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1 / 1)

暮色四合,斜阳余晖点在丹青陆眉眼上。

四周灵光如潮水般涌动,闪烁着,从她一呼一吸间沁入,又默不作声地远去。

天地间最后一抹天光敛去时,一整日盘膝,纹丝不动的丹青陆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皱着眉头,来不及在乎周围未散的灵光,只神色复杂地仔细低头审视着自身。

自从越重山静养的院子里落荒而逃已经过去了一日夜,心里怀揣着这般惊世骇俗的大事,丹青陆毫无意外的全无睡意。

在屋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确认这位被她狠狠调戏了的司主不会立刻飞身来捅她个对穿后,丹青陆定了定神,坐去榻上盘膝吐纳。

借用吐纳调息的形式将天地灵气收于己身,再炼化为灵力为己所用,这是修者修行最简单的方式。

若是已结丹的修士,更是于内府中金丹转一圈,便能自行生成灵力供给全身。

如今的丹青陆显然还没到这个境界,但显然,这不是让她这样愁眉不展的原因。

一整日了,丹青陆盘膝吐纳已经整整一日,可留在她体内的灵气却微薄到几不可察!

尚未散去的灵光莹莹,代替灯火映亮满室。

她借着灵光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骨肉匀婷,仿若兰瓣般的手指轻轻握起又舒展,体内灵力固然微薄,纵横灵脉却宽阔,灵力在内畅通无阻,来回几次,从无阻碍。

分明一片向好,丹青陆的眉头却越蹙越深。

奇也怪哉。

不必说身体本身没有损伤,灵脉更是宽阔通畅。

便是光看一日吐纳竟就能聚集来这满室宛如星河倒悬般的灵气,任谁见了都得惊呼一句天赋斐然——

可这灵气却穿身而过,停留者了了。

如果说一般修士的灵脉与丹田内府可以粗略比为管道与口袋,那这具身体的管道和口袋就都是漏的!

不仅漏,还漏如糠筛!

而且还是让你偏生怎么都瞧不出,究竟是怎么漏、漏在哪的漏!

怪不得原身时至今日还是个炼气修为......

一边进水一边放水,且明显进的没有放的多,这能入道非得天道瞎眼不可。

丹青陆叹了一口气。

太虚是第一大宗,且虽然没有原身的记忆,但看原身独居峰头院落就能大概猜测,必然是哪位长老大能的亲传弟子了。

既然如此,原身的问题居然直到现在都未曾解决,要么是束手无策,要么......

丹青陆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到底是个未入道的修士,一整天忙着吐纳水米未进,初睁眼还不觉得,现在却腹内空得难受。

借着一室灵光,丹青陆下榻挥亮了门边挂着的灯笼。

六角形的提灯中间是一颗灵珠,催一缕灵力点亮后,光色柔和。

屋里有些吃食,虽然是些干巴点心但也不至于让她硬生生再挨饿一夜。

就是水有些麻烦,原本该是白日里去附近溪流边打水,可丹青陆一盘膝就忘了时间,便只能如今摸黑去了。

天光已收,屋外昏沉。

她一手挑灯,一手提桶,刚走出院门就突然定住,左右张望了几眼然后叹了口气——

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清楚水源在何处。

不过她昨夜逃......离开的时候,倒是完全清楚了再上些山便是一大片雪地。

太虚山门二十二峰,其中以无为峰居中,又以不盈峰为险。

因地势险危又有执剑长老冰雪剑气环绕,故而不盈峰上终年披半身冰雪。

也是如此,雪水融化汇成山间溪流,上半险峰一派银装素裹,下半又是百草丰茂之景。

丹青陆估摸着大概的方向,提灯欲向上半峰走去。

六角灯中灵珠被灵力一催,中心像是蕴着一团电光,散出柔和的蓝紫色光芒,又时不时飞出几丝环绕着灯身,明明光焰中像是几只向火的蝶。

灵光映亮几步方寸,丹青陆提着桶走着走着,突然间又停下脚步,珠色裙摆水波般一荡,安静拢在了鞋面上。

她抬眸,向前方不远处望去。

再走一段便是雪线,迎面的风夹杂着清冽的冰雪气。

而要她驻足的并非寒冷,而是一道高挑漆黑的人影。

裹着漆黑长袍的人影立在雪线与青苔的交界处,身后的雪光恰好映出他脸上那张青铜面具。

纵目如柱,眼眶处镂刻着螺旋状的云雷纹,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青金色的幽光。

面具自鼻梁处骤然隆起,冰晶缀上他鸦羽般的鬓发,有三两片落在那双凸目雕刻之上,竟瞬息汽化成细碎白雾。

丹青陆的心头骤然一跳,她不可控制地握紧了手里的灯杆。

虽然没有接收到原身的记忆,但系统那本来来去去只有两个人名的文本子她可翻了不止一遍!

黑袍裹身、青铜面具......除了那位纵横天下的鬼神,不作他想。

修真界已千年来无人飞升,也是千年前,这位早已飞升的鬼神降世于世间行走。

谁也不清楚这位神仙为何而来,只知道其与四百年后横空出世的越重山像是有些交情。

然则棘手也就棘手在了这里......

丹青陆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影,一眼都不敢错开——

这两位何止是有些交情,分明是鬼神单方面情根深种,虐恋情深!

她翻来覆去阅读过的那本,逻辑混乱狗屁不通的话本子,总计才薄薄几页纸,里面通篇都是这疯子的狗血虐恋!

这是位为了恋心能自降凡尘的主。

他都疯到不在乎千年苦修了,丹青陆想都不敢想,若是让他知道,越重山和自己此刻同中情蛊......!

山风呼啸,卷着冰晶席卷而来,这倏忽而来的冷风像是猛然间让丹青陆打了个激灵。

下一刻,她松开水桶,扭身便拔腿就跑!

浑身没有多少的灵力尽数灌在双腿,周身凛冽山风清寒掠身,丹青陆却感觉不到一样,屏息狂奔之间,只有冷汗淋漓。

掌中灵珠开道,那一团原本安静的电光灵力,此刻随着她的心情噼里啪啦炸开火花。

待第三道电光炸开,丹青陆整个人猛然间一顿,她的动作没有变化,浑身灵力微弱一闪便光芒散去,竟是被人生生定在了原地。

只一瞬间的光景,浑身奔流血液和灵力同时定住又重新复涌。

丹青陆一个趔趄,来不及管五脏六腑的异样感觉,她只觉面前一缕风息忽变,来不及抬眸便脸色大变。

足下飞快撤后一步,然则还不待站定,脊背像是被一堵气墙抵住,微风稍静,一张青铜面具正在面前。

丹青陆顷刻便被拦在了这方寸之间。

而比起动弹不得,现下让丹青陆冷汗直冒的,实际上是近在迟尺的那张面具。

弹指之间,甚至于丹青陆没有感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只在对方浑不在意的风向改变时察觉到来人的所在。

太虚的护山大阵没有反应,不盈峰上执剑长老留下的剑气没有察觉。

已飞升过的神君仙人,普天之下皆来去自如。

此刻的一切挣扎都犹如蜉蝣撼树,所以丹青陆干脆捏紧了袖口,安静下来,只在原地看着他。

天地昏昏,而她面前的人高挑,抬眸望去能看到一小片下颚的皮肤,在昏沉间白得刺眼。

“情蛊——”

对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年岁,应当是用了混淆感知的术法。

而这个时候,丹青陆也没有分神去思考这位鬼神为何要模糊自己的年岁,她满脑子只有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于是丹青陆含恨闭上了眼睛。

“下了吗?”

......?

丹青陆又默默睁开了眼睛。

她仰着脸仔仔细细看了这张面具半天,这才慢慢蹙起眉,微微偏首,像是怀疑自己没听清一样,将耳朵转过去:“你说......什么?”

上首的鬼神似是被这个动作逗笑了一瞬,短促的一声轻笑溢出,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瞬间钳住丹青陆的手腕,抓到了自己眼前垂眸端详。

他的速度太快,等到丹青陆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已经被牢牢抓在掌中。

后知后觉,丹青陆手指死死攥着袖口心如擂鼓。

这位鬼神浑身漆黑,就连手上都戴着黑色的手套,现下他攥着丹青陆的手腕,没多说什么,只慢条斯理地压着她的袖口向下滑。

让他看到手腕上的印记可还得了?!

丹青陆绷着力气拼命向下缩,然而才刚刚一动,手肘处就像被无形的什么托住。

“你的心跳很快。”

他的视线像是有一瞬间飘到了丹青陆脸上,很快又重新落在她的手腕上。

丹青陆手指死死压着袖口,闻言,几息之后才咬牙,“我天生不同寻常。”

对方像是又笑了一下,这次慢悠悠道:“是吗?”

说着,他却又突然发力,掌中压着丹青陆的袖摆向下一滑——

而丹青陆只能定在原地,看对方堪称残忍地慢慢将袖口从指尖拽出。

袖口从指尖一滑落,便顺着手臂软软落下,又堆叠在黑色手套上。

莹白如雪一样的腕间皮肤上除了细细的几道血管之外,另外还闪动着一点桃花般的灵光。

意思不言而喻。

好了,这下才是真的吾命休矣。

“呵,”对方的视线这下是彻底锁在丹青陆脸上,“下情蛊下到自己身上——”

皮革手套刮过手臂的皮肤,冰凉的硬质触感带来一阵战栗。

他慢条斯理,“确实,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