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122
庭院里于是传来一声带着些懊恼地应答,听起来似乎年纪也不算大,大抵是一个青年,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近乎于莽撞的正气。来人大概二十上下,同端坐在夜樱下的白发男子跌丽近妖的外貌并不相同,他的模样称不上英俊,却很周正,又因为穿着武将的装束,周身带着几分英气。他似乎正是先前那个男子口中输了赌局之人,虽然语气带着些懊恼,神色却相当轻松,他自被遮挡的走廊走出来,恰好同藤丸立香对上视线。平安时代大晚上的拜访可不常见,但男人却已经见怪不怪的样子,像是已经见多了世面,所以不以为意了。
他打了个哈欠,见藤丸立香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又笑着同这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小上不少的少女打了个招呼,总之相当开朗的样子。“晴明先前同我说入夜时分还会有客人抵达,我原本是不相信的,"他向着庭院门口走了几步,站在离藤丸立香不远不近的位子,很显然他并没有将那个财约放在心上,反而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藤丸立香,“所以我便同他打了个赌,虽然我似乎从未赢过同晴明的赌局。”
但朋友之间,所谓赌局的胜负原本就是不重要的。藤丸立香在他开口的瞬间将他连同夜樱下男子的身份一并认了出来,只是这个答案未免有点过分令人震惊了,以至于哪怕已经确定了这个答案,她依旧带着几分迟疑。
但除却这两个名字之外,他们的身份也着实没有其他解释了,更何况,藤丸立香现在所身处的时间,要说真的是这两位的话其实也是合乎逻辑的。只是,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位名字都有些…过分的如雷贯耳了。安倍晴明和源博雅,近乎于传说中的人物,当然,就算是离开了霓虹这片土地,他们依旧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不过,怎么说呢,虽然同历史上的记载相差无几,但这位晴明公的性格反倒有些意外的孩子气,不知道为什么,藤丸立香一时间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说不定今天就可以赢上一次呢?我是说,如果。”藤丸立香冲源博雅眨了一下眼,相当狡黠的样子,她说的如果其中的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
听到藤丸立香的话,源博雅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无奈地摆摆手。
“这听起来的确很不错,不过你不了解晴明。”藤丸立香承认源博雅的话的确勾起了她的好奇,她于是顺势问了下去:“这不是当然的嘛,毕竞在此之前晴明公对我来说只是书本上的人物,所以指的是什么方面?”
藤丸立香在勾起他人好奇心上同样是一把好手,一句“书本上的人物”显然也勾起了源博雅的兴趣。
他倒是并不奇怪藤丸立香后世来客的身份,毕竞既然是安倍晴明特意嘱咐过的客人,自然并非常人,不过就算是放在他见过的诸多晴明公的客人之中,展丸立香的来历也称得上一句独一无二。
说起这个,源博雅反而笑了,他声音还是如前的爽朗,细听之下却又带着些促狭:“我当然说的是所谓占卜啦,很好猜吧?毕竞晴明自己不说,只是看起来就相当有大阴阳师的样子,不是吗?”
白发的阴阳师依旧好脾气地坐在石桌边缘,有风拂过,他恰好伸出手接住了一朵完整的落樱,听到有人在讨论自己便微微侧头过去,露出一个轻且浅的笑容来。
安倍晴明传说中是白狐葛叶之子,历史传说流传太久可信度总是不那么高的。
但藤丸立香此时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说法的流传,的确,此时的安倍晴明看起来像极了一只高贵而优雅的白狐,一时间竞让人移不开视线来。“好了,博雅,作为赌注,那还是老规矩。”将手上的落樱轻轻地放入池中,白发的阴阳师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笑意,说得相当轻快。
“好,我知道了,“源博雅也应得爽快,朋友间拿来作为赌注之物自然没有什么连城的价值,只是能被安倍晴明这样的大阴阳师选作赌注当然也不是什么寻常的物件,“还是两尾鸭川的香鱼?明天大概不会下雨,那位渔家应该还会在老地方,我来找你之前便先买上。”
鸭川的香鱼哪怕放在后世都是极其出名的,毫无腥味,甚至自带清香,清雅宜人,算是高雅人士的特供,加上香鱼这种鱼类又极其挑剔水质,导致这种厂寸长的小鱼售价不菲。
藤丸立香对这种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噱头的吃食兴趣不算大,只是源博雅乍然提起她多少还是有些细微的好奇。
要真说起来,鸭川香鱼的出名大概还有安倍晴明的一份功劳,藤丸立香有些记不清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有逸闻记载,安倍晴明的确颇好鸭川川的香鱼,以至于平安京的贵族纷纷效仿。
如今一看,这说不定并非后人的杜撰,而是确有其事。抬手拾起桌沿的折扇,安倍晴明依旧是不慌不忙又带着几分笑意的语调,他笑着冲源博雅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两尾,是三尾,博雅。”源博雅看了一下藤丸立香,目光又在跟随着藤丸立香的岩窟王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晴明,不是三尾,是四尾。”难得有这样可以打趣挚友的时刻,源博雅显然已经忘却了刚刚懊恼,打趣似的说道:“当然,这说不定是某个阴阳师为了我着想,不过,请放心,区区几尾香鱼倒也不至于让一位左中将俸禄受伤。”安倍晴明出错实在是少见,虽然只是这样细微的地方,但源博雅却看着他离所谓的常人更近了些,不免有些惊奇。
他的牛车正停在门口,按照他不当值便往安倍晴明庭院走的日常自然也无需和他的挚友客套什么,所以他心情颇愉地对着藤丸立香挥了挥手,便开心地走了。
以至于他似乎忘了,这场赌局明明赌的是入夜是否有来客,而藤丸立香现在的状态大概只能算作是路人,而非来客的。“看来明天我可以吃两尾香鱼了,还真是期待,"安倍晴明带着几分促狭地笑了笑,很显然,他知晓岩窟王存在的形式,所以自然只拜托了源博雅多买了一尾,“但就算是我也不免有些惊讶,毕竟你的时间距离我们有些太久,没想到我居然也有成为老古董的一天。”
这般说着他脸上倒未见有什么怅然之色,只是叹息了一声。“京中咒术师的言行的确是越发不像样子了,连千年之后的存在都妄图染指,甚至还选…”
说到这里哪怕是安倍晴明都忍不住轻啧一声,他当然看得出藤丸立香身上那过分浓厚的属于人理的气息,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评价禅院此次的作为要说他们运气好,他们直接把人理偏爱之人给拉到了平安京,要说他们运气不好,他们直接把人理偏爱之人拉到的平安京。这样的福气,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禅院家所想要的,不过作为局外人安倍晴明也不会去置喙就是了。
“还选了什么?”
藤丸立香有些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这样说话说一半的毛病还真是该死的有既视感,那一瞬间她在安倍晴明身上看见好多迦里从者的影子。
“姬君应该比我更了解我想说什么才是,要真的解释出来反而复杂了,“安倍晴明的扇子上同有出自他手的五芒星桔梗印,庭院中留有桔梗印的痕迹不多,看起来并不显眼,同庭院自己的风貌搭配得相当和谐,“唔,您大概没有在阴阳师的视角中见过自己,所以才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显眼。”被世界所青睐的少女,早早便已经被时间之外的“座”记住了名字,无需世人的传颂,也自不必签订那般苛刻的契约,这原本就应该是属于“救世主"的嘉奖在安倍晴明这样原本就格外敏锐又被英灵座挂了名之人看来,大概就是走到哪里哪里就在发光的那种显眼程度吧。
“听起来反而不太妙啊,行走的电灯泡吗?"藤丸立香找回了自己吐槽的功底,一时间有些失笑,明明她只是刚刚认识这位大阴阳师却也不得不承认,同他待在一起的确是令人愉快的,“这样的排场还是饶了我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听了这番话安倍晴明眼中倒闪过一丝异色,他轻笑道:“庸人常常自以为不凡,反倒是不凡者却总爱自诩平庸。”
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手边的茶壶,几个茶杯自己骨碌碌地从石桌中心滚到了壶前。
茶壶自己抬起身来悬浮到半空中,倒出还带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茶汤清亮,只有细微的香气,显然是极好的茶。
安倍晴明收了折扇又露出类似于思考的表情,指尖在桌上的桔梗印上轻点,片刻之后便有几个大抵是纸人做成的小式神乘着小纸鹤有些艰难地飞过来,它们齐心协力地端着它们身体大小数倍的托盘,最后稳稳当当将其放在石桌上。托盘上放着几个樱粉的樱饼,而樱饼之旁则有一个小碟子放着颇为小巧却分外别致的和果子。
这的确是佐茶的不二之选,既不过分甜腻又能中和掉茶淡淡的涩,藤丸立香想,说不定安倍晴明和莫里亚蒂还有不少共同话题。脑补了一下这样的场景之后藤丸立香自己止住了想法。毕竟不管是从哪个层面来说,莫里亚蒂和安倍晴明狼狈为奸的场面光是想想未免就实在是荒谬外加惊悚。
藤丸立香伸付.….……呃,伸了一半。
身后的目光实在是太过有存在感,以至于她就算是想要装作没有觉察到都难。
“咳咳,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不太喜欢喝茶,所…”藤丸立香耸耸肩,眼里的遗憾完全不加掩饰,却又只能屈从于自家的复仇者,一时间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那还真是遗憾,这可是早春采的新茶,"安倍晴明脸上多了些货真价实的遗憾来,他抿了一口茶,微微挑眉看向埃德蒙的方向,“这位不知作何称呼的,唔,姑且便称作式神的先生要尝尝吗?”
爱德蒙脸色反而更阴沉了些,冷冷地出声拒绝。法国人虽然喝得更多的是咖啡,但茶同样也是他们的饮品范围,与其说是拒绝安倍晴明的好意,倒不如说他实在没有多余的耐心再在这里等下去了。只是安倍晴明自然还是同禅院的那帮混蛋不一样,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从始至终他所展露出来的态度堪称友好,相比于在禅院家的时候,爱德蒙更多的其实是一种烦躁。
他向来极有自知之明,嫉妒原本就是人类所拥有的原罪,再说复仇者这样的职阶原本就放大了所谓放负面情绪,他得以清晰地感知名为嫉妒和占有欲的两条毒蛇在心脏的位置翻涌、撕咬、然后吐出毒液。不该是如此的,他应当理解她的御主,而且在平安京为背景的时代下如果拥有安倍晴明的帮助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理应如此的。到了最后,他也只能在心里喟叹一声,迦勒底的那帮家伙自然不必说,他的这位御主,果然有过高的个人魅力。
“无意义的试探就到此为止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爱德蒙声音依旧是冷的。
“将误入其他时空的送回原本的时空本就是阴阳师的职责之一,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维护时空的稳定,"安倍晴明并不奇怪爱德蒙的态度,他如此解释道,“不过细究起来这两点是出于相同的目的,但我的确有我个人的私心,人理的救世主啊。”
“等等等等,别人这叫我就算了,这种羞耻的名字为什么连安倍晴明都知道啊。”
藤丸立香捂脸,第一次觉得名气太大也不算是件好事。其他人如何称呼藤丸立香倒也不至于这么在意,但如果是安倍晴明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作为在霓虹享誉颇高甚至于到了人尽皆知程度的阴阳师,哪怕是藤丸立香见到安倍晴明多少都还是有些见偶像的心理的。相比于世人眼中的晴明公,真实存在在历史上的这位晴明公其实颇为风趣,甚至于有那么几分爱开玩笑。
见到藤丸立香皱起的表情,他反而笑得颇为畅快。“这原本就是你应当的功绩,不过,既然姬君你都这么说了,那么,好吧。"安倍晴明笑着应道,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示意。藤丸立香颇为老成地点点头,她声音带着几分认真:“我的名字是立香,藤丸立香,唔,总之,您和其他人一样喊我立香就可以了。”其实一般而言,她更倾向于让陌生人以姓氏作为称呼,但既然是晴明的话,直接称呼她为立香也是没有关系的。
穿着狩衣的白发男子笑了笑,点点头算是应下。他将手上的茶杯搁置,一只手撩开狩衣过长的袖口,起身站在那株夜樱之下。
彻底暗下去的天色足以看清天空中最黯淡的星斗,原本就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入夜了便也适宜观星,但他只是仰头看了片刻星空,便将视线重新移到腐丸立香的身上。
“立香?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明明并不复杂也不生僻,但听起来却十分悦耳,作为眼前这个少女的名字的确恰当。
只缺了一个的和果子还好好地躺在盘子上,原先搬来的小纸人又急忙自石桌上跳下去,赶在安倍晴明向前走动衣摆落到地上之前将衣摆支起,先前还是从从容容的样子,不知道哪个小纸人被草根绊了一跤之后,一连串小纸人都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分明已经够手忙脚乱了,偏生晴明还拿起合上的扇子去逗弄着小纸人,小纸人好不容易站起来身来又被折扇轻轻一掀,又倒在地上。几次三番,藤丸立香硬是从小纸人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出些无奈来,等到其他的小纸人气势汹汹地抱着安倍晴明衣摆做出要丢下的架势,晴明才做出无可奈何地模样停下了手中的恶作剧。
“此处正好是灵脉,灵力充沛,"晴明侧过头说道,手里的扇子被他随手搁置,语调难得有几分认真,“我想,你们原本就是为了灵脉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