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4171 字 1个月前

第30章第30章

裴骥的野心暂且不提。但说这日微风吹拂,细雨蒙蒙,燕家一处议事的暗室外,燕榆狠掷茶盏在地,语气隐有急切:“江南巡抚?好个江南巡抚!一来便办了桩漂亮案子,把那些个没用的东西都证住,险些把我等暴露出来!”

要说这燕榆的性情,,从前也并非如此急躁。自打失了男人的尊严,他渐渐阴郁,对钱财的掌控益发痴迷,好像有了钱,他流失的一部分残缺就能回来。

这些年习惯荷包进钱,近来却一再受阻,反还要自掏不少去垫,燕榆哪能不惬气?

下首坐了个中年男人,慈眉善目,体型圆润,弓身把那碎开的瓷片捡一捡,笑着宽慰道:“姐夫,不要为小钱动怒伤身嘛,容易沉不住气,这可不值得。正是那管着递运所的王弋,燕榆的妻弟。

王弋佛面蛇心,噙笑往那椅上一靠,阴天里那抹不明显的光束也打在他身上,细细的尘埃就在他说话时四下散开:

“余骋既任巡抚,他要查,就让他查好了,他若起疑心,也只会去户部核账,咱们在户部有人,账面做得干净,即使有亏空,整个南直隶大大小小的官员那公多,要轮到咱们身上,也还早着呢。”

燕榆阴沉着脸不说话。

王弋又道:“那些地主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在这应天府,您可是一把手,说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马上就是夏税,您还怕没人想着孝敬您?那些贱民只有几个钱在手里而已,若想求庇护,还是会寻到您这儿来的。”“从扬州府、苏州府等地也有不少丝绸往上送,底下的官员一点点往上送,他们贪,咱们也贪,裴骥那头的货折算成银子也是一大笔钱。”“这余骋在金陵难不成还能待上半年?他还得下去巡一巡呢!咱们就先忍一忍,面上做做样子,等他一走,这些银子不还是落入咱们的荷包里?”王弋把那碎瓷片在桌上轻敲,“姐夫,不要怕,不要急,咱们做事留痕不多,江南巡抚又如何?说起来是个人物,不过也是仗着家里的势,得皇上看重预备升他的官,这才派他来走一走过场罢了,往前数十几年,您见过哪个巡抚像他这么年轻的?”

“倘或皇上派了锦衣卫来,那班人若手起刀落,先斩后奏,咱们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让王弋劝了劝,燕榆神情稍缓,道:“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那些无用的地主留着性命也没什么用,今夜使人去灭口,切记,一个活口都不留。”他又叹一声,“余骋是不是个花架子暂且不论,他摇身一变成了巡抚,咱们还怎么拉拢他?要我说,不如直接玩狠的。”王弋呷着茶,随口搭腔,“姐夫有什么法子?”燕榆瞟他一眼,脑子里的阴私招数转了几圈,逐渐坐回案后,唯独剩半张脸在光下,稍显可怖,“少不得要给那钱映仪下点药了!”“不可!”

燕如衡坐在一旁始终缄默,闻言登时起身,神情惊愕,“爹,怎么可以对她用这样的法子?”

燕榆冷笑乜他,“我儿玉树临风,我不过是推进你二人的感情,怎么,含不得她受苦?”

“爹有没有想过此事若失手,钱家发现咱们的计谋,该当如何?”燕如衡眼色头一回如此坚定,“我不同意,爹若强硬要使这样的手段,我现在就削发为僧,公之于众,没了我,爹拿什么去拉拢钱家,拿什么去拉拢余骋!”

“那就等着全家一起死!"燕榆倏然拂案,屋子里叮呤咣哪砸碎一地东西,他厉声道:“你舅舅的话虽说不假,但若那余骋是个精的呢?你不提前下手,就等着一点点被查出来,咱们一齐被送下阴司!”燕榆快步行至燕如衡身前,那双与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布满威胁,“贪墨当诛,我与你娘,你姐姐,你姐夫一家,包括你舅舅,甚至是你在凤阳的二叔二婶,都得死。”

“我儿,”燕榆放轻了语调,在“二叔二婶"上咬字极重,形容益发阴森可怖,“你舍得这么多人一起去死吗?”

见燕如衡霎时变了脸色,燕榆嗓音里喧出一声笑,拍一拍他的肩,“爹晓得,你喜欢她,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莫要拘泥于情爱才是,有些话,爹只说一遍,你可明白?”

“只有紧紧绑在一处,就算事发,咱们的死活也有人管。”燕如衡藏在袖管子里的手逐渐握紧,手背青筋虬结,满腔怒气尽数被浇灭。他自小饱读诗书,成长路径可谓顺风顺水。可在此刻,他倏然发觉,他竞能一再因为亲情被拿捏,竞能窝囊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为了抗争,为她,也是为他自己。

燕如衡眼风稍移,冷不防夺了王弋桌上的那块碎片抵在喉间,冷道:“舍不得,但我的性命我能做主,爹,您自己看着办。”他手下使力,鲜血登时由亮锽提的碎片往外渗。王弋眼珠子来回一转,见意见不合闹成这样,忙上前斡旋,“哎唷,好好的一对父子这是做哪样?不下药就不下药,姐夫,我倒觉得三郎说得不错,钱家那女孩子又不是普通小门户出来的,你轻易下药,人家真要查起来,保不准就查出点什么,先消消气。”

又去拽燕如衡,“三郎,你气性是愈发大了,舅舅记得你小时候乖顺得很,哟,疼不疼啊?快先撒手,先把伤口上些药!”燕如衡像堵硬墙似的立在原地,赞酇白色的袍子上已渐染血迹,只固执盯着燕榆。

燕榆被伛得一阵咳嗽,气性冲脑,指着他正要说随他死去!偏巧这时外头响起阵脚步声,燕榆顺手拿了个杯盏就砸过去,“谁?滚远点!”半响,门外响起燕文瑛的声音,“爹,是我。”听及是长女,到底是亲生的,燕榆神色渐缓,冷扫燕如衡一眼,“你给我撒手。”

变相等于妥协。

又冲门口道:“是瑛瑛啊,进来。”

稍刻,门被推开,露出燕文瑛有些憔悴的一张秀脸。燕榆见状渐渐拧眉,问,“怎么回事?怎么这时候回家了?蔺玉湖又欺负你了?”

燕文瑛眼眶酸胀,立时上前扑进燕榆怀中,哭道:“爹!我要和离!”怪哉,好好地,做什么要和离呢?

原来这蔺玉湖日日只顾玩乐,因燕如衡在行院那边打过招呼,各家行院早已将蔺玉湖拒之门外,蔺玉湖消遣不得,又与燕文瑛相看两生厌,干脆就大着服子与家里几个丫鬟厮混到一处。

不巧被燕文瑛身边的奶妈妈发觉,燕文瑛近来将那些丫鬟都给处理了,发还回家的发还回家,赶出去的赶出去。

偏有一位起了要当姨娘的心思,引着蔺玉湖去她那的次数最多,这一来二去,肚子里就有了孩儿。

到底一条性命,燕文瑛打骂不得,便频频与蔺玉湖争吵。蔺玉湖起先躲着她,后来也许是想通了,总归与她过不到一处去,渐渐地,也在争吵时推她两把,打她两下。

燕文瑛的泪水像线珠子似的顺着燕榆的衣裳往下掉,她道:“那黑心肝的畜牲!他竞敢打我,爹,他竞敢打我!”

这话使燕榆听得伛火,也想把那蔺玉湖好好教训一顿。想及自己与蔺边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法闹翻脸,又只得一连迭顺着燕文瑛的背脊轻拍,“好好好,爹回头与你公爹说,定把那蔺玉湖捉来打板子,那怀孕的丫鬟也由你公爹出面处理了!”

半句不提燕文瑛要求的和离一事。

燕文瑛猛然从他怀中退出,目色充满不可置信,“爹!他打我!您听明白了吗?他敢对我动手了!”

人往往要涉及自身时,才能发觉旁人的动机与计谋。燕文瑛亦是如此,尽管她先前在燕如衡面前斥他,此番轮到自己,也不由地要为自己忿言。

她环视三人一圈,目光在燕如衡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倏然点点下颌,嘲讽评点道:“你们又在商量大计,是我误闯了。”说罢,她扭头望向燕榆,大约是突然被燕如衡身上那抹鲜血刺痛,双目饱含热泪,“爹,为了您的谋算,我与弟弟都要葬送自身,成为您拉拢旁人的筹码,看弟弟这模样,是不大愿意了。”

她声音很轻,满腔委屈化作愤意,“爹,我再问您一遍,能不能叫我与灌玉湖和离?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不愿再在蔺家当个明面风光实则窝囊的少奶奶。”

她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本也该有一桩美满姻缘。是爹说,蔺玉湖是他看着长大的,还算本分,家世亦算匹配,且她还是下嫁,日后把蔺玉湖拿捏在手心里,日子别提有多圆满。可蔺玉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下她的脸面,无一不在蔑视她的婚姻!

凭什么?

燕榆与蔺边鸿既是姻亲,又彼此知晓其贪墨之事,一根绳的蚂蚱,哪能说断就断?

因此,燕榆陡然也心生烦躁,只觉一双儿女都在坏事,一拂袖便道:“不许再说什么和离之事,也不许再优柔寡断为个女人伤及性命,若没点本事,就不要再当我燕家儿女!都出去!”

言下之意便是糊弄过去了。

燕文瑛深深吸气,点了点头,拉着燕如衡一并冲了出去。姐弟二人一路行至一处墙根下,燕文瑛才又忍不住掩面低泣。燕如衡自己犹有些痛,窥她哭成这样,也只能把她拍一拍,”阿姐,我替你出气。”

直至此刻,燕文瑛好似才看清他究竞是何底色,盯着他脖子上那抹伤,哑声道:"爹要对钱映仪做什么?让你急成这样。”燕如衡轻垂眼皮,把燕榆的计划言简意赅说明。燕文瑛讽笑,“原来如此,你做得对,这手段太过阴私,你当真喜欢钱映仪?”

燕如衡点头应声。

或许是身为女人,燕文瑛在蔺家过得憋闷委屈,又或许是今番回家求爹做主,爹却蒙头给她一棒,燕文瑛竞对钱映仪生出艳羡,心心肠也倏软下来,“既喜欢她,就好好去她面前表现。”

燕如衡敏锐察觉她的话音,竞不复从前,心思便打了几个转,下一刻,试探问,“阿姐…想不想脱离当下?”

他想,倘或他能找到法子迫使燕榆停手,或许阿姐也能顺利和离,他也能坦然接近钱映仪,不必再怀揣心虚与自责。他的将来,或许还能重见光明。

燕文瑛哪能没听懂?到底没有血脉相连,她警惕把燕如衡窥一窥,疑心他要做些什么。

可大约是心头实在咽不下在蔺玉湖那里受的气,俄延半响,她只是摸出帕子把泪揩干净,又道:“先管好你自己,去请个郎中来替你包扎,血流干了,可谈不上什么脱离不脱离的了。”

陡然狂风大作,停了片刻的细雨霎时变大,暴雨滂沱,燕如衡忙拉着燕文瑛去廊下躲雨。

不远处一棵杏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树上的杏果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两颗,跌落在地迸裂而开。

或许是在此刻,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悄然被划开一条口子,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尽数坍塌。

夜雨未停,秦离铮一面撑伞,一面踏着暴雨自淮河两岸转出来。刚与褚之言交换过消息。

捉贼拿赃,凡事讲究证据。经探查,裴骥果真留有后手,手中握有燕榆等人走私贪墨的账本。

原来王弋向来瞧不起裴骥,被他哄着喝了酒,又捧上了天,一时得意就说漏了嘴。

只是裴骥狡猾至极,账本藏匿至深,连锦衣卫都一时半会找不到藏匿点。仅凭一册账本,证据还不太够看,是以秦离铮又与褚之言交代一番,推测燕榆或许会灭口,届时务必将那几个地主给救下。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临着商铺行走,不防一辆马车急匆匆驶过,溅起大半片水珠,尽数浇湿他的袍子。

秦离铮不恼,只是稍抬伞面,循声去望。

瑞王府的马车。

或许又是瑞王妃使人来外头买些珍馐佳肴哄儿子高兴。半刻钟前与褚之言的交谈陡然浮现在耳侧。彼时他们刚谈过正事,褚之言打趣秦离铮,“嗳,指挥,听说瑞王世子在家日日闹脾气呢,你也是,打断瑞王世子的腿,这样要紧的事,就不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表现?”

俞敏森一再得罪钱映仪,本该如此教训一番。秦离铮不靠这种事讨女人欢心,便把话岔开,问,“当年跟随瑞王的那些幕僚,查得如何了?”褚之言坐姿端正起来,沉声道:“有些眉目了,当年瑞王为了脱责,回到金陵便对一众幕僚痛下杀手,其中有个聪明的,提前服了假死药,靠买通瑞王手下办事之人逃出生天,只是逃往何处,还需耐心再去寻。”没死,就意味着兄长平反有希望。

秦离铮浑身的血液都活了过来,心情犹好,浅聊几句,想及钱映仪怕狗,便把爱犬松松托付给褚之言。

褚之言不可置信瞪眼,“待回京师,把松松送来我这?你就想着与钱小姐谈婚论嫁了?你俩八字还没一撇呢!”

因忽下暴雨,沿街商铺眼瞧做不了生意,便挨个把门给阖紧了。秦离铮收回思绪,想到钱映仪,他勾唇笑一笑,继而撑着伞独行雨中。待回钱宅,与余骋撞到一处。

前些日子那状告地主的案子,明面是巡抚断案,实则背后是秦离铮在提建议,余骋虽助他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但也依旧防着他。大舅哥的嘱咐,他可没忘。

余骋早已成婚,是过来人,这一眼望去,便知秦离铮与钱映仪之间有猫腻,他倒也是个实诚之人,倏然望一望檐外的瓢泼大雨,道:“秦指挥,你说,金陵是不是要变天了?”

秦离铮挥一挥袍角雨珠,淡道:“有话直说。”此处只有他二人,余骋干脆敞亮说话:“那便恕我直言,指挥,你喜欢映仪,我与大哥早已看出,可你不适合待在映仪身边,从前京师变天,岳丈岳母者都避而远之,你的身份,是个潜在的危险,映仪是家里娇惯爱护着长大的,她的身边不该有危险,你觉得,倘或岳丈岳母知晓,会同意吗?”京师何时变过天?哦,恒王造反,是变过一次。秦家正是在那次变天后被京师众多门户避得远远的。余骋言下之意便是:你秦家曾身陷泥潭,即使如今过得安稳,到底与“谋逆”沾边,就算如今的皇上不在意,你秦离铮位高权重,坐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可谁能保证日后这桩旧案不被翻出来?对外宣称斩断亲缘又如何呢?骗骗别人罢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秦离铮永远是从前那个秦家二郎,映仪嫁与你,当真能顺遂过一辈子?

彼此所求不同,立场不同,秦离铮听出其意并未恼怒,只勾唇笑了笑,″若我说,是皇上赐婚呢?”

余骋眸色微闪,也跟着笑,“那我劝指挥一句,最好别这么做,届时大家闹得不愉快,难受的是妹妹。”

秦离铮默然不语,话不投机,自顾擦肩离去。先回寝屋洗去一身潮湿,换了件干净的墨色圆领袍,秦离铮方去寻钱映仪。岂知钱映仪不在云滕阁。

沿着整座钱宅仔仔细细搜寻,总算在一处偏僻的三角亭内寻到她的踪迹。单薄的身影匍匐在石桌上,一动不动,轻轻走近才知是睡着了。夜雨下的空气潮湿,把她额前两绺碎发泅得卷曲,立起来像在头上长了两只耳朵,实在可爱。秦离铮免不得暗自好笑,她独自一人在此,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点,就不怕?

他放轻动作捞起她,趁她还未醒,复又忍不住把鼻尖在她腮畔多蹭一蹭。钱映仪正发着梦,梦里行至一处悬崖,后头像是有什么在追赶似的,她不防就踏空,身体霎时变得轻飘飘的。

一个猛子惊醒睁眼,才发觉竞是被人打横抱着。看清是谁,她忙急晃两只脚,初醒的嗓音喧出一丝丝哑,“放我下来!”秦离铮弯腰放她落地,噙着笑盯着她不说话。钱映仪拍一拍胸脯,打转回凉亭坐下,连喝两盏凉茶压惊,方掀眼去瞧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一路寻过来的,"秦离铮慢步行至她身前,往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她跟前,“听夏菱说你晚间没吃饭,饿不饿?我往外头去了一趟,茯苓糕,是你爱吃的,先垫一垫,我去厨房寻些吃食?”

钱映仪解开油纸包轻嗅,顿觉腹中空空,顺势埋首咬了一口。见他转背要走,她忙道:“等等!”

秦离铮脚步顿停,回身望她,嗓音很轻很柔,“怎么了?”他把那黄纱灯笼捡一捡,“是怕?怕就与我一起去。”钱映仪鼓着腮细嚼慢咽,待咽下,方垂下眼皮,小声道:".你留下,陪我再坐会儿。”

秦离铮惊诧片刻,不知她今日是为何“主动”起来,毕竞竟距二人约法三章已过去十来日,她一惯是躲着他。

他只好掀袍与她对坐,目光停在她的脸上,问,“我申时出去时,你还好好的,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此节,钱映仪不大高兴,把茯苓糕搁在石桌上,道:“傍晚时候小玳瑁跑来与我说,他想挑个好日子娶春棠过门。”她不高兴时总爱把微嘟的唇瘪一瘪,恨不能浑身上下都写满“不高兴”这三个字,拳头轻轻握着,肩也跟着往下塌,这些特征在今夜犹显。秦离铮明白过来,在她眼前笑了下,“舍不得春棠?所以才独自跑来这生闷气?″

“不是说过吗,不许生闷气,"他把她瘪下去的唇角往上推一推,半开玩笑似的逗她,“不然,我替你去打小玳瑁一顿?他身受重伤,就没法迎娶春棠过门了。”

钱映仪猛然一捶桌面,忿忿道:“早知我就不那么快促成他俩的好事!哪有这样快的?前后才多久?”

秦离铮抖着肩笑,料想她气得不轻,问,“春棠是什么意思呢?”钱映仪霎时泄气,扑在石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模样有些蔫,“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不高兴呢,我眼巴巴跑去问春棠,春棠朝我点头,她朝我点头!“夏菱虽然打小就跟着我,同我很亲,可春棠也不差!她若嫁给小玳瑁,就不好再在我跟前待着了,我不是想要她接着伺候我,只是.…只是…”她把脸转过去,拿后脑勺对着秦离铮。

雨势到这时已然渐小,雨声淅淅沥沥,亭外仍刮着"呼呼"作响的风,她的声音杂糅在里面,闷闷的,“只是我舍不得她,在我心里,她和夏菱的份量是一样的。”

秦离铮心中着实对小玳瑁即将成婚有些艳羡。盯着眼前人的后脑勺,知她仍保留单纯与天真,他抬起手轻掣她的脑袋,把温热的手掌垫在她的脸下,哄她,“可春棠与夏菱不能待在你身边不嫁人,小玳瑁心性正直,干起活来也不抱怨,又得春棠喜欢,他们喜结连理,你该高兴才是,犯不着在这生闷气。”

钱映仪稍怔,落在他掌心的半张脸顿时仿若火烧,她想躲一躲,又倏然觉得很是温暖,便僵着身子没动,只道:“我就是不高兴,你懂什么?”说话时,她的唇肉轻轻在那布满薄茧的掌心上蹭,像在吻他。她太不自在,便把话撇开:“你说嫁人有什么好的,这一两年,光是“嫁”这个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才不要嫁…嘶!你做什么?”秦离铮勾着指尖轻戳了一把她的脸,把她发软的脸颊戳得往上挤了挤,后头那句"才不要嫁人"便说不出口了。

钱映仪撑起身来瞪他,像刻意要报复他,便又接着道:“哦,我还想说呢,女人要嫁人,无非也是春心动,想与那个男人过一辈子,但女人总是太好骗,有些男人起先装模作样,后面就不装了,要我说,男人这种东西,都是一档的小气!只为自己!”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说得益发想笑,想她闺阁小姐一个,与人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便把一张脸凑上前,在她眼前扯出个愈发肆意的笑,“拐着弯说我小气?你能与我约法三章,就不许我捂你的嘴,避免你说些我不爱听的话?你不是我,怎知我与那些男人是一样的?”

自打那点爱慕的心思由他嘴里说出来,钱映仪时常就不肯在他面前低下头,此刻也是直直回望他,丝毫不肯占了下风。眼瞧他眼神逐渐晦暗,脸也靠得近了,像要亲她,回想起那夜那个令她头晕目眩的吻,她陡然毫无缘由地起身,拉进了与他的距离。秦离铮顺势仰脸看她。

钱映仪蓦然狠狠一戳他束在头顶的头发,凶巴巴道:“你眼睛是长得歪了还是怎么回事?屋子里不是没有镜子,好歹也照一照,快些摆正它!”“是吗?"秦离铮一把攫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到两腿间站定,握着她的手往头顶胡乱揉搓两下,碎发便由此落下,他的语气很遗憾,“很可惜,没有梳蓖,借你的手随意拂了拂,可正了?”

钱映仪被吓一跳,心虚朝四周瞟了几眼,复又转脸回来瞪他。沉默片刻,垂下视线看那有些乱糟糟的头顶,她心头益发地痒,却仍紧握着拳,不肯替他顺一顺。

秦离铮便也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不松,一双眼盯着她看。两方僵持,钱映仪猛地一闭眼,终于忍不了,把他乌黑发丝里的一根银簪抽出,一面抬手替他拢好每一根发丝,一面咬牙切齿咒骂他,“不要脸,小气,还满是心机,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就是故意的,你给我等着,待会我就去禀了二婶婶,把你赶出去!”

秦离铮垂眼忍笑,由她去骂。

果然,待替他绾好头发,钱映仪立刻擎着那盏黄纱灯笼,旋裙往外跑。不防被他使劲一拉,灯笼跌落在地,火星子噼啪绽响几声,周遭就陷进昏暗。

她的后臀歌在石桌边缘,腰身也被他压弯些许。“那在赶我走之前,还请先让我回报一下,”秦离铮歪着脸把她窥一窥,俯身往她脸上一亲,“这一下,谢你替我绾发之举。”见她瞪大稍有震惊的眼,他的嗓音隐含蛊惑,“闭眼。”一只手顺势覆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钱映仪只听得见他说,“这一下,便算作我离开前向你讨要的东西。”两片温热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他一惯有的薄荷香气。没有深入,只是轻柔缓慢地在她唇上厮磨。

与上一回不同,她没有饱胀得快溢出来的怒气,他也没有要把她吞吃入腹的野心,只是纯粹在她的唇上贴近,仿佛这样,两颗心也能在每一下的啄吻里愈靠愈近。

细雨丝丝,风势逼人,一些细微的雨珠斜斜吹在钱映仪肩头,滑进她的衣襟里。这令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也跟着变得潮湿了。她拒不承认自己会因他落下的一个吻而悸动。因此,心一狠,她便搂上了他的腰。

秦离铮身体稍僵,立时明白她在与他较劲。便把她往上一托,抱起她贴紧廊柱,用肩背为她抵挡细细密密的雨,也深入往里探,加深了这个吻。直到钱映仪推开他,别开脸气吁吁喘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倏然一笑,“还亲吗?”钱映仪抿着发麻的唇不松囗。

秦离铮便放她下来,脸悬在她的眼前,“不要忘了你与我的约定,在三月之期未到之前,你再说要赶我走,我还向你讨要这个。”他太了解她,心口不一,嘴硬心软。

说得钱映仪把嘴一捂,另一只手狠狠把他一推,一言不发就旋裙离去,至于她脸上那抹红和有些湿润的眼,究竞是什么,秦离铮不去细想。他只是捡起那盏灯笼,复又点燃里头的烛火,静静跟在她的身后。因为她,他的心活了过来。浑身血液充沛得仿佛要将他拉回数年前,要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重合。

余骋并未说错,他的身世背景与她不相配,她生来该活在幸福里,他的一切都太沉重,他与她本就悲喜不通。

可兄长一事尚且有希望,这不妨碍他开始心有期盼。为她,他愿意推翻一切。让兄长得以洗刷冤屈,让爹娘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他承欢膝下,让他自己能再活一次,做回从前那个肆意张扬的秦离铮,再来与她相配。

他要排除万难留在她身边。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