第 14 章(1 / 1)

第14章第14章

你……喜欢我?

短短四个字,击中了少年最直白的心,戳破了他的刻意伪装。没有退路,无法否认。

江淮序薄唇紧抿,缓慢点头,微小的动作耗尽所有勇气。他僵在原地,如同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心脏被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脑海中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反复回荡:别怕。

别躲。

别讨厌我。

他知道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心妄想。

他从未奢望不见天日的感情能够得到回应,更没想过会以如此狼狈的方式,暴露在她眼前。

“你尔……”

江淮序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找回一丝理智。

他也想说点什么来弥补,但大脑宕机,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颜晞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之中,久久没有回神,瞳孔里清晰地映照着少年紧绷的身影,眸底充满了震惊,以及′这怎么可能'的荒谬感。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人,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半晌,颜晞僵硬地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呼吸频率失常。

“等会儿,你先别说话,我现在有点乱,需要静一静。”江淮序顺从地闭上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此刻,空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仿佛空气中的氧气正被一点点抽干。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好像钝刀,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颜晞终于从混乱的漩涡中挣脱,但展现出来的反应是江淮序最害怕的一种逃避。

假装不知道。

颜晞忽地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再与他对视,仓促地扔下一句:“我困了,先去睡觉了。”

说完,她飞快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紧接着是清脆的落锁声,像最终判决的槌音。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的那刻,江淮序一直紧绷的脊梁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手掌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肤,侵入血脉,浑身血液在刹那冻结。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对上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镜中的少年,相貌清隽出众,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本是极易捕获少女芳心的模样。而现在沉静的眼眸里只剩下破碎无措。多年的希冀,无数个日夜的隐秘爱意,终究不过是一场美梦。江淮序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自嘲。另一边,颜晞背靠在冰冷的房门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发软的身体。

她抬起手,紧紧捂住狂跳不止的胸口。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简直是太离谱了”颜晞一边摇头,一边小声地碎碎念,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淮序点头的画面。江淮序居然喜欢她?

江淮序为什么喜欢她?

江淮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震惊过后,一连串的问题涌入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慌乱和不知所措。颜晞急需找人倾诉,混乱地拿出手机,给乔雨莹打电话。电话一秒接通,对面传来乔雨莹关切的声音:“晞晞,你怎么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情了吗?”

“莹莹,我…“颜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脑海一片混沌。她无力地咬了下嘴唇,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如此匮乏。安静几秒,她再次出声:“莹莹,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起过的′朋友'吗?就是那个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和同龄异性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朋友?”乔雨莹瞬间回想起来:“记得呀,你还说那个男生长得还行。”“对,就是她。我朋友现在遇上了一点问题,我想问问你的看法。"颜晞的身体顺着房门慢慢往下滑落,最终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她和我说那个男生,他们俩,就是……”颜晞无意识地啃咬指甲,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纠结。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竞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她与江淮序之间的扭曲又复杂的关系。

监视与被监视?

住在一起的室友?

还是其他更复杂的关系?

“让我来猜猜,"乔雨莹拔高音调,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你朋友是不是喜欢上那个男生了?”

颜晞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否认,声音又急又快:“没有。”下一秒,她闭上双眼,在心里重新问自己:颜晞,你是不是喜欢上江淮序了?

喜欢吗?

应该没有。

他对她那么坏,她怎么可能喜欢他。

乔雨莹的声音再次传来,声线隐隐激动:“要不然就是那个男生喜欢上你朋友了,还被你朋友察觉到了对不对?”

听完,颜晞仿佛能透过手机屏幕,看到好友此刻双眼放光,满脸八卦的模样。

她沉默。

乔雨莹等不及地追问:“晞晞,我猜对了是不是?你快回答我,我的胃口都被你吊起来了。”

“嗯。”颜晞开口音调得很轻,好似是对自己的回答。“我就知道,我果然猜对了!“乔雨莹洋洋得意地说,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核心,“先说说你朋友怎么想的,这样才能对症下药。”颜晞顿思虑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说,“她,她应该不喜欢他。”话音落下,乔雨莹准确地捕捉到她话语间模糊的用词。“应该不喜欢?”

“你朋友亲口说的?”

颜晞点头:“对。”

对面的乔雨莹沉吟几秒,然后以一种看透世事的口吻说道。“喜欢和不喜欢通常是很明确的感觉。一旦用到′应该不喜欢、"可能不喜欢'这种字眼,往往说明心里已经产生了动摇和好感,只是理智上还不愿意承认,或者潜意识里抗拒接受对方。至于抗拒的原因,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听完这番话,颜晞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甚至忘了呼吸,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愿意承认?

抗拒接受?

难道她已经开始喜欢江淮序了?

“不会的,不会的。"颜晞喃喃自语,内心陷入慌乱,然后急切地反问,“像现在这种情况,我应该,我朋友应该怎么办?”乔雨莹没留意她话语中的短暂停顿,随即给出建议。“要我说啊,既然心乱了就先别着急下结论。让你朋友假装事情没有发生过,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冷静思考。如果后续觉得可以继续发展,那就等着看男生会不会有所行动,展开追求;如果不想继续,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个机会,干脆利落地跟对方说清楚,表明态度。千万不要因为心软或者不好意思,给对方留下半分希望和幻想。暧昧不清最伤人了。”挂断电话前,乔雨莹再次强调:“现在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颜晞变成了一只警惕的兔子,有意无意地躲着江淮序。上学放学的车上,她永远带着耳机,双眼紧闭,身体靠在车上,将请勿打扰′的姿态做到极致,即使耳机里面根本没有播放任何声音。她害怕江淮序突然开口提起那晚的事情,要她答复,只能先一步将耳朵堵住。

每次走出房门,她都会先拉开一条门缝,小心观察走廊的情况,但凡出现一丁点动静便立刻缩回房间。

偶尔遇见,她也是下意识地低头,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四,乔雨莹火急火燎地跑进教室,连书包都忘记放下,直接冲到颜晞前面的位置坐下。

她双手叠搭在椅背上,气喘吁吁地开口:“晞晞,你上表白墙了!”颜晞闻言头也没抬一下,习以为常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的照片经常出现在表白墙上呀。”

“这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乔雨莹绘声绘色地描述这周表白墙推出的全新活动。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提议的,校园表白墙搞了个名为TOP CP'的排行榜,还把活动入口放在最显眼的首页置顶位置。规则也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上传自己在学校里捕捉到的最有cp氛围感的照片。照片无论物种,无关性别,只要有cp氛围感就行。活动持续了三天,上传的照片不少,票数也一直咬得很紧,竞争激烈。直到昨天晚上,一张名为《樱花树下》的照片如同黑马般杀出重围,票数一路飙升,直逼榜首,并且与第二名的差距越拉越大,呈现碾压之势。照片定格在学校樱花园的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雾气,细雨朦胧。

浅粉色樱花盛放,花瓣被雨水打湿,更显娇嫩。画面中央,穿着校服短裙,外搭了一件棕色牛角大衣的少女,眼角弯弯露出明媚笑容,正撑着一把透明雨伞从缤纷的落樱中走过。而与她擦肩而过的是,身着干净白衬衫的少年,他眉眼低垂,侧脸轮廓清俊,自带疏离感。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背景被巧妙虚化,朦胧的雨雾和纷飞的花瓣成了最完美的布景,仿佛整个世界都失了焦,只剩下少女的明媚鲜活和少年的清冷安静画面极具故事感,青春气息和未曾言说的张力几乎要溢出屏幕。表白墙的评论区乱成一团。

【我的天,这真是我们学校?!我差点以为是哪部韩剧的剧照,氛围感绝了!】

【啊啊啊救命,我直接脑补出了一部青春校园剧,太好磕了。】【神图有了,从今天开始这张照片就是我手机的新壁纸。】【这是我们班的女神颜晞和学神江淮序。他们在班上几乎无交流,而且一个是华盛集团的大小姐,一个是出身县城的穷小子,完全没想到他们同框居然这么有感觉。】

【+1,我一直将他们当成两个世界的人,但这张照片居然拍出了宿命感。】【有没有知情人士透露一下,他们现实中到底熟不熟啊?我cp魂熊熊燃烧。】

“你和江淮序在学校里本来就是风云人物,这张照片一出更是不得了,“乔雨莹兴奋地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现在评论区冒出了一大批希望你们在一起的人。实不相瞒,我也是其中一个。”

乔雨莹凑近些,用手肘轻撞了一下颜晞,半是起哄半是玩笑地说:“要不然你们俩谈一下?就当是为了我们?”

颜晞被她的话噎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即刻偏过头,语气生硬:“胡说什么呢,别开我和他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知道了知道了,你们确实不像一路人。大家也就是觉得照片的氛围感太绝了,过过嘴瘾而已。"乔雨莹见好就收,注意到好友微微泛红的耳尖,笑嘻嘻地不再深究。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有后续。

而这个后续直接让那些因为照片而疯狂磕江淮序和颜晞cp的人,心碎成了玻璃渣。

几天后。

颜晞和乔雨莹如常结伴去食堂吃饭。

乔雨莹一反常态,闷闷不乐地握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餐盘里的米饭,还时不时叹气。

颜晞察觉到好友低落的情绪,疑惑地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唉一一”

乔雨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跨着脸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没可能了,我心里难受,我磕的cp be了。”“啊?”颜晞被这几句话搞得一头雾水,同时还有一点点心虚。乔雨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一脸惆怅:“虽然我知道你对江淮序没那个意思,但也不妨碍我默默磕糖,可是类似不可能′的话从江淮序嘴里说出来,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颜晞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佯装随意地问:“为什么感受不一样?他说什么了?”

“昨天下午,有个高二的学妹把江淮序拦在图书馆门口,对他告白。你猜他怎么拒绝的?他居然直接跟人家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还说这样的告白会给他带来困扰,他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误会。”乔雨莹顿了顿,强调道:“你可能不清楚,江淮序之前拒绝别人,理由都是′劝学'式的。比如′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只想学习、“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考上心仪的大学。你瞧瞧这转变多大,他肯定很喜欢那个女生。”“哈哈,应该是吧?"颜晞干笑了两声附和。她眼神飘忽,本能地用筷子夹起一团白米饭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根本不敢与对面的人对视。

乔雨莹又说:“好想知道江淮序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肯定是非常优秀的人,毕竞优秀的人总是互相吸引。晞晞,你觉得呢?”颜晞垂着的脑袋更低了些,差点把脸埋进碗里。她含糊地点点头,完全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校园里的八卦总是更新得很快,热衷于此的人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谈资。比如班上两位同学在心愿墙间写下考上同一所大学的约定;又比如某位相貌出众的女生被星探挖掘,凭借出演的网剧小火了一把。而《樱花树下》的热度也随着焦点转移逐渐平息,他们重新回到仅限于认识的同班同学关系。一直到期末考试来临,大家才不得不收心,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学习中去。放假前夕,京市迎来了今年冬天的初雪。

颜晞刚从外面与朋友们疯玩了一场雪仗回来,她换下被雪花染湿表面的羊羔毛外套,仔细抖落外套上面晶莹的雪粒,然后将外套叠好搭在手臂上。少女的鼻尖被冷空气冻得泛红,但眼睛里闪烁的明亮鲜活的光芒,让人看了后心里暖暖的。

那件事情过后,江淮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对颜晞的许多事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乐得如此,这段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自在惬意了。颜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写满愉悦,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走去。然而在楼梯转角处,她与拿着空玻璃杯,正从楼上走下来的江淮序撞了个正着。

猝不及防地对视,颜晞眼底划过一分慌乱,不由地绷紧背脊,手指攥紧外套。

“你尔……”

“你尔……”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尴尬地停住。

江淮序率先打破眼下微妙的沉默,声音平稳:“你先说。”颜晞定了定神,无意识地伸手摸鼻尖:“原来你在家啊,李叔和芳姨都放假回家了,我还以为你也提前回去了。”

江淮序目光在少女冻得红扑扑的脸颊上短暂停留,回答道:“今天太晚没车了,只能买明早的票。”

颜晞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快速结束话题:“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房间了。”

江淮序盯着她,沉默没有应声,也没有其他动作。颜晞侧了下身体,打算从他身旁的空隙经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室外的清冽雪气和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在空气里飘荡。

擦身而过的瞬间,江淮序嘴唇微微动了下,一个极轻的字音溢出,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等……”

与此同时,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少女扬起的发丝。下一秒,发丝从他手中滑落,最终什么也没能留住。而颜晞毫无所觉,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房门后面。江淮序独自站在楼梯上,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过了很久,他才收回抬起的手,缓缓低头,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出神,仿佛还残留着被她发梢擦过的微痒触感。

他好像知道她的答案了。

果然不该抱有希望。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心也不会痛。

少年挺拔的背脊颓然躬了下去,他抬手死死摁住心口,五指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料,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一阵窒息般的钝痛从心脏蔓延开,快要直不起腰。

夜幕悄然降临,覆盖了被白雪映照得微亮的庭院。颜晞回到房间后,那颗从与江淮序打了个照面就开始不规则跳动的心心脏,依旧没有平复的迹象。

她心烦意乱,把外套一丢,双臂环在胸前,别过头去跟自己生着闷气。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这段时间,颜晞并非没有和江淮序单独相处过,但在无意间窥见他深藏的心意后还是第一次。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逐渐变得尴尬。颜晞还没有做好直面江淮序,给予他回应的心理准备。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拒绝他,但她似乎说不出口。她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对江淮序心生了一些好感。但好感仅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

高三毕业在即,她早已规划好出国留学的计划,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启一段注定分离的恋情,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她手指捏了捏从江淮序那儿要回来的粉色发圈,心绪像一团毛线球,越理越乱。

晚上,颜晞刻意杜绝了与江淮序见面的所有可能性。她将芳姨事先做好温在锅里的饭菜盛出一小部分端回房间,又把自己的超大保温杯接满了热水。

今晚,她势必不会再迈出房门半步。

只可惜人终究无法预料到意外的发生。

颜晞正在浴室洗澡,刚将挤了洗发水的手掌放在头顶轻轻揉搓出泡沫,眼前′啪′地一下,顿时陷入了黑暗。

水声哗哗作响,温热水流滑过肌肤,可视觉被剥夺的恐惧感如同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怎么突然黑了?难道停电了吗?"颜晞惊惶地低呼,顾不上满头满手的泡沫,身体因为骤然降临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水流声被无限放大,敲击在瓷砖上,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下一秒,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道熟悉的声线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颜晞,你在里面吗?”“我在浴室。”

颜晞一边慌乱地回应,一边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冲掉身上和头发上的泡沫。“江淮序,我…”

她想说′我害怕',想说“我不喜欢黑暗”,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不愿意把自己的恐惧和脆弱如此直白地暴露在他面前。可奇怪的是,即便隔着一道门,江淮序却精准地看透了强装镇静的外壳之下的惶然。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稳定,给足了她安全感:“可能是大雪压断了线路,物业应该已经在抢修了。小区有备用供电系统,估计很快就能恢复。”说着,江淮序停顿了几秒,语气变得更加轻柔,轻哄道:“别害怕,我在外面,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颜晞觉得,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洗得最煎熬,也是最迅速的一个澡。“我好了。"她匆匆说完,摸索着推开浴室的门。开门的刹那,借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她看见江淮序即刻转过身去,背对自己,恪守着非礼勿视的君子之仪。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隔绝的。

空气温热湿润,氤氲着少女惯用的甜蜜花果香调沐浴露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随着门的开启,迅速扑散出来,将站在门口的江淮序紧紧包裹。独属于少女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少年的肺腑。江淮序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清晰的痛感传来,才勉强拉回他差点失控的神智。

“没事就好。"他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平稳,“我拿了一盏台灯过来,电量是满的。你先用,我回房间了。”

说完,江淮序便准备抬脚离开。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知道她最近一直躲着她。

他必须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在她开口驱赶之前主动离开。“等等。”一道迟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紧接着,江淮序感觉到自己睡衣下摆被人轻轻抓住了。那力道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指尖微凉,似乎还留有浴室的潮气。“你……能不能再陪陪我?"颜晞手指缓缓收紧,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江淮序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转身,宽阔的背脊在窒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两人的呼吸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变得异常清晰,彼此交织。一个带着沐浴后的湿润,一个带着克制下的微促。颜晞将少年的沉默误解为拒绝,心下一急,抓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染上了更明显的依赖:“江淮序,我害怕。”这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黑和鬼比丢了面子更加可怕。

窗外风声凛冽,卷着雪粒,寤寇窣窣的扑打在玻璃窗上。颜晞吓了一跳,不由得往江淮序身边凑近了点儿,委屈地补充道:“我想要你留下来陪陪我好吗?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你不是说马上就会来电吗?等电来了,我就不怕了。”

良久的静默。

就在她的心心一点点沉下去时,前方忽然传来回应,男声微哑:“好。”云朵游移,将仅剩的几缕月光掩去。

颜晞张开双臂,在黑暗中摸索,缓缓向床边挪动。咚'的一声闷哼,伴随着她的轻呼。

下一秒,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江淮序着急地问:“伤到哪儿了?”

颜晞感觉笼罩在眼前的阴影移开了,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接着睡裙下摆一凉,小腿暴露在冷空气中。

“让我看看磕得严不严重。"江淮序补充道。颜晞本能摇头,又想起此刻停电,他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连忙开口:“没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没有受伤。”江淮序应了声,替她把睡裙下摆抚平放好。但两人相扣的手指,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迹象。他们也默契地没有点破。

空气在静谧中一寸寸升温,连窗外拂过的寒风也没能吹散房内暖意。膝弯触到柔软的鹅绒被,颜晞顺势蜷腿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这会儿,一直交握的手才慢慢松开。

“江淮序,你在做什么?"颜晞问。

视线被黑暗隔绝,她的听觉变得格外清晰。江淮序答得自然:“我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心,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啊?房间这么黑你都能找到椅子?"颜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好奇地问。

“嗯,我夜视能力比较好。“江淮序轻描淡写地说,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没人能想到从小到大陪伴他最多的就是黑暗。黑暗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颜晞语带羡慕:“好厉害呀,我就不行,只能获得停电限定版盲人体验卡。”

话音落下,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颜晞有些不自在。

被无边黑暗包裹,心里隐隐发怵。

她想:得做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才行。“江淮序,要不你背课文给我听吧。”

“我想听你的声音。”

少年沉默片刻。

“你之前说想听我的故事,现在还愿意听吗?”“当然,”颜晞不假思索地回答,声线藏着几分激动,“你终于愿意说了?”“我的故事很枯燥,怕你听了无聊。”

他本就不是有趣的人,经历也乏善可陈。

“没关系,我想听,"颜晞再次给出肯定答复,随后停顿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你的声音能让这里显得没那么黑,也没那么安静得吓人。”黑暗仿佛赋予了人更多的勇气,也模糊了一些平日里清楚的界限。江淮序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沉在被时光蒙上灰尘的陈旧记忆里。他的语气刻意维持这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仿佛正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出生在暮云镇,那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小到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而父母在我小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失去双亲,天崩地裂。

那年,江淮序六岁。

在还不完全懂得死亡含义的年级,清晰感知到了世界坍塌的冰冷。此后他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

奶奶身体羸弱,常卧病榻,房间总是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她连自己都困难,更别提照顾年幼的孙子。

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背脊早已被生活压弯,花白的头发诉说着岁月的艰辛。

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爷爷早起贪黑,四处打零工挣来的微薄收入,除去奶奶的药钱,所剩无几,仅能勉强度日。

小小的江淮序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

他踩着板凳尝试淘米做饭,尽管常常不是夹生就是烧糊,也在冬日冰冷的水池里洗全家人的衣服,小手冻得通红,还学着照顾生病的奶奶,端水喂药,清理秽物,没有一丝怨言。

他过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用弱小的肩膀试图帮爷爷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压力。日子清贫,但爷爷奶奶眼中流露的慈爱和心疼是他灰暗童年里仅有的温暖。

尽管如此,命运并未因此怜悯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沉重的劳作和晚年丧子的煎熬还是拖垮了爷爷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江淮序八岁时,爷爷积劳成疾,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悄然离世。奶奶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病情急剧恶化,没撑多久也撒手人寰。当时江淮序还未成年,亲戚们都不愿接手烂摊子,让家里多出一个拖油瓶,商议着让他去福利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与他并不亲近的舅舅是心软了,将他带回自己家。

那会儿的江淮序没想到,这不是救赎,而是另一端漫长噩梦的开端。舅舅家有两个孩子,生活拮据,多一张嘴吃饭意味着更重的负担。舅妈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他如同一个甩不掉的累赘。很快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身上。江淮序成为家里可以随意驱使的免费劳动力。

这仅仅只是开始。

舅妈脾气暴躁易怒,但凡家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或者弟弟妹妹磕了碰了哭了,无论是否与他有关,罪责最终都会落在他头上。随之而来的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用难听的字眼进行羞辱,不准他吃饭、不准他睡觉,甚至寒冬腊月时将他赶到屋外。小江淮序只能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瑟瑟发抖,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感受刻骨的寒意和绝望。

最让他恐惧和抗争的是他们妄图剥夺他学习的权利。当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时,舅妈却把录取通知书甩在他脸上。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家里哪还有闲钱给你交学费?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我和你舅舅也才小学毕业。”

舅舅一家想尽办法阻挠他上学,藏起他的书包和课本,甚至在他初中毕业后,强硬地要求他辍学,去镇上的小作坊当学徒,好早点赚钱回报他们的收留之恩。

直到年龄稍长,江淮序才彻底明白当年舅舅之所以心软带他回家,并非出于血缘亲情,而是因为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江淮序一直受到华盛集团的资助,他们看中了那笔对贫困家庭而言不算少的助学金。寄人篱下的日子像极了冰冷潮湿的暗河,浸透了他的童年。没有温暖,没有尊严,只有无尽的折磨。

“读书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只有不停地学,考出最好的成绩,我才能看见一点儿离开那里,掌握自己命运的可能。”江淮序的故事讲完了。

确实如他所说,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底色。枯燥,甚至沉重。

听完,颜晞久久没有说话。

她之前所烦恼的′被管束、“不自由',与江淮序所经历的一切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还有一种无知的残忍。

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过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末了,颜晞极轻地耸了下鼻子:“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的过往这么苦。

她让他主动解开了自己的伤疤。

“颜晞,你没有错,你不需要道歉。”

他的苦难与她无关,并非由她造成。

恰恰相反,是她像一束意外照进他灰暗世界的光,给了他活下去的希冀。江淮序万分认真,一字一句地剖白。

“我告诉你这些事情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只是你想知道,我就说了。”

“包括我对你的爱慕。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生负担。”

颜晞抿了抿嘴唇,心头百感交集,好似被打翻的五味瓶。“我知道,"她应下,然后问出盘旋在内心已久的困惑,“你是怎么来的我家的呢?″

黑暗中,江淮序眸底迅速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艰涩地开口:“我,我没有别的选择。那天……”

叮一一’

一道清亮的提示音响起,接着头顶灯光亮起,将他未说完的话陡然切断。顷刻间,黑暗被驱散,房间亮如白昼,刺得两人都不适地眯起了眼睛。所有在黑暗中可以被纵容的情绪,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下变得无所遁形,需要重新披上日常的伪装。

江淮序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侧过身,避开颜晞注视的目光,沉默地将搬来的椅子挪回原处。

“江淮序,你还没说完呢。"颜晞不满地叫住他,心里像被猫抓似的,对他没说完的话好奇得紧。

江淮序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淡然:“来电了。”三个字,轻飘飘地堵回了颜晞的追问。

好吧,确实是她自己说的,只要来电了,他就可以不用陪她。颜晞悻悻地撇了下嘴,无法反驳。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轻微声响。江淮序伸出手掌,仔细地抚平椅面上的褶皱。他问:“放假之后,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勇气,连着掌心也沁出一层薄汗。像是生怕她会误会,江淮序又急切地解释。“我不是要打扰你,只是过节时发一句祝福。”“太长时间见不到,我会很想你。”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低,带着点儿小心试探的意味。颜晞悠闲地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直直盯着少年僵直的身影,余光不经意捕捉到那逐渐变得通红的耳垂,与他平常清冷气质形成巨大的反差。这副模样莫名取悦了她。

她眼尾轻弯,眸底闪烁着狡黠的光亮,故意拉长话音:“随便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