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这般喜欢?
一声轻嗤荡开又散去,男子不动声色将所见收入眼底,直到楼下印着钱塘府的官轿离去,他才收回视线。
十一为他披上披风,“主子,小姐她……”
江珩头也不回:“不必管她,随我回去。”
十一沉默,十一蹙眉,十一默默跟上。
主子的命令他不得不听,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主子能有什么错呢?
十一腹诽一阵,将江莹的事抛之脑后。
二人一路回到江珩在钱塘的府邸,刚迈入书房江珩便遣散了所以守卫。
“去,叫梁山来。”一字一顿,吐息艰难,方才的宴席仿佛磨去了他全部的生气,颅内发麻,四肢百骸彻骨的寒。
不待十一反应,江珩眼前一白,直挺挺栽倒在地。
昏黄暮色,天光敛尽,耳侧雨淅淅沥沥如音屑,病骨缠身,一碗碗汤药灌下,梁山取了匕首割破他的手腕。
血色蜿蜒,温热涌出。
“拿碗来。”
十一忙不迭应下。
江珩昏睡时咳嗽几声几乎要将肺腑一并吐出,苍白无色,本就是受不得风寒经不得大起大落之人,硬是生生被放了两碗血。
“给他包扎。”梁山整理药囊,将善后的事交给十一。
再次苏醒,已过三日。
屋内焚了香,淡而清雅倒是勾起难得清明的几缕神思,十一端来药汤,氤氲的热气熏的江珩眼眶难受发涩。
辛辣的汤药灌下,江珩咳嗽不止,狼狈不堪,哪还见半点光风霁月之姿,端正典雅之态。
索性,他早已习惯。
他每日喝的药太多,起初江府聘请专程的府医替他诊治,一碗碗汤药灌下,他成了药罐子。
白日里出席世家宴席,夜里忍痛饮下苦涩药汁。
他不怕苦,再辣再辛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好起来,他不在乎。
起初府医尚能压制,到最后无计可施,侯爷求神拜佛暗地遍访名医寻来了稍有资历的医者。
老医者认出他中的是浮生醉。
这毒源自西南无色无味,古籍仅有记载其会伤人神智至人痴傻癫狂疯疯癫癫,浮生醉,又作浮生一梦虚。
服下之人非但痴傻还会耗人精血,形容枯槁,直到死前回光返照,又叫人清醒绝望感受四肢百骸如有蚁食,头痛欲裂。
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老医者给他开药以毒攻毒可压制药性,随着年轮转换日积月累毒素开始侵蚀骨髓,一旦毒入骨髓,再世华佗也难救。
江珩静静看着白绸包扎缠绕的手腕,习以为常。
“我命你办的事,如何了?”
十一颔首:“已吩咐妥当,时刻盯着钱塘府,一旦有动静便立刻向主子汇报。”
江珩侬艳眉眼攀上倦怠,他阖眼,用力按下胸膛里的一阵翻滚,先经毒发又被放了两碗血,此刻阖眸像是睡着了一般。
精致的瓷娃娃,琉璃似的一碰就碎。
“这是醒了?”突兀的嗓音不咸不淡。
寂静破碎,江珩睁眼定定看向来人,年岁不过二十三四,随意地坐在檀木椅上,如此姿态……当真是……
有辱斯文。
迎上江珩的目光,来人轻嗤。
“行了,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对我没用。”他上前来扯江珩的手,毫不客气以至于未曾反应过来的江珩被扯的失了支撑。
重新跌回床榻,江珩蕴了薄怒,偏又说不得什么,只能将一肚子火气压下去,静静地看着那人将他当作死物,翻来覆去打量。
“啧,浮生醉,都这般了还不死,真稀奇。”
“你怎么说话的,我们公子岂是你能大放厥词口出狂言的。”十一腾的站起身,江珩不咸不淡拦住他。
静默半晌,他淡淡掀起眼皮没什么温度。
“梁山,你,可能治?”
时间被拉得有些长了,江珩顿觉自己过于可笑。
他名贯京都,祖父马上英姿,千金裘,一柄银枪随先帝策马定江山世袭侯爵,江珩聪颖兴许能让候府更上一层楼。
先帝病逝,江府作为世家之一难免会让皇帝有所忌惮,时日一未必不会生出嫌隙。
府上精心栽培二十余年,望他延续门楣,望他能复祖父荣光,悉心栽培的期许到头来身中剧毒时日无多。
侯爷求神拜佛暗访名医,母亲日日哭泣翘首以盼。
他抱负未成,功名未立。
他怎敢死,怎甘死。
眼前人不过二十三四,他竟也糊涂到将期许托付,当真是荒谬至极。
江珩啊江珩。
你枉愧家族栽培,你愧对父母期许,圣贤书治不了疾,白玉将碎,琉璃堪忧。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他微微阖眼倾斜的灯火携浅薄天光,拂了一身还满。
他阖眸,呕出一口血,十一惊慌失措,他抬手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拭掉唇边血泽。
一线幽魂,他也似鬼魅般生气全无,惨白一片,只静静地抬眸看着那漫不经心的青年。
烟缭雾绕,天黑如幕,雷霆一声闷响,积压许久的雨又落了下来,模糊了那侬艳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