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4791 字 1个月前

第26章第26章

鸟雀轻啼,在寂静的大花园里闹得欢快。那些太太小姐心心悬到了嗓子眼,不曾想钱映仪竟当场告起状来!

握鞭女子正是钱家玉幸,面容生得温婉,性子却飒爽,这厢见妹妹哭成这样,凌厉眼风登时往她身后看。

目光逐一掠过那些脸庞,稍刻,钱玉幸自红唇里泄出一声笑,“你们…”“是自己站出来,还是叫我一个个搜出来。”此言嚣张至极,太太小姐们被问得沉默不语,好半晌没答话。其中有个小姐也是在家中娇惯着养大的,便壮着胆子站出来道:“谁、谁欺负她了!她与戏子有交情,这戏子做了偷鸡摸狗之事,我们想到她身上去…也是顺其自然之事吧?”

余光瞥至太太小姐们暗暗点头,这小姐又道:“我们可不是说她,只是讲理,今日可是晏小姐生辰,说到底也是因为她认识的这个戏…啊!”话音未落,这位小姐的腰身倏然被细鞭牢牢卷住,下一刻,单薄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前趣趄。

钱玉幸几步走向她身前,居高临下乜着她,连连冷笑:“那你当着我的面还敢说我妹妹,我教训你,也是顺其自然之事。”旋即又将眼神扫向璎娘,话却是对着晏松说的,“晏老,对不住,玉幸贸象然登门实属无礼,只是晏太太有句话说得不错,倘或不查清楚,不管是您家里的名声,还是我妹妹的名声,传出去都不大好听,您说是不是?”因钱映仪与晏秋雁常玩在一处的原因,钱玉幸往前回金陵看妹妹时,也在晏家走动过几回。

是以晏松也认得她,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下对那小姐动手。恐自己说话有失偏颇,便使眼风给张氏,张氏哪能不懂?心中正憋着一口气,便端起腰直起背,斩钉截铁道:“自然!”那钱林野搀着自家媳妇一路过来,行到钱映仪身前,便弯腰把她的眼泪擦一擦,仿佛只是与她说些兄妹间的小话,却又叫众人稍有惊愕。“哥哥是怎么教你的?有人欺负你,直接打回去就是了,你在金陵就受这样的窝囊气?”

都说他年纪轻轻入翰林,想必也是通情达理满腹墨水之才。开口闭嘴打打杀杀,哪像个文臣?

众人沉默更甚。

这厢得到张氏准话,钱玉幸的笑颜霎时温婉下来,安抚性把钱映仪的肩头拍一拍,朝那抹深蓝色的身影招手,“过来。”余骋唇畔牵出一丝笑,信步闲庭像逛自家花园一般,没几时走到张氏与晏松身前,挨个俯首作揖,“晚辈余骋见过晏老,晏太太。本不该冒昧登门打扰,只是妻妹瞧着像是卷进一桩偷盗案,晚辈身为江南巡抚,或许也该断一断案。”江南巡抚?晏松眉心一连迭跳动,面上不显,心中早已百转千回。巡抚向来清吏治,肃官邪,且一丝半点的消息都没有!皇上这是要清一清南直隶的蛀虫了?

晏松还未开口,先前那不大服气的小姐一听要把此事当成一桩官司办,登时有些怕了,便忙道:“我们可没那意思!是…是世子!”她一指俞敏森,“是世子先挑起的头!”

瑞王妃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江南巡抚也稍有惊愕,岂能由人将污水泼在儿子身上?

可左思右想,方才钱映仪已步步钻研透儿子的奸计,再争辩不休,只会叫儿子吃亏…

况且,金陵来了位江南巡抚,这么大的事情,于王爷那头不是个好消息。因此瑞王妃暗自咬牙忍下,抬脸冲钱映仪笑,“好孩子,上回王爷就已狠狠教训过世子,世子怎还会欺负你?”

她越往后说,语气越是和蔼:“来时我就已反复叮嘱过他,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

“区.…..…陡然有一记干呕冒出来,钱林野身侧那披缥碧色披风的女子嗓音轻柔,捂着胸口向钱林野道:“官人,我恶心。”钱映仪听得“噗嗤"一声,险些露馅,恐被旁人发觉她只是在装,又忙把头给低了下去。

瑞王妃脸色渐黑,只觉在官眷们之间挂不住脸,一时也住了嘴。钱玉幸是个急性子,也到底没有大闹晏家,便顺着瑞王妃的话道:“王妃既说世子没有欺负我妹妹,那我妹妹不会平白无故被人话里话外泼脏水,方才我不在场,想必王妃知道都有谁曪?”

一席话又将瑞王妃架在火上烤,倘或她不说,就默认是俞敏森在欺负钱映仪。可若说了,日后她还如何在官眷中立足?瑞王妃不由地暗瞪俞敏森,偏巧这一眼发觉俞敏森在与一道身影互递眼色,她当下明白过来,看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回忆出她是哪家小姐,心头冷笑一声于是扭头去问她,“郭小姐,我记得先前是你怀疑遭了贼,听说你常在外头说映仪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见了面也爱与她争口舌之快,难不成…是你刻意将这玉桃放进戏班子的箱笼里?”

“至于映仪说什么青衣、花旦,“她环视那些矜贵太太小姐们,话里有话,“大家都爱听戏,这戏子唱腔婉转,想也是方才哪个说她唱过青衣,被我儿听了去,否则我儿又怎么会知道呢?是不是?”此话既没供出那些小姐,又将矛头指向始作俑者。太太们心中长舒一口气,也忙顺势望向郭月,恍然道:“是啊…郭小姐,这话头是你挑开的。”郭月心中一连迭猛跳。她岂知钱映仪的兄姐来得这般巧!她轻咬着唇,势单力薄,只好把目光暗送给俞敏森。

俞敏森正是喜欢她,又哪里舍得供出她?料想自己是世子,钱映仪的兄姐再厉害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难不成真将他给送衙门严办?因此他自认是大丈夫行径,站出来道:“和郭小姐没有关系,就是我干的!”

瑞王妃闭了闭眼,恨不能在这大花园里就打烂他的嘴!钱玉幸闻言倏而点点头,“那就是承认了,世子无端端往我妹妹身上泼脏水,打算怎么收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俞敏森并不觉得自己惹了多少人不快,只向往常那般走到钱映仪身前敷衍道:“对不住。”看得钱玉幸笑了,“没了?”

俞敏森不耐,“还想我怎样?”

钱玉幸目光在郭月身上流连一瞬,嗓音陡然放低,只有俞敏森能听见,“世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替谁顶着,道歉讲究个真情实意。你的世子身份在我这不管用,你若是不令我妹妹满意,我不介意一鞭子把她也卷出来教训教训。”

“现在的情况,无论是对世子,还是对她,都极为不利,世子可想清楚止匕〃

俞敏森咬牙切齿盯着她,又暗瞪始终垂着眼不说话的钱映仪。为了郭月,他这时倒能忍气吞声了,霎时后退一步,深深朝钱映仪作揖,腰身渐弯,“映仪,是我小人之心欺负你,日后我定不会再如此,我以世子身份起誓。”

又向晏秋雁道:“晏小姐,对不住,搅和了你的生辰宴。”瑞王妃终于忍不下去,猛然一拂袖,连声招呼也没打,径自押着俞敏森离众人而去。

张氏正是要这俞敏森给自己女儿道歉,如今神清气爽,便笑道:“行了,一场误会,没什么偷盗,这戏班子唱的戏我听着挺不错,快开席了,大家还请快些入席吧?”

言讫,张氏暗地里命两个丫鬟去搀璎娘,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给璎娘塞了两个整锭的银子。

璎娘大惊一场,戏妆也哭得花了。自然不好再上场,因此强撑着吩咐戏班子换了一出戏唱。心头免不得也把高人一等的贵人们痛诉一顿。这厢钱林野把媳妇任郁青安顿在钱玉幸身旁,便快步向晏松行去,随行的小厮忙送上三份礼。

钱林野道:“晏老,三年未见,您依旧精神抖擞,这些礼请务必收下,一则是为谢罪,我二妹妹心心急替映仪出气,这才搅合了些。二则是为感谢,谢秋雁妹妹这几年总陪映仪一起玩,弥补了我们不在她身边的遗憾,三则是贺礼,今日是秋雁妹妹生辰,于情于理,我们都得表一表心心意。”晏松不当回事,笑着拍一拍他的肩,“方才看你媳妇那模样,你小子是要当爹了?雁雁和映仪关系融洽,我也把映仪当半个孙女疼,就算你们没来,我也是要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只是你们一来就当众打了瑞王妃的脸.…”为官多年,晏松显然更在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便见他低声问,“可是皇上要打压藩王?江南巡抚又是怎么一回事?”钱林野仍挂着个笑,只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见他装糊涂,晏松也不好再追问。

而晏秋雁这头眼看钱映仪受了委屈,心内已是愧疚难言,连连懊悔自己不该把那玉桃拿出来送她,干脆一屁股往钱映仪身旁坐,旁的宾客也不去管了。因钱映仪兄姐的到来,一场筵席下来,众人是各怀心思。便说这燕文瑛,直至与燕如衡一并上了马车,才狠撂车帘,惊道:“巡抚?那余骋居然被任命巡抚?他要留在金陵查来查去的话,咱们的计划岂非要打乱重来?这消息务必立马回去告诉爹!”

燕如衡方才眼睁睁看着钱映仪言语机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艳羡,也有欣赏。

而此刻饱胀的,是想抗争的心。其实俞敏森突生变故,他大也可以站出去替钱映仪辩解,那些官太太过了今日,依旧会将他与钱映仪说到一起。燕如衡轻垂眼皮,落在膝头的手紧握成拳,倏道:“阿姐,我与映仪已经是朋友了。”

他不想再证骗她。大约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后来才没有站出去。燕文瑛一顿,仿佛是听懂了,唇畔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笑,“你想与她顺其自然走下去?想要个圆满?真喜欢上她了?揽获她的芳心要一年还是两年呢?”她冷道:“爹的计划可不等你。”

燕如衡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不再同流合污。可话到嘴边,看着燕文瑛的脸,想及二人从前的姐弟情谊,从前那般美好的阖家欢,又给咽了回去。

燕文瑛哪能窥探不出他的优柔寡断,碍着心急回家与爹谈正事,干脆阖眼往车壁上靠,丢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拖泥带水,还拘泥于情爱,阿姐从前可没这样教过你。”

“爹这辈子能不能调任去京师还是个未知数,你现在虽是个县丞,但若与她结为夫妻,难保你不往京师走。这事办得越早越好,你先想法子娶了她,再与她培养感情也是一样的。”

“我要是个男人,定比你果断千万倍。”

午晌时分,日头正盛。马车驶过秦淮河岸,波光粼粼的河面回照进车帘缝隙里,照出燕文瑛那股雄心壮志,只是不过一瞬,马车就渐渐驶向另一头了。再说回晏家这头,宾客尽散,剩钱映仪被晏秋雁抱着不撒手,止不住地向她表明歉意,又说要另寻个宝贝来送与她。钱映仪被她逗笑,陪着哄了半日才得以脱身。钱玉幸想多与妹妹说说话,便轻掣钱映仪的胳膊,拉着她往外头走,“多亏其羽那小子在家,说你在这,哥哥姐姐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听到你被期负,哼,今日是在别人家,我不好发作,那什么郭月,还有那些欺负你的小姐们,等着我慢慢找她们算账。”

“哎唷,在别人家不要再说了曪。”

钱映仪使坏压了俞敏森一头,这会十分高兴,想到嫂嫂怀孕,忙扭头去望任郁青的小腹,眼神益发清亮。

任郁青说话十分温柔,也有些羞赧,“还小呢,看不大出来。”几人笑闹走过垂花门,钱映仪仿佛才发觉少个人,旋即扭头问夏菱,“咦?林铮呢?″

夏菱四下唆寻一眼,在后头发觉侍卫高大的身影,便伸手一指,“在那儿呢!”

林铮?什么林铮?妹妹身边的侍卫不向来是叫小玳瑁?何时多了个林铮?几人一齐扭头回望,顺着夏菱的指尖凝视那高大的身影,穿一件玄色箭袖直裰,单手持剑,眉目淡漠,发丝高束在头顶,取一支银簪固定,浑身透着冷厉锋锐之气,正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钱玉幸收回目光,胳膊揽过妹妹的肩,“身边何时换了人?”钱映仪嘻嘻笑道:“他身手很不错呢,先前总有烦人精跟着我,家里的其他侍卫畏畏缩缩,爷爷便点了他跟着我,还是我捡回来的哩。”钱玉幸点了点下颌,没再说什么。

没几时的功夫,一行人出了晏宅,如何来就如何回去。辗转回琵琶巷已至下响,门外一棵歪脖子树上有几只鸟雀正吟唱,钱兰亭早已得知消息匆匆归家,这会正侯在门房苦等。一见几人就高兴得连眼角的褶子都要陷进鬓角里,“你们总算回来了,快让爷爷好好瞧瞧!”

钱玉幸也十分高兴,一手揽着钱映仪,一手搀着任郁青,忙不迭地就往钱兰亭跟前凑。

祖孙来来回回笑说好些话,钱映仪蓦然回望在卸东西的钱林野,“哥哥?咱们要进去啦,你与姐夫还不过来?”

钱林野立在太阳下,远远冲她笑,“我们两个大男人帮着干点活,你们先进去。”

于是钱映仪点了点头,一行人热热闹闹进去了。渐渐的,小厮们搬完东西也紧跟着往宅子里头去。钱林野倏地沉脸,反剪胳膊绕去角门一处隐蔽处,甫一站定,听见身后脚步声,猛然一拳头砸向身后那始终沉默不语的侍卫,“去你爹的,你怎么会在我妹妹身边?!”

仿佛是这一拳不够解气,他又倏拔侍卫腰间的剑!侍卫生生受了,只是一言不发。

余骋亦是惊愕,忙上前截停钱林野的动作,撑开两方身形,望向侍卫的目光里布满防备,压低声音道:“秦指挥,你最好如实告知。”秦离铮横着手背擦一擦唇角那丝血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除了替皇上办事,还能有别的?”

提及皇上,钱林野神色稍缓,又拧着眉问:“你替皇上办事,与我们家有何干系?难不成是皇上要查钱家?”

秦离铮道:"此处说话不方便。”

青年依旧从容不迫,自顾转背往外行去,钱林野压着心头的怒气跟在他身后,余骋亦是如此。

待赶至乐馆见了褚之言,秦离铮便将话说开,“早在年前,皇上就命我秘密前来金陵,皇上疑心应天府的燕榆与蔺边鸿有贪墨之行,所以命我彻查所有贪官污吏。”

余骋听得浓眉重叠:“那与你在映仪身边有什么关系?”褚之言最是机灵,目光在秦离铮的嘴角停一停,心知他这伤应是钱林野打的,便讪笑道:“你们先听我说来,这都是误会,误会。”“我们指挥本是想设计被蔺边鸿带回去,岂知有些巧合,钱小姐先把他给捡了,为了完成皇上的任务,指挥只好留在钱小姐当个侍卫,以便接近他们。”钱林野十分不喜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前在京师见面时就闹过不愉快,岂能由他如此?便道:“皇上指派任务,你们去办就是,可别拿我家当幌子,秦指挥,你最好尽快离开我妹妹身边。”

秦离铮掀眼望向他,道:“你可知映仪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这话叫钱林野一怔,连他唤“映仪"都没注意。与余骋对视一眼的间隙蓦地想通里头的利害关系,问,“他们当真贪墨?”秦离铮挨个沏茶递去,“不光贪墨,在京师还有庇护伞,刻意盯上映..他看着余骋道:“是因为余大人身居户部,若共乘一船,余大人就不得不利用职权之便包庇他们了。”

眼见二人沉思,秦离铮复又开口:“我提醒二位一句,江南巡抚巡的是整个江南,余大人在金陵不会久待,钱编修也是往扬州去,你们不在她身边,即便派再多的人手盯着,也不一定护得住她。”钱林野猛然抬头盯着他。

秦离铮半扯唇畔的笑,话音言简意赅,“但我可以。”“我可以护住她。”

锦衣卫一惯心狠手辣,办事雷厉风行。秦离铮能爬到指挥使这个位置,无论是警惕性还是防人的手段,已然不是寻常人所能比及。因此要说钱林野不动摇,是假的。

只是他听出更深层的意思,剔眉看向秦离铮,把他上下扫量。俄延半响,钱林野欲针锋相对的那股气势渐渐淡了,却仍要压他一头,警告道:“为了妹妹的安全,我暂且信你,你且查你的贪官污吏,若你有什么别的心思,别怪我不讲道理。”

“在家里的这段时日,我会一直盯着你!”言讫,拉着余骋起身往外头走,没走两步又被秦离铮叫停。秦离铮不紧不慢走向二人,声音放得很轻,“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传出风声,恐会打草惊蛇,我相信…二位是不会往外多说一个字的。”这哪是忠告,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钱林野毫不掩饰瞪他一眼,想及这任务重大,到底是默然应下了。

誓回钱宅已是暮色四合,饭桌上钱玉幸问起二人去了何处,余骋编了个借口应付过去,只说陪钱林野去了趟秦淮河岸,替任郁青寻了些安神静气的香。任郁青的确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瞧着比钱玉幸要瘦,眼下这顿饭倒是多吃了些,钱林野看着也高兴。

再望向妹妹时,欲言又止的心思到底先摁下了。毕竞此举于他而言,和帮着外人欺骗妹妹没什么区别,可妹妹最讨厌被骗..他不愿被妹妹讨厌。

因下晌就得知他们回来,钱兰亭提前就请了师傅扎了好些烟花,用罢晚膳,一家人就高高兴兴站在园子里赏漫天璀璨。只是到底是舟车劳顿,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几人就渐渐有些困乏。不一时,大家各回各院,那烟花连着放了一阵,也逐渐停歇。钱映仪面上挂着笑,脚步也轻快,回云滕阁时见丫鬟们还在干活,便忙使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待院子里只剩她,便两三下爬上石桌,站得高高的,又摊开两条胳膊把空气里残存的烟花气味深深一嗅,要把这热闹统统吸进肚子里。“见到哥哥姐姐,就这么高兴?”

钱映仪唬一跳,回身循声望去,侍卫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片刻,停在石桌前,挡住了她要下来的路。

侍卫仰脸凝视着她,牵唇笑一笑,“嗯?小姐还在笑,是高兴替自己撑腰的人终于回来了吗?”

钱映仪下不去,只能垂眼看他两只手撑在自己裙边,使她局促站在这一小片天地,不由地把脚再往裙摆里缩一缩。

他仿佛只是随意撑着,却像是已经把她包围住。…高兴,但不全是因为这个,"她没理由的声音渐小,“你能不能先让一让?”

秦离铮窥她有些红的耳廓,暗自好笑,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几步。钱映仪悄瞥他一眼,捉裙从石桌爬下来,顺手去拍裙摆那不存在的灰。见她躲闪,想及她今日与燕如衡谈笑,秦离铮背在身后的指腹摩挲一阵,半响,问,“今日为什么要替那个戏子说话?当时的情况于你不利。”钱映仪道:“她虽有些贪图小利,可我把她也当作朋友了呀,是朋友,我当然要替她说话,我一猜就不是她偷的。”“如果小姐的兄姐今日没来,小姐会由他们欺负吗?”钱映仪握拳扬一扬,笑嘻嘻道:“那我一人也能反击,其实她们说我闲话,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但哥哥姐姐都来了,我也没理由自己憋着委屈受,所以才说她们在欺负我,俞敏森那边我也自有法子,我”“你不是一个人。”

秦离铮盯着她摇晃的耳坠,一晃一晃,把他心底的话也牵着晃了出来,“你还有我。”

钱映仪渐渐睁大眼,“你说什么?”

秦离铮深深吸气,抿了抿唇,道:“我说,你还有我,你不必自己动手,我可以替你教训他们。”

这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总觉得有几分深藏的意思。大约心中有个猜想,可她不敢多想,还未生根发芽便及时掐断了,只道:“是、是啊,我还有你,你是我的侍卫,你不头一个帮我出头,还能有谁?”岂知愈说愈不自在,她提裙往一旁走,意图避开他的身体,说话也胡言乱语起来,“你你你让开,我很忙,我现在要去看星星,我.…”“小姐想上哪看星星?"他又蓦然打断她。钱映仪心头“噌"地冒火,料定他在刻意与自己作对,便道:“屋顶!我要去屋顶看星星,成不成?我现在就去搬梯子!你不许跟着我!”言讫,她便一跺脚往西厢的杂屋走。

方走不过四五步,腰身陡然被一只手牢牢揽紧,下一刻,双脚已然悬空,翻天覆地一阵旋转,人已经坐在了屋顶上的青瓦上。钱映仪惊愕得要叫出声,嘴唇又被那只手轻轻覆住,“嘘,别喊,让夏菱她们发现,还怎么看星星?”

她骇目圆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被迫嗅着他掌心里的薄荷气,忘了要说话。

秦离铮低垂着眼看她轻颤的睫毛,察觉她渐渐平静了些,才缓缓把手松开。“忘了与小姐说,"他道:“梯子坏了。”钱映仪好半晌都维持着沉默,良久才道:“你要吓死我,是不是?”侍卫这回倒是没说话。

钱映仪扭头瞪他,发觉他正认真盯着半空的星河瞧,嘴唇轻翕片刻,只好也去看满天繁星。

大约是景色极美,又或是知道他会护着自己,钱映仪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两条腿也往前伸着,一时倒有些惬意。“你方才问我为何要帮璎娘,我说我把她当作朋友,"鬼使神差,她在此刻有了倾诉的欲望,“其实不尽然,我透过她想到了一位故人。”秦离铮恐打断她向自己敞开心扉,便没吭声。细听片刻,才知她又提起那位卖米糕的阿姐。

这倒是她第二回在他面前提起,第一回,她浑然不知,喝醉了酒,这一回,她很清醒。

秦离铮心头倏软,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阿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颜怜。”

“那时恒王还未造反,封地离京师又近,恒王就时常带着世子到京师玩乐。”

钱映仪发怔地盯着一颗星,轻声道:“那时我只顾与怜姐姐玩,浑然不觉她有些不对劲,后来她与我说她要离开京师,我才知恒王世子那时盯上了她,时常派人去打扰她。”

她愈说,声音愈小:“怜姐姐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如何与恒王世子斗?拒绝的话便是说出来也无用,我知道后,因实在舍不得她,便求她再多留一夜,我向她许诺,我会回家求祖母,求母亲,收她为我家的义女。”“我家那时在京师也算说得上话,我想,有我家的庇护,恒王世子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公然与我家作对。”

说到此节,瓦片上传来“啪嗒”一声。

钱映仪横袖欲把眼泪擦一擦,不防眼前递来一张帕子,她登时有些鼻酸,整个人都陷进了回忆里。

“我磨了祖母大半夜,祖母总算答应,我便欢欢喜喜睡了过去。”“可...可是第二日清晨,夏菱便与我说,"她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怜姐姐在那个晚上死了。”

说起伤心过往,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里,却有一只大手将她轻掣起来。

钱映仪已是泪流满面,那帕子被她揉成一团,她想铺开擦一擦,倏然一条手臂伸过来。

“我不嫌弃小姐。"他道:“擦在我的衣裳上也没关系。”钱映仪瘪着唇忍泪,到底没忍住把眼泪都抹在他的胳膊上,“我那时冲着要出去找她,却因大受打击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听我娘和我说,夜里是有几个无赖冲进了怜姐姐的小院,怜姐姐被逼无路,这才自我了断。”“我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无赖盯着她,这一切都是恒王世子的阴谋,我恨不得去揭发他,可是没有证据。”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抱着他的胳膊去擦眼泪,“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若、若不留她,她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她。”“是手我………”

也许这场心事在心底憋了许多年,今番突然说了出来,钱映仪是益发伤心。秦离铮始终在一旁守着她,待她松开自己的胳膊,手便转去她的背后,轻轻替她顺着气。

“很奇怪,这个秘密我从前不想说,“渐渐地,钱映仪平复了些,勉强扯出个笑,“今天倒是就这样说出来了,好在苍天有眼,后来恒王造反未成,连带着恒王世子一起被处死,也算替怜姐姐报了仇。”她不愿再哭,便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去盯着半空的星星,“也许怜姐姐正在天上看我,这世上若真有神怪,我倒希望她来见我一面,骂我也好,打我也罢,这样我才能心安一些。”

秦离铮未想竞是这样一段沉重又压抑的过往,默然半响,才安慰道:“别把恶人的罪行强揽在自己身上,你本来是好意,若你的怜姐姐有怨,在阴司与恒王世子遇见了,也会向阎王状告他的罪行,但我想,她应是不会怪你。”他坐得离她稍后些,目光在她的侧颜久久停留,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何她不愿回京师。

不愿嫁人只是其一,令她真正排斥的,是这一段过往,或许她回到京师的那个家,只消走到角门,就能想起此事。

她的话本子里,总有些化身精怪为自己报仇的角色。她的笔墨下,也总有些为恶行付出代价的男人。她大约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是自己间接造成这场悲剧。也大约是为了自己的执念,把她的怜姐姐影射到每个角色身上,她的怜姐姐无法报仇,那她就要令她创造的每个角色去报仇。现实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话本子有。

她一直在逃避。

好在吐露心声后,钱映仪又放松不少,遥遥凝视天边,轻声道:“怜姐姐是被权贵欺压,璎娘也是,尽管二人遭遇不一样,可今日我只想,我一定要为玲娘说说话,我的力量虽微不足道,可我依旧想护好每个人。”“也包括我吗?"身后这人嗓音低低的。

钱映仪心头一跳,稍稍侧头去看他,“你、你说什么?”看她霎时把情绪跳出来,秦离铮笑一笑,蓦然抬手去抽她的发簪,“逗你的,你看,是不是不那么想哭了?”

她忙伸手去夺,“哎唷,你干什么呢!还给我!”秦离铮单手拦下她的抢夺,淡漠的眉眼平添上笑意,“别动,你看。”他把暗藏在花瓣下的细弦拉出来,道:“你时常想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可有想过自己呢?你说今日有我在,可我若是不在呢?想保护别人时,要先保护好自己。”

“这根细弦,是我特意去找的,"钱映仪稍有惊愕看着他拨弄机关,听他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遇上危险时,把它拉出来,可在无形中要了人的性命,我之所以把这机关告诉你,是因你总顾着别人。”“有时候也要学着多顾一顾自己,嗯?”

“你..你怎么…“钱映仪肿胀的眼睛又有些酸涩,她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也是头一回听他说不加任何掩饰的话,更是没有料想他竞在她的簪子上暗加机关,于是哑了半响,才道:“林铮,你是什么意思?”说话犹带浓重的鼻音,却隐隐发颤。

秦离铮低低笑了两声,把簪子复又插回她的发髻里,“只是想说,你可以优先选择自己。”

年轻人为她簪发的动作很轻,轻得她险些感觉不出来。夜风和煦,吹来大花园那头未完全消散的烟花气息,半空仿佛益发地亮,说不出是生出幻觉,见到了先前的烟花,还是眼眶酸涩,那些星星有重影。“听明白了吗?”

话音入耳,声音轻轻的。钱映仪指腹悄然抓紧青瓦,好像不受控制的,在心里也放了一场烟花。

重重的,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