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1 / 1)

好风纵月,霜华一样披了丹青陆半肩。

越过肩膀,垂落在越重山指尖的发梢又被风拂动了。

丹青陆看了看对方微微翘起的唇角和没有丝毫变化的眼尾,向上扣紧窗棂的手稍微松了松,她俯身垂首,将发丝重新送到那只苍白的手中。

“只需要听到心跳吗?”

细微的触感蔓延,一直到这时候越重山毫无情绪的眼眸才动了动,看起来有些惊讶也有些飘忽的高兴。

“不,”慢了半拍的,越重山才听到自己回答,声线里款款流动着温和的愉悦,“也能听到呼吸、血液流动和你每一次内脏运作的声音。”

他狡猾地将“需要”和“能够”偷换了个概念,然后弯起的眼睛,坦然展露灵巧颠倒事实的喉舌。

假如丹青陆再用心一些,就能发现对方这样说话的技巧,和某位从没见过面容的死装黑袍神有某些只能意会的相似。

但她只是注视着那双眼睛。

丹青陆依旧维持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她眨了眨眼睛,觉得要是自己耳边能听到这么多声音,可能比现在的越重山还要烦躁。

夜深,耳边莫名其妙的声音却奔涌不息。

最难过的是除了这些奇怪的声音,连白日里好玩的其他东西都不见踪影。

想转移注意力都没法子。

难怪从一开始就一直靠在窗边,她不用回头都知道,绝对是看起来心情很差的样子,丹青陆想。

她实在是个善于体贴他人的人,丹青陆更这么想。

于是她松开手,以更坦然地姿态跳进越重山的厢房,落地无声地站定在他的对面,裙摆飘扬,然后随意地坐下。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小案几,越重山还支颐探着手,只不过现下伸长送出去的手臂闲闲搁在了桌上。

丹青陆敛裙一坐定,那只手的指尖几乎就能触碰到她的衣袖。

“既然如此,我们来聊聊天罢,尊者。”

她说着,抬手压过自己的衣摆,手背猝不及防地蹭过了对方的指尖。

并非刻意而为,所以只是飞快的一触即分,指尖上刹那的柔软与温凉快的像是飞速淡去的幻觉。

而六百年来,越重山对幻觉实在是太过有心得。

所以他毫不闪躲,只是望向披了半身月纱的眼前人。

目光借着月色流连在她的眉眼,那样明亮的眼,这样特殊的人,千百年来他也只遇见过这一个了。

提议了来夜谈的人此时却不再开口了。

她略微垂着眼理了一下衣摆,复又抬眼,眼睫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撩动,然后安静的眼眸便望过来。

那只蝴蝶在他掌心振翅,又在他忍不住想要收拢手指的时候,重新披着月光落在了她的眼眸。

越重山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他稍微直起腰,袖摆重新规整地拢在身边,一眨眼间便成为了越司主。

“刚刚出门去了?”

于是还是越重山先开了口。

唇齿开合,柔软的唇分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列,咬字时齿尖又轻轻蹭过唇与舌。

越重山抿了抿,又将那一点白齿藏进了口腔里。

“嗯,齐小姐好像......在梦游,我去带她回来。”

“带她,回来?”

“嗯。”

丹青陆的视线飘向窗边,这时候越重山才看到,有几缕不属于他们二人的发丝搭在窗棂。

“听闻梦游的人不能叫醒,所以我捏晕她带回来。”

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越重山听着,眉头轻轻抬起,眼尾却向上微微翘起,正展颜,便见丹青陆的视线已经重新望了回来:

“见尊者心情不佳,所以我来瞧瞧。”

明月清风,这世间绝佳上好的景色不过如此了。

他瞧着,几息无言。

然后,越重山换了个姿势。

他侧过脸,又抬手,像是重新一个支颐的动作。

手掌却横过下半张脸,拇指搭在鼻梁小指勾在下巴,现在只能瞧见那双好像细微弯起的眼眸了。

“是吗?”

他的声音拢在自己的掌心,听起来有些朦胧,“为了我啊。”

丹青陆点了点头。

“因为我,好像心情不好?”

丹青陆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其实还应该因为眼睛,丹青陆想。

越重山有一双在月色下,好看到让人想要一直端详的眼睛。

平时瞧着浓黑如点漆,仿若雪山寒星般的凤眸眼睛,在人间的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被水浸透的润泽与潋滟。

让人忍不住一直瞧着,移不开视线。

从一开始,那双眼睛就从窗边望向自己,轻盈地穿过月色,将饱饮月光的水流款款引向自己。

丹青陆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但如今这个情景下,她又委实更没办法对着面前的越司主直白说什么“也因为您今天的眼睛很好看我想再瞧瞧”这种话。

听起来,十分古怪,总感觉会被立刻扭送戒律堂。

故而斟酌一瞬,丹青陆还是只点了点头,不做言语。

但见她点头,越重山似乎心情就很好。

因为那双眼眸彻底弯了起来,又因着心情很好,所以总是雅正的姿态也稍微松懈了些,掌心稍微错开了些许,从修长的指间能看到翘起的唇。

一抹浅红若隐若现在雪白里,如同影绰的梅衬在雪里,偏偏又被擔角的阴影盖住了些许艳色,只有浅浅一点红。

浮动着一层月色的清泉也自眸子淌出,沉默安静却又不容忽视地浸到了丹青陆的指尖。

所以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似乎自己被水中飘来的花瓣蹭到了一下。

不得了,丹青陆忽然在心中感叹,人间界是不是有些奇怪的氛围?

怎么不管怎么瞧,都觉着这位越司主怪好看的......?

耳边一缕细风轻轻,丹青陆忽然转过眼眸看向窗棂。

那里原本搭着的几缕发丝,不见了。

丹青陆缓缓挑了一下眉。

......

月色明明,从天际映照下来,清冽的银辉将万物映照的无所遁形。

比之日光明烈温暖的色彩,月光只在大地编织漆黑的影,四野的一切都笼罩上一层惨白。

鼎沸人声早随着日光沉睡,此刻只有风里夹杂着的细碎脚步声响在月光里。

几道人影慢慢被月光映在地上。

看起来纤细的影子被拉长映刻,突兀在泛着冰凉银光的地面,倏忽给人一种扭曲尖锐的视觉。

其中最前面的女娘闭着眼睛,她的衣衫在手肘与后腰的地方有些微妙的褶皱,能看出来,并非自己行动之时能够造成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桎梏过,然后蹭乱弄皱了。

她紧闭双眼的面容与齐朱曦有五六分的相似,发丝被风吹乱,并不柔顺地拥在肩颈上。

夜风吹着冰凉月光,她仰着脸似乎很焦急地在寻找什么方向,然后几乎可以说是手脚并用地向某个方向靠近。

“该死的。”

她忍不住从泛出苍白的唇里吐出一句咒骂,许久未开口并且未进水米的嗓音有些沙哑,割在四野风声里。

从她的行动能看出来,对方的四肢有些不协调,关节处像是用不上力气一样在发着抖——

这是被巧妙卸去力气,被迫失去行动能力时,强行催动身体的后遗症。

那个该死的女修!

她一边扭曲着身体向前走,一边在心里尖锐地咒骂着。

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贱人多管闲事......若是错过了这个时间......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等恢复之后,一定、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该死的、那个混蛋贱人!”

另一个紧闭双眼的小娘子,忽然启唇,同样吐露出尖锐的咒骂。

她身边的小女娘同样面容扭曲,额头上青筋迸起,沙哑的嗓音被激烈的情绪强行提高,听起来像是粗糙的石砾不断撞击耳膜。

高悬明月下,这些本该沉睡在齐朱曦厢房的娘子们全都肢体扭曲地向前奋力赶路着,咬牙切齿,口中不断吐出恶毒的咒骂,勉力拖着看起来不太受控的身体。

“要来不及了......”

最前面的齐明月忽然面露慌张,她顾不得咒骂,整个人真的趴在地上奋力向前爬。

她整个身躯毫不顾忌地贴在地面,爬动时指甲用力抓起地面的土堆,又奋力向前挺身。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到时间了......!”

周围的几个女娘全部都开始慌张起来,她们本就勉强的姿态顿时更加扭曲,纷纷如同残缺的蜘蛛一样,在地上以一种诡异的动作匍匐。

一句话分明可以自己一口气说完,但不晓得究竟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旁的,这几位却偏要以一种诡异的断句互相接话。

到最后演变成了,彼此间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她们顾不上自己的衣衫与已经被蹭破的皮肤,只口中不断重复着“来不及了”的尖锐声音。

明月沉默注视着,明亮视线下让本就怪异的姿态呈现出更加骇人的阴影。

地面上的影子扭曲纠缠,巧妙又诡异地在她们前行的必经之路上纠葛成团团耸立又流动的荆棘。

不过最边上的影子却纤长又隽永,被月光拉长之后无损缥缈的灵动,反而多了优雅的美感。

那道影子从一开始就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到周围所有人都趴伏在地,形成更加诡异的投影后,影子才稍微顿了顿,紧接着,又轻盈地来到了最前方。

夜风卷起衣袂,一瞬间像是蝴蝶展开的翅膀。

“你们赶时间吗?”

水流一样的声音响起,穿透月色的薄纱,忽然在耳边淌过。

齐明月忽然一顿,抓在地面的手指骤然用力,狠狠在土地里折断了自己的指甲,从刚开始就绵延不绝的细微血腥味更重了些。

“这样,真的动作会更快?”

齐明月猛然转动脖子,她紧闭双眼的脸,倏忽迎上丹青陆垂下的眼眸。

......

月色如水,淌过越重山的半边肩膀。

他抬眸,像是望着窗外缥缈的月色,又像透过空间与时间的束缚,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你应当知道,苦心维系的平衡需要支点。”

说话的时候他依旧单手横过下半张脸,吐息轻轻吹在掌心,声音有些微的闷。

没有人应答,静谧的空气中只有漆黑的衣袍随风而动。

“支点不能离开,作为支点的你必须留存于此世之间。”

越重山弯着眼睛,并不介意这样的沉默,笑起来继续道,“那么,看起来只有我随她一同去闯一闯了。”

空中风声猎猎,越重山的唇掩在指掌下,冷白肤色间水红薄唇勾起,又像是叹息一样轻轻启开,露出一点莹白的齿尖和湿红的舌。

人间界嘈杂,而他循着熟悉的心跳与呼吸声望过去,连带着自己的胸膛都在沸腾。

喉结轻轻滚了滚,他眯了眯眼,手掌移开复又握住自己的脖颈,突起的骨滚过他的掌心,呼吸和脉搏都被桎梏在指尖。

越重山微微叹了口气,被月光浸亮的眼眸却像在发光。

他用力握紧了自己的脖颈,面上却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快些罢,他舔了舔自己发痒的齿尖,再快些。

等了太久太久了,对视之后短暂的安宁抑制不了燎原的烈焰,反而愈烧愈烈,只有更进一步的触碰才能饮鸩止渴。

即将要到来的。

他眯着眼睛望向月亮,低低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