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嫁娶
刚刚似乎有一片云盖住了月亮。
清亮亮的光被挡住了,转瞬之间,浓云又在纵横长风下缓缓被推开,月光重新倾泻而下,无差别地铺陈在整个人世间。也就在月光被风摇动的那么一息之间,丹青陆悄无声息地俯下了身。所以那一息的云影摇曳而过,只在齐明月仰起的脸上留下一抹暗色痕迹,暗影游动不见后,面前就是丹青陆恍若仙人的面容。她唇边携了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眸因为居高临下的姿态,瞧着像是稍微眯着弯起来了些许,但正中的瞳仁却定定望来。上下睫羽纤长翘起,影拥眼眸,恍惚间清澈剔透的眼瞳像是封入暗影的琥珀。
衣袂在她身边飞扬,发丝缱绻,可被这样注视着的齐明月却莫名一阵心悸,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教她恼怒。
不过是个还没入道的废人而已.….…怕她作甚!拿来做养料都只能是次一等的玩意而已!
齐明月咬着牙,脸上青筋突突而迸,忽然之间,在她眼尾骤然蔓延出数根突起的黑色线条,如同血管一般随着呼吸与心跳脉动着。下一瞬,对方猛然睁开了眼睛!
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眼睛,依旧是在人类的眼眶中,可瞳孔奇大,几乎将眼白侵占地只能瞧见一点边,而就在那一个指甲边缘的距离里,也有青黑色的血管搏动着。
正中间,是一点血红的圆。
如同血迹滴落在眼瞳中间,,很快边缘又淌动出细细的几根血线,笼罩整个眼瞳之上。
纵横邪气随着这双眼睛的睁开瞬间爆发,在修者眼中,能看到不详的黑气从那双眼中喷涌,烟气一样从眼眶流出。
而随着那邪气蔓延,齐明月的脸部肌肉呈现出明显不正常的痉挛来,在邪气爬过的地方肌肉快速扭曲又破裂,数道细细的血痕绽放出来。“你这……”
对方不管不顾兀自拔高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尖锐地如同尖锥直捣耳膜:“该死的,贱女人!”
齐明月仰头大张着嘴,邪气淌入她的口中,黑色的烟气毫不顾及地向她口中蔓延,舔舐过她的齿缝又向咽喉钻去。
所到之处皮肉痉挛,抽动之间细细的鲜血红线一样流出。一句话刚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就变得更加怪异沙哑,喉咙中有血泡不断涌出,看起来是邪气割伤了她的咽喉。
话音未落,忽然有本人都未曾察觉得透明泪水从她眼尾溢出。“你一一!!!”
怪异的音调刚起了个头,忽然间就狠狠憋在了喉头。丹青陆以一个凡人根本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出手,稳准狠地翘起拇指,一下就顶在了对方纤细脖颈的咽喉位置!
这一下不仅仅是出手快,动作稳,下手毫不留情,就连灵力的注入也在顷刻之间便完成。
等到迟钝地感受到疼痛之时,齐明月已经不受控制地喉头痉挛抽动,呕出了一片烟雾样的邪气。
她还保持着趴在地上仰起脸的姿态,忍不住呕出邪气的时候脖颈下意识就要垂下低头。
可不知什么时候,丹青陆的拇指捏在了她的下颚。那样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明明仿若玉雕月凝,此刻却虎口张开,纹丝不动地卡住齐明月的下颚。
被迫倒流的邪气淌在她手上,黑沉沉的烟气一划而过,她的手却依旧美丽如初。
丹青陆在不用剑的时候,实在是很擅长向他人的关节等生理薄弱点想法子。她饱览群书,这点莫名其妙的医修常识不在话下。骗人的,其实用剑的时候也擅长。
就这么单手掐着对方的下颚,强迫齐明月抬头将脸仰给她,丹青陆唇角的弧度更真实了些。
她又俯低了些身子,两个人的面容此刻凑得极近,鼻尖相错,睫毛都快要挨着。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抚上齐明月的侧脸。一只手卡着脖颈与下颚的交界,掐得对方青筋都挣扎着爆起,将人死死固定在原地;
另一只手却堪称温柔地捧住对方的脸,又蛮横地将人的面容向自己凑近了止匕
有青丝顺着她的脖颈,越过肩膀缓缓垂落,冰凉如月色般挨上齐明月的脸庞。
也像是此时此刻,已经近到交错的眼睫,丹青陆长而翘的睫羽轻轻一眨,就立时要刮过她的眼瞳一般,给人一种倒悬般的毛骨悚然。她轻巧地稍微直起了一些腰肢,另一只手也轻轻捧上了齐明月的脸。分明是这样温情的一个动作,可此时此刻,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齐明月却忍不住从灵魂深处涌上一股冰凉的惊悚感,以至于她真的全身开始细细战栗起来“真有意思。”
丹青陆忽然间这么说。
她彻底弯起眼睛,脑袋轻轻歪了歪,像是凡间的孩童在认真打量自己极喜欢的玩具般专注。
那双冰冷而油然升腾起趣味的瞳子像是原野里锁定了猎物的兽,而此时,这双眼睛正深深看向另一双眼睛的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
已经满身冷汗的齐明月张了张嘴,第一下竞然没发出声音来,我一-”紧接着又被打断,“不是问你这具身体,我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她神色未变,捧着对方脸的手却向上动了动,食指轻轻敲了敲对方的眼尾,正好压在黑色的血管上。
“我是问,你是谁?”
齐明月像是刚刚被她掐坏了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我还没从书上见过这种技法,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便是如此了罢。”丹青陆自顾自感叹着,“你是在濒死的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的魂魄自主撕碎,瞬间灌入了这些小娘子的身体里,借由此逃过一劫。”“大胆又自信的做法,"丹青陆望着齐明月的眼底,“快一点会被太虚其他人察觉到你的魂魄逃逸,慢一点又会来不及逃脱,必须要是刚刚好的一瞬间一一你很擅长魂魄上的手段啊。”
“你把自己的魂魄隐藏在这些娘子们的身体里,她们也根本不是离魂,而是自己的魂魄被你压制,所以只能沉睡。”丹青陆的拇指摩挲着对方战栗的皮肤,语气平静中又带着一丝笑意地继续说:
“回魂只七日,我猜一猜,莫非现下就是你最后的时间了?”鬓边像是有一缕微不可察地细风送来,一瞬间的事情而已,细微的如同错觉。
但丹青陆却同样微不可察又灵敏地稍微错了错身一一一只尚且裹着泥土的手从她鞋面擦了过去。“呀,”她略微俯首,垂眼道,“怎么还是爬着的?”不过一个声词的功夫,她已经踢开裙摆又落足,将那只成爪般袭来的手踩在了脚下。
她是看着齐明月的眼睛说的。
丹青陆单手捏着齐明月的脖子,刚好在一个不至于捏伤她又能限制住对方行动的范畴里。
却在她话音刚落,瞧着齐明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刚刚喉咙里的血沫没有吐出来,现在全都唇舌间溢了出来。
丹青陆猛然间心头一动。
下一秒,就见到齐明月忽然间奋力抬起手,五指成爪,自己猛然抓向了自己的眼睛!
“咔!”
细微的骨骼声传来,丹青陆镇定地松开手,又瞬息间向后三步,倒退出其余几人的攻击范围。
长风掠过发丝,不断倒退的视线里,被她迅速出手卸掉手臂关节的齐明月正诡异地咧开嘴角笑着,其他四个女娘趴伏在地,野兽般向丹青陆袭来!丹青陆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忽然顿住步子,发丝与衣袂同时飘扬着。四个女娘已经转瞬间到了她身边,其中一个抬起腰扬着手,指尖已经将将要抓上丹青陆的脸一一
她却只垂眸启唇,声音轻如一阵微风,“玄元轮回真君。”“轰!!!”
无边神力以丹青陆为圆心猛然炸开,几个靠近她地女娘瞬间倒飞了出去!丹青陆依旧立在原地,从她身后忽然间飘来一片漆黑的袖摆。一只裹着手套的手从后向前,轻轻落在了她腰间,扣紧。丹青陆抬起了眼。
月色明亮,护身法咒擦出的金光化为光点萦绕在周围。高大漆黑而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就立在她身后,身影完全笼罩住丹青陆,黑色的衣袍被风吹送,裹着丹青陆的手臂又缓缓滑落。他略微俯首,她轻轻抬眼。
五指收紧,丹青陆顺着这个力道向后了半步,正好紧紧贴在了上前半步的男人身上。
没料到她今天居然没有唱反调,他难得失语一瞬,随后喉结滚动,语气莫名道,“如此听话?”
“你也很听话,一唤就来。”
丹青陆没有回头,挑了挑眉梢,只是抬眼看向对面因忌惮而一动不敢动的齐明月等人。
开口就是真神的法号,这分明是做足了功课有危险就拉他来救场。对神明来说已经是十分的冒犯,但被召唤而来的鬼神却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青铜面具轻轻挨了挨丹青陆的发顶,要是他脱下面具,这个动作就是他侧过脸,亲昵而暖昧地用侧脸蹭了蹭丹青陆的发丝。“怎么不叫你的……尊者?”
这关越重山什么事?
而且,怎么语气那么奇怪.………?
丹青陆顿了顿,“他听不见。”
鬼神又笑了,他们现在身体紧密贴着,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膛的震动如实反馈给丹青陆的脊背,要她莫名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正欲侧身,扣在腰上的手忽然又收紧,长臂一揽,大手顺势滑到另一侧腰际,丹青陆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是被摁在了他身上。“别动。”
声音近在咫尺,简直是叼着她耳朵在说话。后脑枕在对方的胸膛,脊背与腰臀都紧紧贴着身后的身体,腰上一圈手臂箍着,居然还抬掌摁着她的一侧髋骨,五指下压牢牢捏在其上。又发什么疯?
完全不晓得对方到底怎么了,丹青陆皱着眉动了动,刚一动作,忽然间握在髋骨上的手指收紧,掌根抬起就那么在这个位置拍了拍:“唤我到底所为何事?”
一缕发丝从他肩头垂落到了丹青陆颈窝,她下意识偏了偏头,露出一节莹白如月色凝成的脖颈。
喉结又上下滑动,他没再言语。
挣扎不过,丹青陆也不再自讨没趣,而是就这这个微微侧头的动作,向前扬了扬下巴,“别伤了凡人。”
若是语气再娇些,眼波再柔些,抬手又指一指,这副娇矜的样子,倒更像是有人撑腰狐假虎威起来了。
被人家养的狸奴一样。
鬼神有一瞬间失笑,这一瞬间后,他依旧还是在怀里紧紧拢着人的动作,只缓缓抬手,傲慢又居高临下地望向齐明月的方向。他不语,只是瞬息之间,四野的风完全停顿。这幅手段用在别人身上而不是自己,可真是让人一百个安心,丹青陆想。要抽出对方的魂魄而不损伤凡人,难点其实在不损伤凡人上。鬼神抬手,指尖轻轻一动,对面的五个女娘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掐着脖颈提了起来一样。
怀里的身躯柔韧又馨香,他顿了顿,到底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后撤一步后,慢慢从丹青陆身后走到了身前。
丹青陆也轻盈地向后一步,为这位如今天地间唯一的神灵让出战场。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不过一步落定,异变突生!丹青陆还没完全站定,地面上骤然一圈黑气蒸腾,半息不到便将她包裹其中!
而同时在这一瞬间,丹青陆立刻运起灵力,然而破釜沉舟的邪气却死死缠绕着她的关节,又切断了外界灵气进入的可能。丹青陆体内的灵力只够她挣扎出一条手臂来,她奋力伸出手,努力向前探去一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陪我一起死!!!”尖锐扭曲的声音响起,下一瞬像被截断了一般再无动静。浓重蒸腾的黑雾中,一只裹着手套的手破开雾气,猛然探来!雾气缭绕在他指尖,鬼神的手指却只擦过她的手臂。黑雾缠绕着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将人拖入黑暗中。在丹青陆最后的视线里,只瞧见破开黑雾踏来的人,长发在空中抛出一道弧,以及依旧泱泱汤汤挥洒流淌的月光。
刺耳的尖锐狂言犹在耳边,眼前却瞬间换了一副光景。入目是一片猩红,软布盖在鼻尖,让呼吸都带上一层沉闷。丹青陆眨了眨眼,随后眉梢缓缓挑起一一
几息过去,现状居然还没有改变,那个死装鬼神不太行啊。想着,她随手掀下了盖在脑袋上的软布。
室内摇曳烛光混着溜进窗缝的斜阳在眼前闪过,丹青陆默不作声地扫过,又垂下眼,瞧着被自己握在掌心的物件。
与身上衣裙同色的软布,一点攥在掌心,剩下的布料软软垂下,混在袖摆与裙身上,乍一瞧像是衣裙上莫名的装饰。丹青陆抬手将软布提起摊开,四角坠着的金色流苏摇摇晃晃,正中的鸳鸯戏水完整展露在眼前。
对于刺绣这种精巧技法,丹青陆既无涉猎也无过多关注,故而倒是评价不出这副绣图究竟好不好。
但她抬眸,再次扫视了一圈所处的环境一一双喜披身的红烛、屋内统一的大红布幔、手上鸳鸯戏水的红盖头,以及身上莫名其妙换上的红色衣裙。
嚅,这可是婚嫁的架势呢。
丹青陆抬了抬手,纤细手指摸了摸发髻上的冠与形态不一的簪。直到指尖触碰到了在众多华丽发饰中,略显朴素的花枝簪,她才缓缓移开手指,转眸瞥了一眼翩翩袖摆上掺着金丝的刺绣。过于繁复的衣着钗环美则美矣,就是行动实在不太方便。丹青陆面无表情地转了转脖子,果不其然听到一连串首饰叮当作响。从这个现状来看,毫无疑问,她好像就是那个莫名其妙要出嫁的新嫁娘。目前的状况有二。
一,丹青陆自己无法感知到灵力,从前总在眼前飘荡的灵光此刻消失殆尽,除了灵脉里本就不多的灵力在缓缓流淌,其他与凡人无异。二,丹青陆本身就是个筛子,为本就不多的灵力储备雪上加霜。丹青陆想要叹气了。
目前所处之地绝不是现实,就算是凡间也不至于一丁点的灵力都没有,那便只能是最后一刻,自己被拖入了幻境。
那么,这个幻境为何会是新嫁娘出嫁的境遇?以及,丹青陆抬眸四顾,这间屋乎.……为何总觉得有些熟悉?一边思索着,丹青陆一边站起身,迈步向门口走去。她身上这身衣裙极美极复杂,纤腰一束,肩若削成。简直是一寸一寸量体定做才能这般完美地合乎身形,勾勒出每一寸的身体线条。
而似乎这样省出来的布料全都放给了袖与裙,明明贴合肩膀到丹青陆一抬手都觉得紧,长而飘逸的袖摆居然还垂到鞋面。腰身紧到一丁点的富裕都没有,裙摆却拖着地,丹青陆已经站起来走了三四步,绣着吉祥图纹的裙尾还堆叠在床边。脑袋也沉,平平无奇走几步简直像是负重受罚。这么几步路走得丹青陆愈加想要出去,立在门边,她毫不犹豫就抬手拉门完全没拉动。
这个幻境竟然只是这个屋于……?
丹青陆不明所以,大为震撼,那对方之前放话要让她跟着一起死……是困死在这?
想着,丹青陆这次稍微用上灵力,再次抬手拉门。电光闪烁在她的指尖,离奇的是,本该被轻易穿透的门扉此刻却硬生生将电光挡了回来。
?
丹青陆不信邪,这次她拈诀念咒,一圈银蓝电光从指尖迸发,又倒流回去,手套一般覆盖整个手掌。
明明闪着光的电纹于细白如玉的皮肤上蔓延,一直到手腕才堪堪停下。丹青陆没有迟疑,依旧尝试发力将门拉开。这次她确信自己的灵力探入了门扉,但一圈刺眼的弧光之后,她的灵力被完全打了回来。
丹青陆的指尖发麻,有一瞬间,她甚至觉着自己体内的灵脉被冻结了一刻。幻境理所当然是由那邪修设下,难道对方的修为竞然如此远高于她?想想自己炼气三阶的修为,丹青陆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结论。受制于人至此,丹青陆立在原地瞧了瞧自己的指尖,莹白的指尖没有受伤,只是有一星半点的弧光依旧不甘心地闪烁了一阵。她摩挲了一下手指,将最后这一点电光熄灭,细细的光源在她眸中跳动一瞬,紧接着又淹没在了那汪清泉,化成了泉中一闪而过的泠泠寒光。技不如人,但坐以待毙也委实不是丹青陆的脾性。于是她慢悠悠垂下手,提起裙摆后轻盈地转了个方向,巡视起这屋子里的一亩三分地来。
这么仔细一瞧,那种莫名的熟悉感竞然越强烈了起来。此刻幻境之中窗外仍是夕阳,丹青陆稍微走了几步,换到了一个能完全看清半开窗户的位置。
应当正是傍晚时分,想来幻境中该是夏季,窗外晚霞撞窗棂,浩浩汤汤又灿烂地不像话,要人立在屋里瞧着都觉盛大。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轩窗正启,竹影摇曳,蘸开浓烈晚霞于一旁小几上涂抹出绚烂之影。光华同样涂抹在丹青陆的眉宇。
她立在原地望着浓烈盛大到几乎可以说喧嚣的夕阳晚霞,却无端端在心里想,这应当便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景色了。
竹影之外仍有深深绿意,住在这里的人想必一直以来极静,以至于连点斜阳的色彩都能称得上喧闹。
正这么想着,她忽然又一顿,不觉失笑,不过一个幻境而已,保不齐是那邪修胡乱造出来的场景而已,哪里还值得她评价上了?谁家的屋子不是大同小异,这种熟悉感说不定也是因此罢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有了定论,丹青陆的情绪也算是略微有了些放松。她提着裙摆往旁边去了去,正好瞧见一旁的书桌上摆着未干的砚台,其上搁着一支笔,再旁边些是一张涂写了些什么纸。说什么来什么。
丹青陆心下咂舌,刚还说这是那邪修胡编乱造的,果不其然,谁家新娘整装待嫁的时候,居然桌上还摆着随手涂画的纸张?这么想着的光景,她已经漫不经心地走到了书桌旁,一眼就瞧见了其上绘了一支正热烈的海棠。
应当是随性勾描涂画,一墨而成,其中有些细节不过草草了事,但提笔之人的功底却也可见一斑了。
不过是这样随手一画,竞然就成了海棠的十分神韵。丹青陆来了些兴趣,她凝眸再向旁边去瞧一一“青陆?”
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丹青陆动作一顿,眉梢略微抬起,眸光下意识扫视一圈,…尊者?”越重山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再次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是我,如今可安好?”
拿到确实不算危险,丹青陆如实作答,又问道,“尊者为何……会来寻我?“你的气息忽然不见,我总是要来瞧瞧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教丹青陆瞬间想起来,这位越司主可是五感灵敏到,人间界夜深人静之时也被吵得心烦意乱的。更别提那又是邪气又是神力的了,恐怕若非自己被卷进了幻境,不一阵子就能瞧见他也来助阵。
不过眼下助阵变成营救了。
越重山在丹青陆心里,显而易见的比那位如今不晓得在哪里的死装鬼神靠谱。
所以她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的继续去瞧纸上写了什么。
字确是好字,铁画银钩又不失优美,大气潇洒也自成风骨。“青陆,你如今在幻境何处?”
“嗯?”
丹青陆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应了一声,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下意识念出来了纸上的那行字:
“一从千朵压阑干,翦碎红绡却作团……这是写海棠花的?”这句话从唇边溜出来,她才反应过来刚刚越重山好像问了一句什么,忙回答道:
“我在……“一个屋子里。
“吱呀一一”
门开了,生息吹野马,也像骤然闯入的斜阳惊扰了尘埃,以至于令其纷纷裹着微芒于最后的日光里奔腾。
丹青陆回头,斜阳余晖恰巧擦过她的眼睫,一点明光晕进视线。从那一抹朦胧光线里,越重山从被推开的门里走进来。他还是一身没变的黛袍,发上丹青陆亲手系上去的发带混在发丝里,走动时能瞧见尾端的莲花坠在乌黑青丝里摇曳,轻轻划过一点流光。晚霞依旧在窗外竹影端翻涌燃烧,斜阳从窗棂打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落下恍惚的影。
遥隔一片余晖,丹青陆瞧见越重山立在门边,抬眸望过来,于是溶溶落日里,冰雪寒星都沾上一身朦胧而虚幻的暖意。像是一段古旧的往事,于时光里沉默地伫立。他眼睫上别了夕阳,那双眼眸抬起,定定望过来,仿佛已经望了很久很久,连呼吸都在胸膛里陈旧。
忽然之间,丹青陆看到他缓缓笑了一下,一缕发丝扫过眉眼,眼睫轻动,他的眼眸也跟着细微弯起,如同扫去积雪抖落尘埃。“那不是写海棠的,”他说,“那写的,应该是石榴花。”忽有风来,从窗边送着干燥而略带热气的一缕,轻轻撩动丹青陆的鬓发。于是她蓦然回首,壮烈燃烧的夕阳在她眼睡中重生。绚烂的色彩深深浅浅,缓慢地在天边流淌着,竹叶也随着这缕风复生,飒踏之声不绝于耳。
丹青陆完全怔住,如果说之前,这个幻境是被困在原地的一副画卷,那么此时此刻,这副画卷忽然间跳出纸面,成了世间一段和缓光阴。简直就是,这个幻境忽然之间活了过来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幻境由邪修编造,忽然有了这样的变化…难不成那家伙有了什么天大的机缘,修为忽然更上一层楼了?
别人,尤其是敌人的成功,十分令人愤懑。丹青陆忍不住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晚霞,白玉般的面庞被染上温暖的光彩,只微微蹙起的眉间带上了些不安神色。所以越重山启唇,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青陆。”
丹青陆下意识循声望去,夕阳于她身后招展,连发梢都透出光来。“这个幻境要开始了。”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也看到丹青陆完全转过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邪修以女子为炉鼎,但凡人女子毕竟无有修为,只能燃命以祭。”越重山轻轻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故而他需要这个幻境,以构成燃命的仪式。”
丹青陆眸光一动,之前一直没想通的关窍在这里得到了解答,她恍然,脱口而出,“这就是那五位女娘得以毫发无损被救出的原因。”她们五人必须经由幻境缔结仪式,并被榨取性命,但在当时太虚穷追不舍的情况下,邪修根本没有展开幻境的机会。或者说,哪怕他展开了,邪气也会一瞬间被太虚锁定。幻境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邪修便等于直接被太虚瓮中捉鳖。原来如此。
那也就是说,之前幻境沉闷的表现,是因为并没有正式开启,现下不知为何,幻境才算是完全启动。
“那个邪修.…….?””
“被控制住了,无需担心。”
越重山瞧着她展眉,漂亮的眼睫一眨,那双眼眸便望过来,眸光明明,破开眼底的雾色。
从刚刚见面开始就隐约含在她眉宇的郁色被消解,如同每一个寻常日子里一样,她抬眸望着他,眼眸仿若星入清潭。“那么,如今便有两种解法,"丹青陆提起裙摆,向越重山的方向走去“是直接击碎这个幻境,二就是顺着这个幻境走到尽头。”直接击碎幻境自然有风险,但有越重山坐镇,想来无需担忧。而至于顺着幻境,若是邪修还在外掌控局面那自然是以身犯险一一但既然都已经被镇压,只需要走到最后的节点,幻境的主人无法完成仪式,幻境却已经到了结尾,悖论形成后无论如何他们都能出去。她提着裙摆走来,夕阳晚霞在她身后徐徐铺就,摇曳着的竹影被拖长,恰巧跟她随风而动的发丝同频而舞。
她涉过光与影走来。
抬眸展眉,款款而行,被光阴眷顾的侧脸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连眼眸都澄澈。
眉眼间浅浅的郁气早在望过来的时候便消散,恍惚之间,总让人觉得,她是抬眸望见了什么,所以才不吝舒颜的。
这么一点念头闪过的时候,越重山也不自觉舒展眉梢,唇边抿出轻巧的弧。他瞧着她走过来,分明只是几步的距离而已,眉上被风拂动的发丝轻轻扫过,不过眨眼之间,她就好像俏生生立在了面前。可越重山稍微松了松脊背,他缓缓靠在了背后的门扉上,尘埃在余晖里翻涌,他依旧半垂着眼睫一眨不眨瞧着面前的人。万物生息,野马尘埃不知吹拂着奔腾过了几万次,日升月落周而复始,这么一眨眼,又好像已经过去了撕心裂肺的太久时光。以至于越重山这个时候,在瞧见她立在窗边眺望晚霞的时候,在看着她款款走来的时候,在那双眼透过斜阳与他对视的时候一一在如今,在此时此刻,胸膛里寂静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就像是几百年间冻结的鲜血猛然在那一瞬间奔涌起来,就那一瞬间,百年来的日升月落尽数回响于耳侧,与奔流血液一同冲刷着骨骼。胸膛里不过拳头大小的脏器猛然收缩迸发,一刹那间扯动着肌肉,叩问骨骼。
以至于密密匝匝的无数情绪借此奔腾,在数不清的岁月之后,于胸腔方寸终于汇聚成了后知后觉的疼。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哪怕喉头心口迟钝翻涌着光阴蚀骨的疼,在丹青陆看来,也不过是越重山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睫而已。“不要横生枝节,"耳鸣还在继续,可越重山偏偏清晰地听到自己这么说:“顺着这个幻境走下去。”
不应当的,这个时候本该立刻带她出去,然后回太虚去。幻境之外还有生死不知的凡人,镇压在原地的邪修还没有处理,不知什么陌生的地方忽然就会有疏漏,需要他走上一遭。他来不及在这里消磨,他的眼睛必须去看每个角落,他的耳朵必须去听每一缕风。
可是,可是一一
“我明白了,"丹青陆立在他面前,抬联看了一阵,忽然又道,“尊者,没必要为难。”
她平和地开口,声音像是晚风里一阵安定的歌,“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丹青陆看着他垂下的眼睛,想,所以没有必要在想要做决定的时候这样为难,而摇摆不定。
丹青陆代替他下了定论。
她把越重山的犹豫看作了对两种破局方法的谨慎。甚至自顾自认为,此刻越重山的为难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自己的修为太弱,他束手束脚。
如此,更涌上一股拖累了他人的微妙愧疚。而越重山只是望着她,眸光闪动着,轻轻开口应了下来,“好。”“那接下来我们应当做什么?”
丹青陆袖手,微微一歪头便听得耳边首饰叮当作响,“以目前来看,在这幻境中我该是顶替的.……新嫁娘的身份?”“不是顶替,你就是这个幻境中的新娘。”再次开口答疑的越重山,第一句话语气有些凉,紧接着却又恢复成了之前淡淡的态度:
“天道在上,如这种以他人魂魄精气供养己身者,本应天地难容。”“除非,两者之间达成约定契约。”
“这个幻境的本来作用,也是诱骗他人,以婚嫁之礼落成契约而已。”丹青陆原本安静听着,这时候忽然莫名轻笑,“倒是抓住了几分婚嫁的本质神韵,好会钻空子的小东西。”
人类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套礼法仪式,其本质又跟这有什么区别呢?丹青陆笑着,没有多做评价,只是稍微抬了抬袖子,向越重山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既如此,我便是那些个待嫁娘子了。”说着,她复又看向越重山,新娘的发髻繁复,鬓边金凤珠钗晃着,“尊者,你便是宾客,还是一一”
越重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丹青陆没有给他躲避眼神的机会。一身嫁衣凤冠的新嫁娘便仰着脸,以一种自身没有察觉到的,微妙的状态,用那双清澈的眼眸逼迫他对视。
“新郎?”
面上八风不动,胸膛却有一万只蝴蝶飞出越重山的胸膛。心脏好像又跳动了一下,震动回响振聋发聩。我好像别无选择了。
越重山想,也这么说。
“幻境之中,好似也没有第三个角色可供挑选了。”他弯着眼睛,用一种轻盈而调笑地语气这样接着说道。在这种地方还有心情一唱一和开玩笑,丹青陆一方面有种,强大的实力果然如此迷人的感想。
另一方面又有一种,与这位越司主更拉近了些距离的轻松。一一毕竞之后那个混蛋死装男还不晓得有什么无理要求,能跟越重山熟悉些自然更好。
虽然很对不起受害人越司主,但这样她的负罪感也能更少些。心思分散了一瞬间,很快又被丹青陆拉回来,她想了想又问道,“尊者,您了解婚嫁之礼这一套程序吗?″
“曾经去观礼过。”
他这么说,很快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补充道,“不过不晓得当年与如今,是否会有太大差别。”
婚嫁一般是凡人才会有的仪式,修真界中结为道侣只需要结契,讲究些可能会有结契宴,大多数人向天地立誓后便算成了。这种一看就颇费功夫的架势,一般是凡人才会讲究的。偏偏凡人又喜欢在一些地方改来改去,比如衣服的颜色,粗略一算,大概每两百年就得换一换。
这对于寿命非比寻常的修者,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大概是多久之前?"丹青陆问。
“嗯,距今应当是千年前了。”
那他的年龄至少有一千多岁。
这位越司主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不得了的事情,丹青陆默默。不过.….
想着,她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若有所思道,“从这身衣服,是否也能推测出属于凡人的哪个时期,进而了解相关习俗?”她一边说话,一边展示一样展臂,要袖摆上精美的刺绣露出来,随着动作环佩珠饰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越重山被吸引一般垂眸,视线落在她环佩摇晃的腰间。春风楼上柳腰肢,初试花前金缕衣。
他的眸光随着那枚凤凰合欢佩摇晃了一瞬。丹青陆一顿,这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有些棘手的问题一一如果这个幻境要走到最后,洞房花烛……算不算在里面?丹青陆被自己忽然的发现晴天霹雳打到了自己的脑门上,还没等她理顺思维,便听已经收回视线的越重山道:
“将盖头盖回去罢。”
他瞥了一眼被丹青陆揉成一团握在掌心的盖头,“我知道仪式了。”毕竞是越司主,想来在人间行走时,总会有人邀请他观礼的。他这么说,丹青陆便没有多想,堪称乖巧地松开掌心,将那一团皱皱巴巴的软布抖了抖。
用处不大,还是跟牛嚼过一样。
越重山便抿着唇角笑起来,像是猝不及防被逗笑了,眸光明明之间竞然涌出一股少年气来。
“我来罢。”
他伸手接过皱皱巴巴的软布,白到看不太出来血色的手指在夕阳与绯色的映衬下,平白添了一抹寻常人身上的气血来。丹青陆本以为他会如同之前一样,随手调动灵力便能将一切复原。但越重山只是垂眸,眼尾还挑着些未曾弥散的疏松笑意,他抬手,一手托着那块皱得不成样子的盖头,另一只手盖上去,一寸一寸将软布抚平。只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而已,毕竟他们只是在幻境里按部就班走流程,可不知怎的,越重山的手慢慢押平盖头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他正抚摸过分外珍初之物的错觉。
这个时候的越重山很安静,丹青陆想,当然不是说他平常吵闹,只是,这种安静和他平时的安静是不一样的。
平时的越司主积威甚重,擎天巨剑悬在山巅,如何能不要人屏息呢。而若走近他,见越重山便如见雪山,春时和缓冬时凛冽,但寂静的雪岭总是披着风雪的。
平时偶有笑语,也如同一坯清雪随风而来,簌簌绕过檐角后也不容谁的掌心触碰。
可这个时候,他安静地抚平一块软布盖头的时候,丹青陆瞧着他,竞然觉得自己在瞧一个人。
那双冰雪塑成的手贴在红盖头上,冰与竹铸就的骨也不再凛然,在软红之中有了玉一样的润与柔。
人类的思维有时候会在些莫名其妙的时候,跑到更莫名其妙的地方。其中丹青陆尤甚。
这个时候,她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想起来了那个晚上,冷雪一样的皮肤沁出暧昧的粉,冰山一样的人融化成一支春溪。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丹青陆已经协助一样,两手轻轻押起了盖头的对角,正中的戏水鸳鸯身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滑过。丹青陆两手捏着盖头,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挨着越重山垫在底下的手掌,可能是熟悉了身边人,两个人都没有避开,只是专心致志地抚平软布的褶皱。想来也是两人都是耐心非比寻常的人,皱成那样的布料,还真让他们抚平了。
连丹青陆都心下感叹,这种无聊事还是要跟有趣的人干,不然她恐怕早就撂挑子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越重山已经施施然拈起了重归平整的盖头,挑眉向丹青陆示意了一瞬。
早就商量好的事,丹青陆也不至于扭捏,于是她缓缓低眉从容垂首,向越重山稍微弯下了脖颈。
一一再低不下去了,脑袋上的凤冠发簪违章搭建一样,再低头怕就要磕头了。
幸而越重山的身里也高挑,抬臂便将盖头轻轻盖在了丹青陆发顶,还细心地捋顺了盖头下摆,手指在离去时一挑,便将一点滑进衣领的软布拨出。软布擦过白皙的后颈,丹青陆稍微缩了缩肩膀,看不到的后颈刚刚被温凉的什么轻轻挨了一下。
倒是不难受,只是突然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躲了躲。她下意识抬眸,眼前却只有一片红色,仅仅能看到一抹影绰的轮廓。“尊者。”
丹青陆忽然这么轻轻开口。
“嗯,我在。”
越重山的声音平淡响起,他顿了顿,丹青陆隔着盖头的眼前忽然拢来一道暗红的影,紧接着发顶轻轻被摁了摁。
是他抬手,安抚一样拍了拍丹青陆的头顶。真难为越司主能在这么一脑袋丁玲当哪里拍到她的脑袋在哪,丹青陆这么想着,就听越重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按照仪式流程,接下来新嫁娘拜别父母,取下盖头,团扇遮面,与新郎一同拜天地,行却扇礼。”
潺潺如水的声音,却听得丹青陆一愣,“父母..……?”这个时候哪去找父母?
或者说,丹青陆眨了眨眼,幻境还能让她见见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没关系。”
越重山的声音又起,这次丹青陆觉得,什么轻轻挨了挨自己的手指,然后温凉的什么轻柔,又不容置喙地抚松她交握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丹青陆一顿,手指下意识一动,却反而攥了攥对方微凉的手。“跟着我。”
越重山牵着她,轻轻向前拉了一下,丹青陆猝不及防地向前半步,又被人抬手扶住了肩膀。
一只手完全被围在他的掌心,另一侧的肩膀也被人握住。并无装饰的黛色衣袖挨上绯红的嫁衣,一片落花披山岩。直到这个时候丹青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越司主实际上也生了副挺拔高大的好身板,隔着盖头拢下来的影甚至如山峦一般罩在眼前。她忍不住想后退,可刚有这个打算,忽然便觉肩上的手稍微用力,不仅将她摁在原地,还向前稍微推了推。
丹青陆下意识抬手,正正好搭在对方的手臂上,隔着衣袍,筋骨分明的结实臂膀被摁在指下。
真如同摁到了山岩上,丹青陆蜷了蜷手指。她的指尖勾动,玉一样的纤纤在黛色衣袖上留下道道皱痕。越重山垂眸瞧着,眸光摇动一瞬,喉结滚动之间,手背上青筋迸发,却到底只是轻轻转动手腕,拍了拍丹青陆的肩头。动作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到肩头,他依旧平淡地开口:“要走了,小心些。”说着,他松开了摁在丹青陆肩膀的手,衣袍轻轻扫过丹青陆的裙摆,像是旋身立到了她身侧的位置。
他依旧稳稳牵着丹青陆的手,拉着她向前慢慢迈开步子。顶着几乎完全盖到前胸的红盖头,丹青陆只能瞧见软红摇晃间的一点缝隙,影影绰绰间,忽然又觉身侧什么擦过,紧接着束缚住腿脚的过长裙摆便被稍微提了起来。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越重山高挑的身影弯下,发丝越过肩膀纷纷扬扬蹭上她的红裙,起身时又依依不舍的离去。
死死捏住,以至于筋络虬起的手松开,又提起一片翩然的裙,他垂眸瞧着,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划过裙摆上并蒂莲花的绣纹。“放心迈开步子向前走罢,我在。”
丹青陆只听到他这么说。
“这条裙子委实太长了些,”一边走着,丹青陆一边向越重山叹气,“你瞧,这般境遇下,你我要一同和离才能完全将这裙子提起来,不让它碍事。”眼前一片摇晃地红,丹青陆只听到越重山的声音里染上些笑意,“嗯,所以我来的刚刚好。”
可不是刚刚好,若不是他来,这必须二人才能开启的幻境不是要把独自进来的自己困死了?
丹青陆顶着盖头,毫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甚至能听到盖头下,她发上簪饰叮当撞上的细碎响动,清脆悦耳。明知她看不见,越重山还是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他弯起眼睛样子,实在是像一个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的人,并非说相貌,而是说那种微妙的,弯起来的弧度和温软的眸光。像谁呢?
只不过现在的丹青陆盖着盖头,她没注意到。两人合力提起裙摆后,丹青陆的行走速度快了不止一星半点,没一阵子,迈过一道门槛后,便感觉到身边的越重山停了下来。紧接着,她的手里忽然被塞进来一把团扇。丹青陆捏着扇杆,还没来得及问,便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探进了盖头,虎口托着柔软的软布,慢慢将盖头撩了起来。丹青陆的视线下意识随着那双手移动,猝不及防间撞入了一双盛着余晖的眼眸。
夕照晚霞实在绮丽,竞要雪峰寒星都温柔。凤凰展翅高卧于发上,越重山要抬着手臂,拢过她的肩膀才能将盖头取下。他本该取下的,可这一刻也不晓得为什么,竞然莫名其妙得发起呆来。丹青陆不明所以,但秉承着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便没做什么动作,只仰脸瞧着他。
越重山是见过丹青陆盘发的,不过不是为了这些繁复的装饰,只是为了方便。
应当也是个夏夜,丹青陆一人一剑杀敌在野,兴头之上忘了时间。被她勒令不准插手后,越重山便抱臂,冷着脸立在一旁,瞧着她忘了时间。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那只是诸多战斗中不值一提的一次,剑修既握剑便不惧应战,没什么好说的。
那也是无数夏夜里的平常一夜,两人随便找了个临水之处便准备就这么过一夜。
画下禁制,照水而坐,四周金光明灭与萤虫辉映。丹青陆忽然笑着看向水里,她说她瞧见了一尾鱼。
鱼有什么好瞧的?
越重山托着下巴,几乎要叹气了。
但对面的丹青陆忽然将本就松了些的发簪解下,重新将长发尽数绾上,又挽起袖摆便涉水而去,立在水中,徒手将那尾倒霉的鱼抓了起来。可怜的鱼在她手里拼命摆尾,而她笑着对越重山扬了扬手,说一一你瞧这条鱼,它竞然有一道疤!
鱼身上的疤有什么好瞧的?
或者说,什么东西身上的疤有好瞧的?
当时的越重山不理解,他只能同样涉水而去,跟她一起立在水中,凑到一起去看那条倒霉鱼的疤。
现在的越重山其实也不理解,只不过这么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只有他记得了。
凭什么呢?
越重山望着丹青陆的眼睛,那双澄澈剔透仿若稚子的眼睛。凭什么只有他记得呢?
这么多年的光阴,这么多年的回眸,这么多年的苦跋涉,怎么到头来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东西了?
胸膛里忽然间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几百年前囫囵吞下的火终于烧光了他的肺腑,灼动骨骼,只剩下团团黑烟顶着喉咙,一张嘴便只有血气顶出来。她怎么能不记得呢?
她凭什么不记得呢?
我为何降落凡尘,与谁携手并肩,又同谁生死与共,她怎么能不记得?我因何困守方寸,因何擎天而立,又为谁艰难苦恨,她又怎能不知?她怎么能,她凭什么?
越重山望着她,面皮上仍从容平淡,可魂魄却在皮囊下痛恨嘶吼,叫嚣着要千年光阴回首,要她记起,要她回来。
这无边岁月那样长那样久那样冷,怎么就只能对面不相识了呢?“尊者,"清泠泠的声音响起,带上了些好笑意味,“你瞧那条鱼。”什么.……….?”
越重山没有移开视线,他依旧瞧着她。
丹青陆也不在意,她弯着眉眼,看向一旁角落里的鱼缸,一条青背浮出水面,在最后的余晖里鳞片盛着斜阳与水色。“你瞧这条鱼,它竟然有一条疤!”
越重山倏忽笑起来,眉眼弯起,唇启开了一瞬,露出森白的齿与湿软的舌尖。
丹青陆转过眼来的时候,只瞧见越重山凝望过来的眼眸。这时候丹青陆才忽然间后知后觉,这位越司主好像忽然间换了一身衣裳。他身上简单的黛色衣袍不翼而飞,通身变成了与自己一样的绯红。那是一身同样复杂而装饰华丽的衣袍,衣摆上的金丝绣纹与丹青陆身上的十分相似,除了是男装形制外几乎毫无分别。一把劲瘦窄腰同样被紧紧束着,肩线平直宽阔,上半身的线条被完全勾勒,绯色衣襟贴着紧实的筋骨一路紧紧收到腰带里。发上落了同样振翅的冠,如今两两相望,丹青陆才分辨出来原来自己发上的那顶该是衔珠的凰,越重山这顶才是尾垂珠的凤。凤凰相对振翅,仿若即将同飞而去。
丹青陆也与对面一身绯红的人对视,恍惚之间总觉得这个时候的越重山,神色愈发柔和了起来。
他的眼眸又盛了一汪水了,丹青陆想。
“青陆,扇子该抬起来了。”
丹青陆的手腕被人轻轻挨了挨,他的五指虚握,两指松松伸出,错开,轻盈如蝶般托了托丹青陆的腕骨。
非常细微的触碰,一触即分后微凉的指尖却莫名于手腕留下燥意。丹青陆没有说话,依言执扇抬手后,隐在团扇后的唇却轻轻抿了一下。那股莫名的燥意没有消退,反而顺着手臂攀援而上,于心口孵化一种难以消解的痒来。
既然是拜别父母之后团扇遮面,"心头的感觉愈加奇怪,丹青陆开始没话找话,“那尊者倒是一人两角了。”
越重山轻轻笑了笑,也不晓得他在高兴些什么,连再开口时的尾音都带上了些融融笑意:
“你我二人,也确该如此。”
说着,他又轻轻抬手扶住了丹青陆的小臂,大掌一拢之后,关节被完全纳入掌心,小臂也被握在手指中。
“小心些,跟着我慢慢走。”
还没来得及细品他上句话的丹青陆一怔,只顾得上被他握着手臂跟着走了。这次没有空闲去提裙摆,两个人只能慢吞吞地向前走着。丹青陆看不清前路,只能微微垂下眼,眼角余光里,绣纹精美的衣摆亲密挨着,一下都没有分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有越重山在,丹青陆也没有分神去记忆路线,只觉得忽然之间,身边扶着她的人一顿,再次轻声开口,“小心门槛。”依言迈进去后,丹青陆只觉得被扶着坐到了什么上,便停下不动了。应当是床榻,丹青陆稍微一转眼眸,就能瞧见绣着吉祥纹样的被子。那么这里就该是仪式最后一环的场所,新人喜房了。之前被暂时遗忘的问题重新回到了丹青陆的心头,洞房花烛一一“丹烛摇云篆,青陆转桂舟。却扇启星枢,银潢倒悬秋。”越重山轻轻握住了她执扇的手,“愿请却扇。”丹青陆心头一跳,他的手几乎没用什么力道,只是轻轻搭在了自己手背上。可说不上来原因的,丹青陆却觉得自己也失了力气一样,只能顺着那点毫末之力,缓缓将团扇向一侧滑开。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整个室内红烛摇曳,香烟袅袅。越重山坐在她旁边,衣袂叠着裙摆,一只手还虚虚握着她的手背。丹青陆从一开始就下意识侧着身,团扇滑落,她抬眸望向身边的越重山。红烛在她眸中,一剪秋水也被衬得缱绻。
新郎赋诗,新娘却扇,却扇礼到了现在这一刻便也算是成了。恍惚之间,竞然真的如同成了凡尘中的新婚夫妻一般了。灯下观人本就愈瞧愈美,更何况面前人本来便就是世间万里挑一的面与骨。心口处的怪异感觉愈演愈烈,丹青陆抿了抿唇,下意识便想收拢手指,可才刚刚一动,手背上温凉的什么便跟着一动。是越重山的手掌,丹青陆忽然而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刚刚那么一动,让越重山也下意识收了收手指,修长的指尖轻轻划动一瞬,拇指轻巧一拨,丹青陆掌中的扇杆便被挑了出去。紧接着,一只大掌轻轻挤进了手指间。
越重山的手掌委实比她的大,以至于丹青陆顺着他的力道松开手指后,还是觉得指根被撑得有些奇怪。
料想这个时候越重山的手指应当也不好受,但丹青陆瞧着他,却见这人莫名其妙又是一笑。
嗯,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竞然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的脸瞧,一下都没移开过眼睛。
奇.……太奇怪了.….
丹青陆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感受着手上微不可查的感觉,越重山的眼眸都忍不住弯起来。他瞧着丹青陆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星子一样的眼眸渐渐摇晃起来。越重山的唇边依旧抿着弧度,整个人瞧着恍若身披红衣的玉像。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丹青陆两道眉毛缓缓蹙起,口腔内的舌尖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齿面。
手掌猛然被人扣紧了,越重山一动不动,继续带着笑意稳稳将丹青陆的每一丝神态变化收入眼底。
变化的神色实在有趣,他很好奇接下来丹青陆想要对自己说什么一一“这里有问题!”
丹青陆斩钉截铁,可能也是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她立刻又道:“这里含有挑起人绮念的药!”
某种春天的药物被丹青陆语言包装了一下,居然要越重山眨了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但是此时此刻,他这一瞬间的沉默却让丹青陆会错了意。想要证明自己的丹青陆皱着眉头,忽然间又向越重山的方向奏近了些。本就于床榻上并肩而坐,现在她又往过挪了挪,丹青陆的膝盖抵上了越重山的大腿。
越重山一顿,还没来得及动弹,猛然间又被丹青陆扣着手掌拉起手臂,两只细白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摁到了她自己柔软的心口,一脸认真道:“你看,这是我的心跳。”
看﹖
越重山更加沉默了,现在他连唇边的弧度都要维持不住。被丹青陆的动作打了个猝不及防,虽然看不太出来,但他难得呆愣地默默下移视线,直到眸光的落点,落在了某个可以堪称冒犯的位置。也就是他的手掌,目前被摁在的位置。
……看什么?
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淡淡的荒谬感索绕在越重山的心头,以至于要他一时半会没想到要说些什么。
太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又让他一愣,在意识到自己的所思所想之后,越重山又轻轻舔了舔齿尖。
他还是没有出声,于是给了丹青陆顺理成章继续的时机。她两只手摁着越重山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贴着,隔着衣襟的柔软同样晕出暖意,还有阵阵心跳传递而来。
越重山的喉结动了动,整条手臂都开始发僵。心脏在胸膛剧烈震动着,却又像被罩在一个无懈可击但又岌岌可危的外壳。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可他自己看得分明,内里早就蛛纹密布,被人轻轻一碰,就要碎开而不复存在。
“我的心跳有异,并且自从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便觉得燥热,尤其是与尊者肢体接触之后,喉咙发紧,口干舌燥,心悸难忍一一"这分明跟情蛊发作大差不差这地方绝对有问题!
“如您所言,那邪修为了将凡人少女当作炉鼎,故而才有此幻境,我推测,这里必然有其他媒介,势必要促成二者合欢。”她略微思索,“婚礼是为了缔结仪式,以看似两厢情愿的方式躲避天道的问责,而将对方的性命转化为修为的关键一步,便应当是敦伦之事,故而才要用这种腌瓒方式。”
看似冷静地分析了一连串,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丹青陆却狠狠卡了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想要收拢,直到感觉到指尖不同于自己的触感后才恍然回过神来,刚刚还在用力的指尖猛然抬起,只在对方冷玉一样的手背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所以,如今,"回过神来的丹青陆从唇舌间艰难挤出一句话,“目前这个状况,是否还要继.…”
其实越重山完全没在听她说些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的手被丹青陆摁在心口,半边身子似乎也跟着一起发木发麻,又似乎奔腾的血液冲击着神思骨骼,让他短暂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单纯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盯着丹青陆,仔仔细细瞧着她脸上的神色,看她明亮美丽的眼眸,注意着不断开合着的柔软双唇。
那双唇很软,叫人想要再尝一尝的软。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此言,“越重山像是终于从一动不动的沉默中缓了过来,他的眸光轻轻一动,“不无道理。”
心念忽然之间,不断吐纳香气流淌水一般烟雾的香炉,渗出了些不太一样的暖香。
湿热暧昧的香味几乎是瞬间便席卷了整个屋内,燥热的感觉卷土重来,要丹青陆又皱紧了眉尖,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别咬。”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扶来,拇指点在她的唇上,剩余四指拢住了丹青陆的脸颊。
舒缓了燥热的一点清凉,要丹青陆下意识顺着对方的力道,启开贝齿松开了唇瓣。
但那只拇指却没有同样松开,冷玉一样的手指轻轻压了压唇瓣上,被丹青陆自己咬出的齿痕。
带着些凉的手指缓缓碾过唇瓣,就在发烫的齿痕之上。“青陆。”
丹青陆抬眸,仿佛又瞧见了那晚,隔着雾气望见的桃花。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四目相接,越重山弯着眼睛缓缓靠近:“你说得很有几分道理,我为鬼修,用不上炉鼎之法,便是.……也对你无有损伤,反而有些益处。”
他的眼尾又染上了浅浅的红,看起来跟第一夜更像了。眼眸中的水终于也流了出来,淌了丹青陆半身,叫她喉间忍不住溢出些渴意来。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丹青陆能很明白的知道目前的状况,甚至也能揣测出如果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
但,正如同鬼迷心窍,丹青陆此时此刻清楚的知道,脑海中和视线里,却只有越重山眼尾的红。
他眼中的潭水款款流淌,沾得一双眼眸潋滟潮湿。重重叠叠的红随着他抬手纷纷扬扬,丹青陆眨了眨眼,脑子里慢吞吞才反应过来,这是越重山忽然抬起了手臂,扬起了袖子。层叠金红飘起又翻折,露出两截筋骨分明又冰雪般苍白的小臂来。衬在一片红色里,竞然蔓出一种旖旎的腻白来。丹青陆瞧着,见他微微俯首一瞬,抬手自己拆了冠。墨发转瞬涌下,顺着脖颈和肩膀纷纷流淌着。刚刚还一丝不苟,现在发冠被随手抛掷在地,青丝潮水一样淌了他一身,顿时本来端方雅正的人,忽然变了个样子。“青陆,"他依旧笑着,拆掉了自己发冠的手慢慢探过来,“冠饰太沉,解开罢?″
被这么提议的丹青陆慢吞吞眨了眨眼,她也忘了自己有没有回答,只知道最后的印象是忽然轻了许多的发顶和地上一片发簪珠饰。她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眼前的人。
越重山实际上生了副浓艳跌丽的相貌,平时总垂着眼,长长眼睫挡住了些许浓色,然而只一个抬眸,那秘华到生出锋锐气的眉眼,不做表情都要人退避。可现在不同,哪怕他完全展露出嵇丽,也是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湿软来。总压着凤眸姝色的长眉舒展,眼尾晕红,安静又温柔地任由眼中浮着月色的潭水流淌而来,淹没了丹青陆的半身。
以至于她不可自控的,神魂颠倒般,跪上床榻,直起腰身,细白而颤抖的指尖轻轻点上了那点晕红。
指尖一片温凉,将浑身的燥热缓解一瞬,却又杯水车薪。丹青陆愈发渴了,她忍不住微微启唇,湿热的吐息从唇间溢出。而她还在靠近,直到整个上半身都要靠进越重山怀里,直到她捧上了越重山的双颊,直到她一垂首,鼻尖几乎就能碰到越重山的鼻尖。但犹嫌不够。
越重山仰着脸,柔软而温热的双手捧在他脸颊。细细颤抖着的手臂,以他的能力随便就能挥开,可他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顺从,抽着脖颈仰起了脸来。
无拘无束的墨发毫不在乎地披散着,顺着玉雪般的脖颈勾在了襟口。越重山眨了一下眼睫,随后眸中闪动了一下,他忽然又慢慢地抬手,轻轻捉住了丹青陆有些细微颤抖的手臂,将她的手肘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样,"他浅浅的吐息吹拂在丹青陆眼睫,“好些了吗?”丹青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歪了歪头,满头青丝越过肩膀流到了越重山的身上,与他的长发重叠纠缠在一起。
从来水上月一样的人,此刻发丝散下红裙于身,玉一样的肌理沁出一层粉色来,恍惚之间如同蘸月而开的桃花,只让人想抬手一触,再嗅闻柔香。媚眼如丝,吐气若兰。
一根发丝勾在丹青陆的唇边,随着她微张的唇,似乎马上就要被抿进口中了。
越重山瞧着,忍不住轻轻又抬起手,想要替她拂去。可刚一抬手,手臂牵动肩膀细微一动,丹青陆却忽然一顿,手肘上加重了些力道,甚至堪称蛮横地又强硬施力,要他再仰了仰。“.……
越重山一顿,刚刚抬起的手停在原地,他的脖颈仰到一个不能再押的地步,大部分人类脆弱的脉门暴露无遗,他却只是自唇边溢出一声轻语,眼眸依旧望着丹青陆。
她浑身此刻都在细细打着颤,喉头几度吞咽,却依旧定在原地没有动弹。“尊.……
她的声音幽幽而起,尾音里带着些迷蒙而不知方向的慌乱。越重山的眸中忽然闪出些无奈的笑意,他的手重新抬了抬,这次轻轻搭在了她的腰际。
大掌揽过,不过缓缓一动,便轻巧地将人彻底贴在了怀中。“没关系。”
越重山的声音忽然轻轻溢出口,漂浮在四周香雾里。他略微直起了腰,仰着脸,呢喃轻语着,吐息涌在了丹青陆的唇上。他说,“都没关系,青陆。”
最后的尾音消磨在了相贴的唇间。
丹青陆有一瞬间张大了眼睛,眼睫止不住地颤动着,腰肢猛然一弹便下意识想要后仰离去,可却尽数被腰际的大掌摁住。越重山自下而上仰着脸,他的吐息也开始颤动起来,紧接着,一道湿软的什么轻轻舔过了丹青陆的唇。
丹青陆的双手早在他贴过来的时候便摁在了越重山的肩膀,现下被这么一惊,手臂下意识用力,便要将人撑开。
可也是这时候,另一只大掌突然扶到她的脑后,与此同时,越重山的手臂也压住了她的整个脊背,彻底将人固定在了方寸之间。退不能退,正这个时候,越重山却忽然撤后了一点余地。唇若即若离,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丹青陆的鼻尖,然后就这么唇畔厮磨着开囗:
“青陆,没关系,我助你,放松。”
每吐出一个字,他的唇瓣便蹭过丹青陆的唇,温热吐息便缠绕着丹青陆的吐息。
暖昧昏沉的暖香在丹青陆鼻尖酿成直达肺腑的醉,她忍不住舔了舔唇。舌尖刚探出来,不仅挨到了自己,同时也舔到了另一瓣微凉的薄唇。连越重山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可下一个瞬间,他再次吞下了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距离,将偶然的舌尖含入了自己口中。那只是一点短短的舌尖,可他努力贴来,薄唇轻抿着,口腔中的舌也缠绕上来,唇与唇厮磨之间,丹青陆听到他朦胧的声音从唇齿间而来。“青陆,张嘴。”
后腰的掌又揽了揽,几乎将她整个人揽到膝上。慌乱之间丹青陆觉得自己似乎压住了他的发丝,兵荒马乱心如擂鼓,一听到越重山的声音,丹青陆几乎是下意识便启开了唇。于是越重山彻底吻了上去,他一手摁着丹青陆的后腰,另一只手臂托着她的脊背,手掌扶在后脑,将人完全锁在了自己怀里。先是唇与唇磨蹭,然后他的舌舔过丹青陆的唇与齿,又大胆地探入,寻觅着刚刚尝过的那点舌尖。
“…”
丹青陆齿关被顶开,口腔内部被一寸一寸舔过,又被勾着舌不放,搅动着啧啧水声蔓延。
她忍不住攥了攥越重山肩膀的衣料,没想到下一瞬,越重山忽然撤开她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