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在下,钱映仪裹着薄薄的被衾辗转反侧。很奇怪,这四角软枕向来是她用习惯的,脸枕在上头怎么热烘烘的?她跌宕起伏的一颗心左思右想,才发觉原来热的不是枕头,而是她的脸。她今日胆子真大呀。怎么敢搂他的腰与他亲得"难舍难分"?呸!什么难舍难分,她那是不想落了下风。女孩子翻了个身,嗅着屋子里惯用的那抹零陵香,总觉得身上、手臂、嘴唇上都是那股薄荷气。因落雨,五月末的天气益发爽心清凉。钱映仪躲在被衾里窃窃伸手抚唇,唇畔渐渐轻弯,忽然觉得那抹薄荷气也没那么讨厌了。俄延至三更时,连轴转的少女心事得以暂歇,钱映仪带着不自觉的那抹笑轻轻阖眼,陷入了梦乡。
次日雨过天晴,钱映仪用罢早膳,神清气爽往园子里转了两圈,再折返回来时,在云滕阁四面骏寻一眼,便喊道:“小玳瑁!”少年蓦然赶来,仿佛是正等着她。
钱映仪捉着他仔细审视,倏问:"真想娶春棠?”小玳瑁点头如啄米。
“那我问你,你爹娘可同意?你家中是几进的宅子?倘或春棠嫁给你,她听不见,和你爹娘说不上话,这世道又重孝,你爹娘若嫌她,你如何在中间斡旋?'小玳瑁偷瞥站在钱映仪身后的春棠,脸上笑意难掩,逐个答道:“小姐,我爹娘早知我喜欢春棠,对这桩事是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您也知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爹娘做些香料生意,宅子算不得大,但我已经在托牙人看宅子!”“成、成婚后我与春棠另寻宅子住!至于我爹娘与她说话的问题小玳瑁笑意更甚,“我已教了我爹娘不少,他们与春棠正常说话没问题。”钱映仪默了片刻,眼眶突然酸胀起来,“想娶她,你得与旁人一样,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夏菱与春棠更是亲密无间,也知晓她若嫁了人,就离开小姐身边,不再与她们作伴了,因此也悄悄别过脸把湿润的眼角擦一擦。小玳瑁再三点着下颌保证,必将对春棠珍视呵护,钱映仪方不情不愿松口,“春棠没有亲人,我与爷爷当年在外头捡了她,算她娘家人,你下响把你爹娘请来,我先见一见你的爹娘。”
“是!"小玳瑁高兴得腰身都挺得直直的,忙不迭就拔脚往外奔,只留下一句,“春棠,等着我蒋渔带爹娘来见你!”即使听不见,见他这般高兴,春棠也跟着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剩钱映仪与夏菱两个互相睇眼,彼此只剩不高兴与不舍。少年办事利落,下晌方至,便领着一双爹娘进了钱宅。蒋父蒋母知他在门户里当侍卫,他也只说是官宦人家,时至今日,才知是南直隶工部左侍郎这样大的官!
他们不过平民百姓,怎见过这样的富贵?甫一迈进钱宅,就不敢东张西望,生怕不懂这门户里的规矩而引出麻烦。夫妻俩也免不得想,像钱小姐这样的人物出身矜贵,春棠又在人家跟前做一等丫鬟,只怕是比寻常小门小户的小姐过得都要滋润。因此心中愈发小心谨慎,轻垂着眼跟随儿子的步伐行至待客的小花厅。“小姐,这是我爹,这是我娘。”
蒋父蒋母谨慎抬眼,这一窥视就见个俏丽精致的女子歪着脸盯着自己瞧,也不说话,面上无甚神情。
二人这时才想起要行礼,碍着没在门户走动过,动起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好在钱映仪暗自审视过便放下姿态,冲二老一笑,“您二位不必向我行礼,小玳瑁与我家签的是活契,又没将自己卖进我家,您二位是长辈,合该我向您二位问好才是。”
蒋母心中暗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般,她经营一家香料铺子,也不是没见过小姐们,眼前这位实在是太好说话,心中便稍缓,忍不住那份好奇,壮着胆子去打量未过门的儿媳来。
这一看,复又顿住。
两个丫鬟都貌美若仙,究竞哪个才是儿子的心上人哩?春棠腮畔浮起一抹红,不紧不慢往前站两步,端端正正向二人福身,模样乖顺惹人心生怜爱,蒋母眼前一亮,登时暗自在心中夸儿子有福气!两方一来二去说了些话,钱映仪少不得要再盘问清楚些,于是接近日暮四合时,小玳瑁的一双父母才高高兴兴离去。春棠与小玳瑁之间的喜事也这般先定了下来。只是那黄道吉日需得细看,因此夜里一家人坐在桌前用晚膳时,钱映仪便先把此事与众人说了说。
家里的丫鬟要嫁人,本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可春棠到底不同,倘或没有她,钱映仪刚到金陵的那几年便少了些陪伴,故而一家人陡然听闻此事也很是高\\/
尤其是钱兰亭,待用罢晚膳便悄摸把钱映仪唤来跟前。他低声道:“当年是你与爷爷一起在街上遇见春棠的,她受了不少苦,这些年跟着你乖顺又本分,届时准备嫁妆时,你来寻爷爷一趟,爷爷私下替她添点,此事只此一次,别的丫鬟都没有,你不许胡乱声张!”钱映仪一连抱着爷爷不撒手,此举引得她十分高兴,觉得与爷爷亲昵更甚,忙笑嘻嘻点头应下。
大事落定,小玳瑁益发心急,当夜就寻到钱映仪说了几个好日子,使得钱映仪连连笑话他,最终把成婚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十。春棠要嫁人,整个云滕阁都十分热闹,止不住地小丫鬟上前来恭喜她。其中有个小丫鬟笑着问钱映仪,“小姐,春棠姐姐要从咱们这出嫁,我们这些个妹妹们能不能替春棠姐姐绣一件嫁衣?”引得夏菱抖着肩笑骂,“去去去,打个络子都要让我教上半日,谁敢将这样的活计交给你们呐?只怕届时到春棠出嫁那日,连刺绣都还没上哩!”众人笑作一团,好不欢乐。
先前那死了远房亲戚的丫鬟垂着脑袋沉思半响,倏举起腕子道:“小姐!奴婢那日与太太告假往城外亲戚家吊唁,正知道同村有个婶娘绣的衣裳极好哩!听说她先前是在江宁织造局做绣娘!”
不过片刻,她又讪笑两声,“只是人家年纪大了,从织造局辞任后便不再碰这些了,奴婢说了像是没说,嘿嘿。”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半响,倒把这小丫鬟说的话放在心里细细琢磨,次日晨起便四处寻侍卫的身影。
秦离铮正在园子里擦剑,闻声掀眼瞧她,唇隐在剑身后面轻扬,“你要去寻那位绣娘?”
“哎唷,你问这个做什么。"钱映仪执扇轻摇,见他穿着玄色箭袖直裰,半幅身子都在阳光下,照得石砖地上拉出长长一条影,她便去踩他的影子,把细纸的尘埃也一并踩在脚下。
“春棠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人家想给她一个惊喜嘛!那可是在织造局待过的绣娘,专给宫里的贵人们绣东西呢,我私下悄悄去寻她,保不齐她就同意我的请求曪!”
见他不吭声,她便一跺脚,力气震在他的影子上,忍不住催促道:“说话呀!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差使小玳瑁了。”秦离铮瞥她神秘兮兮的神情,问,“绣娘在哪?”钱映仪立时笑了,兴兴向他靠拢,道:“翠翠说,先出仪凤门,再往南驶十里地,见着静宁村的路引牌子,往里走到第五户人家,便能寻到那位绣娘。”秦离铮浓眉重叠,“仪凤门?太远了。”
“你怎么回事!"钱映仪小脸一板,离他霎时三丈远,“从前我差使你城东城西的跑,也没见你说远,我不管,我就要去!”秦离铮把眉轻挑,盯着她不说话。
钱映仪正避着他暗暗翻眼皮,不防在脑子里琢磨出味儿,猛然一扭头望向他,目色稍显狐疑,“你能去的,是不是?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秦离铮笑,“太聪明了,这都叫你猜准。”这时候尚早,园子里的丫鬟小厮正躲着懒打盹,无人窥瞧二人这头,他起身凝视她的脸,伸手轻掐她的腮肉,“忘了与你说,在这三月之期里,我也有两个要求。”
钱映仪防备往后退,“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说!”她就晓得他这人不老实!
钱映仪心陡地提起来,原想他大约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不防他只是轻轻吐出两句话。
“其一,往后外出,只能单独与我一起。”“其二,叫我阿铮。”
她免不得歪着脸去瞧他,不大相信,“没了?”秦离铮点点下颌。
钱映仪不以为意“喊”了声,旋裙欲离去,“行,我答应你,快些跟上,我现在就要出去。”
秦离铮立在原地没动,静静盯着她。
“"钱映仪未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扭头茫然望他,待看清他唇畔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时,她方反应过来,脸颊渐染红晕,不自在的嗓音犹低,“跟上,阿铮。”
先与夏菱打过招呼,只说是去外头办事,又使门房牵来马车,二人便顶着黄灿灿的太阳驶离琵琶巷。
从前有两个丫鬟跟着,钱映仪坐在马车里不觉无聊。今番也没个人说话,她只好轻挪屁股往前坐,指尖把车帘掀起个细细的缝隙,与秦离铮没话找话聊。从幼时跟在兄姐屁股后头跑聊到念书,再聊到初来金陵时水土不服,病了好几日。
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那条缝隙越来越宽,她离他也越来越近。辗转近两个时辰,终于远远瞧见那路引牌子,钱映仪很是高兴,手由车帘内往外伸,一连迭去拍他的肩,“再快些!我看到了!”没几时,赶至路引牌前。岂知突生阻碍,因昨日滂沱大雨的缘故,吹得树倒了好几棵,不远处那进村的木桥也叫雨淋歪,底下是宽宽的一条溪,瞧着有些危险。
好在有个汉子砍柴经过,好奇把二人偷瞥一眼,上前搭话,“您二位是来这儿寻人的?”
秦离铮稍稍颔首,与陌生人说话一惯是那副淡漠神情,“请问,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进村?”
汉子也是个粗人,怎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忙抽手一指他身后,道:“那儿有片林子,有条小径能绕进村子里,瞎,您没来过吧?也不怪您不知道,村头这桥不大严实,我们在这住惯了的人一般不走这儿,都习惯绕路进村。”言讫,这好心的汉子便摆一摆手,背着一筐柴自顾离去了。钱映仪听得明白,知晓是条小径,便干脆打帘下车,与秦离铮一并走进去。方行至那林子入口,见满地湿漉漉的,四处都有些泥泞,她便停步不走了,只把眼风往秦离铮身上送一送,两片唇肉动了动,一副要讲不讲的样子。秦离铮也假意看不明白,站在原地不说话。钱映仪觉得他有些过分,故意逗猫逗狗似的在逗她。可凝视着他的笑,心底更多的是一股羞恼之意,只想把他的嘴狠狠咬上一口,才算解气。她站在原地不肯拔脚,拖了半日,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哎呀,你是木头脑袋么!这里脏,我不想走上去!”
秦离铮恍然,“那你在此处等我?”
钱映仪瞪着他,不大好意思再讲话。
盯着她遮遮掩掩的神情,秦离铮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呼吸喷在她的额心,“你想怎样?说来我听一听。”
他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呀!钱映仪止不住在心头暗骂他。僵在这不是个法子,她大老远跑来也不是为了在外头等他,扭扭捏捏把手指绞一绞,最终还是小声道:“你.能不能背我?”秦离铮倏然朗笑几声,在她把双眼稍稍睁圆的间隙转背弯腰,自顾反捞她的腿弯离地。
钱映仪往前扑在他的背上,听他道:“有些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是不是?”
“你故意的,"钱映仪咬牙切齿,伸手往他胳膊底下暗拧,听他闷哼一声,她心头才爽利痛快,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松松软软往下垂,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伺候自己,“你走快些,这林子里也没个太阳,怪冷的。”正午响时,总算进了村。秦离铮把钱映仪放下,二人一前一后寻至第五间小院,钱映仪便站在篱笆外够眼往里瞧,轻唤,“敢问是花绣娘家么?”不一时,窗内探出个脑袋,竞是先前见过的那砍柴汉子。他也稍有怔愣,身影立时消失在窗后,眨眨眼的功夫就赶出来开门,“您二位?″
话音甫出,他便醒过神来,笑道:“是来寻我家娘子的?巧哩,她本是要出趟远门做客,昨日下大雨就给耽搁住了,今日正在家中无事,快些请进!”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进去,由汉子引进西屋,没几时,门下那扇竹帘被掀起,走进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花绣娘在江宁织造局待了那么多年,只消一眼便知她是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因此,也朝她回一回礼。开口却是赶人:“这位小姐,倘或是要寻我替您缝制衣裳,还请回。”钱映仪稍怔,细细思忖一番,暗道或许是她从江宁织造局出来,在十里八乡名声噪起,寻她裁制衣裳的人太多,便忙摆手道:“您误会了,我不是替自己来的。”
她抿出个和善的笑,“我也只是来碰一碰运气,家里亲人出嫁,我心有不舍,听闻您刺绣功夫极好,便想请您制一件嫁衣。”不是为自己?花绣娘掀眼把她暗窥,正想出言婉拒。那汉子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半响,倏道:“哎唷,你在家也烦闷,不是老想往外头找些活干?嫁衣,你不是最擅长的嘛,我方才见他们坐马车来的哩,人家大老远来,你就应下得了。”
花绣娘回身打帘,暗自把汉子轻啐,赶他往外头去,半晌复又进西屋,不防就对上一双期期艾艾的眼。
花绣娘轻叹,轻掣一张圆杌坐下,“这位小姐,不瞒你说,你既晓得我是江宁织造局出来的,也该晓得做我们这行的,向来是不把本事绣给外人看,我辞任回家,与邻里关系尚可,碍着情面,有些人衣裳破了洞,裂了条口子,我都帮着补一补,我不晓得你往哪里打听到的我,还请回吧。”钱映仪今番本就是来碰一碰运气,花绣娘婉拒自己也在预料之中,因此,她也不好强求,只能抿一抿唇,起身告辞。她虽是个小姐,却并无跋扈嚣张、仗势欺人之意。大约是这股和善细微打动了花绣娘,花绣娘在她离去时便多嘴问了一句:“我瞧你穿着打扮不俗,身边还跟着侍卫,想必出自高门。金陵城里好的绣娘多的是,一件值千金的嫁衣也不是没有,何苦非要大老远寻到我家来?”钱映仪难掩心中那一抹小小的失落,遂如实告之。花绣娘讶然,不料她竞是为了身边的丫鬟。于是,左思右想片刻,花绣娘还是松了口,“且慢,我答应你。”钱映仪立时高兴起来,恨不能冲到她跟前去,“真的?”花绣娘笑点下颌,“为主子求人的丫鬟我见过不少,为丫鬟求人的主子我倒是头一回见,这嫁衣的活计我接下了,为着你这份心。”“只是有一点,不许往外说。”
钱映仪忙不迭地点头,再三保证绝不往外多说一个字。一惊一乍后带来的高兴余韵犹长,直至二人原路折回时,钱映仪仍趴在秦离铮的背上窃窃笑着。
秦离铮稳稳托着她的腿弯,跟着笑,“昨日还舍不得春棠嫁人,今日就眼巴巴跑来替她求人,再没哪个小姐能有你这样好了。”钱映仪听他话音,一时想岔,唇畔笑意顿停,问,“被我捡回家前,你还伺候过哪个小姐?”
“你在想些什么?”
钱映仪嗤道:“你方才那话不就是这意思,你伺候过不少小姐。”秦离铮有些失语,他只是在替皇上办事时,因公务要求去盯着那些大臣之家,少不得在其中见过人家的女儿而已,他连她们的长相都记不得。暗道说漏嘴,稍刻,他才道:“没有,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有你。”钱映仪嫌弃撇嘴,"花言巧语。”
她话虽如此说,攀着他脖子的手却悄然紧了紧,在这林子里有些发冷,便也悄悄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暖一暖。
窃窃的,动作很轻,唯恐被他发觉。
其实由他背着的感觉党.好像还挺不错。
渐渐地,她被背出这片阴冷的林子,二人行至马车前,她便仰起脸,由暖阳扑在身上照一照,舒服得连眼睛都轻轻阖上了。秦离铮忍不住抚一抚她额前的一绺碎发,笑意也由这束暖阳带得温柔,″饿不饿?”
出来时,花绣娘也曾款留二人用过午膳再走,钱映仪哪能再麻烦人家?忙说不必。此刻叫他一问,倒真有些饿了,便把下颌轻轻点了点。此处没人认识他们,秦离铮干脆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引她往那条溪边走,“赶回去要两个时辰,带来的点心就那么点,怕你填不饱肚子,看看有没有鱼,我生火烤给你吃。”
钱映仪不防被他吓一跳,手便使力往外抽。怪哉,大约是没吃饭,软绵绵的,没什么劲。
抽不动,就由他去了。
她由他拉着行至溪边,凑巧一眼瞧见两条鱼,忙兴兴去晃他,“那儿!”秦离铮弓腰捡了根树枝,正要起身,脸色倏然一变!下一刻,在钱映仪尚未能回过神的间隙,他一把捞起她,暗自运用内力,飞快跃上一棵树干,把她稳当放下,“坐稳!”钱映仪有些发蒙,一颗心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发生何事。见他飞身下去,正要骂两句,陡地在看见四周情形后,飞快捂住了嘴。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出现十来个蒙面人,均手持长刀,露在外头一双眼睛凶神恶煞,一眨眼的功夫,已将秦离铮团团围住。秦离铮反手拔剑,倏然冷笑,“怎么,对面给你们多少银子买我的命?”裴骥掷重金买他一条命,这事他早已知情,且前一阵子已经解决过一批江湖来的所谓的高手。
不想这裴骥杀心不改。
为首那江湖人士不与他费口舌,横刀一甩就向秦离铮掷来!“老子只认钱!”
秦离铮心中记挂着钱映仪,足尖轻点,霎时躲开那柄长刀,旋即引这波人往另一头去。
这十来号人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取秦离铮的性命,下起手来格外阴狠,秦离铮剑法灵活,极快翻身躲开迎头劈来的刀刃,继而回身凶悍斩断持刀之人的胳展一刹那,飞扬里的尘埃里卷进鲜血。
那人吃痛惨嚎,见他身手迅猛,眼睛四下唆寻,倏然用剩下的那只手指向一棵树,愤然喊道:“兄弟们!那女人是他的软肋!先把她拿下!”这帮人混迹江湖,时常在刀尖舔血,也够讲义气。眼见同伴被斩断一截手臂,忙撤二人去围钱映仪,余下几人则摆阵缠住秦离铮!
钱映仪心中一紧,已从惊骇中回神,眼见那凶神恶煞的二人毫不留情朝自己跑来,再恐慌,也咬着嘴唇逼迫自己冷静。陡生事端,情况险急,她已被人盯住。
幸得这是棵果树,她顾不得害怕,两三下就摘下硬邦邦的果子攫在手心,拿出哥哥教的步射本事,一手扶稳树干不叫自己落下去,一手高高抬起,往其中一人的眼睛上狠掷过去!
那人吃痛捂眼,另一人见状立时加快速度,不一时,就快接近树身。钱映仪深深吸气,又用相同的招数打在这人的太阳穴,打得他一时吃痛发豕。
滔天的求生欲已逼得钱映仪不得不抛弃礼义廉耻,她今日正戴了那精巧发簪,盯着树下逐渐缓过神的二人,她眼色闪过狠厉,捉起裙边,握着簪身往裙援狠狠一划一一
一截料子被她缠在手心,旋即利用二人还没回过神的间隙,迅速折断树枝给自己搭了个简易弹弓。
接下来,这二人只消靠近一些,她便弹无虚发寻着他们最致命的地方打!那簪子虽藏有机关,可簪身小,她又从未使过,还需近身才能用,不如她制的弹弓方便。
她在高处,他们在底下。
她要稳住自己,撑到他解决掉那边的人。
可钱映仪再取巧,也比不过刀尖舔血的穷凶极恶之徒。这二人接连被她击中,顿觉被戏耍。买主只交代要秦离铮性命,并未交代别的,一人干脆往怀里取出把短弩,面色狰狞喊道:"喜欢玩儿?老子这就送你下阴司,你与阴司老爷玩儿去吧!”
“咻一一”
弩箭疾速朝钱映仪射去,钱映仪心中一紧,呼吸一窒,求生本能便使她的身子躲开危险。
一闭眼,就错开那记寒光往树下跳!
弩箭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满头发丝登时四散落下。钱映仪跌落在地,忙连滚带爬站起来把二人往溪边那有些歪的木桥上引!她记得!
她记得那木桥是歪的,她是女子,身量较轻,那木桥可承受不住这二人的身形!
她只顾着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去细想被抓住了会发生什么,身后是愈发近的脚步声,骇得她眼眶里的眼泪都不敢往外流,只能喧嗓喊道:“阿铮!救我!”
眼见快跑至木桥,钱映仪陡然往后一跌倒,头发猛然被一只手拽住,她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抓起地上一捧灰反手一扬!一人捂眼,一人长刀已高举。
她骇目圆睁片刻,瞳眸里映出那人凶神恶煞的神情,旋即在刀刃劈下的瞬间猛然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钱映仪等了半响,哆嗦把脸抬起,二人也骇目圆瞪看着她。下一刻,二人的身体歪软倒地,旋即露出秦离铮那张浸染鲜血的脸。钱映仪呆怔在原地,大难不死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秦离铮今番已是大开杀戒,早在那二人毫不留情去捉钱映仪时,他便已没想过还要这些人活着。
解决一帮人前后不过半刻钟,令他心惊的是她竞能凭借自身本事拖着这两个人。
杀了所有人后,秦离铮的手是稍有颤抖的。说不清是杀人时过分使劲,还是险些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秦离铮脸色变了变,把剑扔在地上,半跪在地去伸手捞她,“不要怕,不要怕。”
钱映仪忍不住透过他的肩遥视前方,那些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无声息,无一活口。
她颤声问,“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
秦离铮闭了闭眼,有口难言。无法告诉她这些人是裴骥买凶来杀他,继而才好接近她的手段。
若她知晓自己被各方觊觎,还怎能安稳入睡?还怎能过顺心如意的日子?不该如此。
良久,秦离铮的嗓音干涩响起,“嗯,是仇家。”钱映仪使力把他推开,看他满面是血,忙去捋他的袖管,“你是不是受伤了?”
左捋右捋,袖管子就是捋不上去。他玄色的衣裳逐渐模糊,钱映仪跌坐在地上,怔愣片刻,倏然捏紧拳头就狠打他。憋了半日的泪也挥洒在尘埃里,或许是为自己哭,也或许是为他,她不去分辨,只是由哽咽变成嚎啕大哭,“我长这么大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你要吓死我是不是!我、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一席痛诉把秦离铮说得连骨头都隐隐泛疼,他一把揽紧她,千言万语在此刻只汇成一句反复念出口的话,“是我不好,是我该死,日后不会再有了。钱映仪匍匐在他肩头哭,“你有仇家你早说呀!你与我说呀!我钱家是没有本事替你解决麻烦还是怎的!你知不知道,我起先以为你打得过他们,后来你迟迟不来救我,我还想…我还想你是不是死了!”“你死了,留我在这里,我怎么办!”
秦离铮一连迭顺着她的背轻抚,待她哭诉过恐慌后,忙去掀她的裙摆,“让我看看你的脚,有没有扭伤?”
很奇怪,劫后余生又哭过一场,钱映仪竞还晓得礼义廉耻了,她把脚往裙摆里头缩,说话犹带着鼻音,“我、我没事。”秦离铮态度却异常强硬,“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怎会没事?”他一把攫住她的脚腕,把鞋袜褪去,左右细细检查,掌心握着她的脚背来回轻摆,问,“疼吗?”
钱映仪泪涔涔的眼轻眨两下,如实答道:“不疼,我运气好,没扭到脚,也没摔伤自己,倒是你,你究竟有没有哪里受伤?”听她说没事,秦离铮暂且放心,替她穿好鞋袜,捞起她往马车那头走,大约为了哄她放松,便刻意学她,“我也运气好,没被砍到手,也没被砍到脚。钱映仪稍缓心神,回到马车里后,她免不得去问,“那、那些尸体怎么办?”
临了,她又有些后怕,“咱们方才闹这么大的动静,有没有被人瞧见?”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脑袋,沉声道:“待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去处理。”钱映仪只好压下忐忑的一颗心,待车帘落下,她浑身气力便尽数往外泄,整个人都歪倒在车壁上。
…当真是惊心\动魄。
钱映仪轻轻阖上眼,忍不住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惊险,又忍不住去想,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引十来号人不要命的杀他?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秦离铮折返回来,面上血污已洗净。干脆钻进马车里,递了张湿帕子与她擦拭,见她披散发丝,遂顺手替她编了条斜斜垂下的辫子钱映仪挑帘去望,那地面不见一具尸体,她默然片刻,握着那辫子来回摩挲,忍不住问,“你是如何处理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埋了。”
他为自己又扯出一个"善意的谎”而发讪。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什么都有,处理十来具尸体,根本无需费劲挖坑掩埋。为安抚她,他又揽紧她轻拍肩背,道:“放心,村子离得远,方才的动静不过片刻,无人发觉此处发生过什么。外头又阴沉沉的,马上又要落雨,那些血迹.…很快便会冲刷干净。”
钱映仪越听越觉得不大对劲,又暂且说不清个缘由来。见自己又歪在他怀里,忙把他一推,“那些看着都是江湖人士,你还有什么仇家,你去外头解决干净!不许再有今日的情况出现!我、我要回家去,你还不出去!”紧赶慢赶,二人总算赶在暴雨落下前回了琵琶巷,只是已然天黑。钱映仪今日过得尤其胆战心惊,碰上这样的事,她没想在家里说,一进宅子便拔脚往云滕阁去,要把浑身的脏污都给洗净。给夏菱吓一跳,一连迭追问她去了何处。
她也只是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而秦离铮这头,目视着她进了云滕阁,脸色倏冷,径自翻墙进了隔壁的宅子。
裴骥正听过一场戏,心情犹好。听小厮称备好水,遂转身往浴房行去。甫一将门掩好,双膝便传来剧痛!
他面色发白跪在地上,垂眼往下扫视,这才发觉有两颗铁钉钉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骇然扭头张望,那架重金购置的山水大插屏后转出个高大身影,冷冰冰盯着自己,旋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裴骥心中大惊,暗道第二波江湖高手定然已失手!忙不迭就扭头要喊人。可惜,他的速度没有秦离铮快。
秦离铮封住他的口,顺手把他提起,蓦然泄愤似的狠瑞他双膝前的铁钉。“咔嚓一一”
满室寂静,骨头裂开的声音犹显。
秦离铮的手掐紧裴骥的脖子,逐寸收紧,平静道:“我是不是叫人给你带过话,再舞到她面前,我就折了你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