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
绿草茵茵,微风吹拂。桃花正盛,黄鹂婉啼,唱来了晏家秋雁的生辰。钱映仪起了个大早,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梳妆打扮,旋即兴兴抱着送与晏秋雁的生辰礼就往外赶。
如今春棠与小玳瑁互通心意,钱映仪早已做惯那红娘。便是像今番这样的出门,都不叫小玳瑁跟着,春棠也一并留在家中,说是云滕阁琐事繁忙,少了春棠不行。
秦离铮早已在门房等她,听声扭头望去,就见她在廊下蹦跳着过来。女孩子今日穿一件缠枝牡丹纹比甲,里头是桃粉对襟长衫,腰间扎着欧碧色缎绣花卉纹马面裙。梳着垂鬟分臀髻,耳后两绺细细的辫子编上桃色细绳,一动起来,满头珠钗轻晃,愈发俏皮可爱。
“你怔怔站在这儿做什么呢!"钱映仪轻戳侍卫的臂膀,催促道:“走啦!”秦离铮敛起心神,不错眼盯着她的身影上了马车,方抿一抿唇,紧随其后跟上。
辗转到晏家时,时辰尚早。几个丫鬟小厮在门房迎人,一见钱映仪,其中一个丫鬟就笑迎上前,“钱小姐,我家小姐昨夜就念着您来呢,快随奴婢进去。”钱映仪笑吟吟点着下颌,指尖攀着侍卫的胳膊下了马车。丫鬟引她一路往宅子里走,不防走到垂花门下被一道温润嗓音叫住。“映仪!”
钱映仪转身回望,便见燕如衡快步朝她走来。燕如衡今日亦十分打眼。穿着窃蓝色上襦,外配杏仁黄无袖对襟比甲,头戴幅巾,面容俊如美玉,唇畔一惯凝着笑意。怪哉,钱映仪在今日又觉得他尤其漂亮,因此停在原地等他。燕如衡很快行至她身旁,稍显随意的目光在侍卫身上落了片刻,就直直盯着钱映仪笑,眼神温柔似水,“映仪,我这样叫你,可以吗?”离得近了,钱映仪嗅到他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嗓子里喧着轻快,“旁人都常这样叫我,可以的。”
燕如衡悄瞥着她的笑颜,耳根微微红了,与她并肩往前走,顺道问起她怀里那个四方小锦盒,“映仪,这是你送与秋雁的生辰礼吗?”你一言我一语,话匣子就此拉开。
绚烂光影斜斜投在廊下,二人打远瞧着宛如一对壁人。秦离铮在后头不紧不慢跟着,神色渐冷。
行至一处墙根下时,正巧几个丫鬟擎着托盘走来,见了二人便端端正正福身。待行到秦离铮身侧时,其中一个丫鬟便憋不住,歪脸与同伴打趣,“爱,瞧见没?好相配。”
另一个说:“嘘,不得议论客人!”
她话虽如此说,却不去捂那丫鬟的嘴,只笑嘻嘻与其一并离去。这厢燕如衡与钱映仪笑谈,正踩上一截石磴。大约是风有些大,不知打哪冒出来个石子在脚下,凑巧那石磴上有些尚未来得及清扫的青苔,他一脚踩下当即一滑,若非一旁有假石搀扶,险些就跌倒在地。
半束光打在钱映仪巴掌大的小脸上,照得她抹了胭脂的脸益发红扑扑的,她被唬一跳,两帘睫毛扇出茫然,忙问:“没事吧?”燕如衡暗自稳下心神,垂眼盯着那颗只有指节大的石子,没放在心上,旋身朝钱映仪笑道:“不打紧,我一时没看路,咱们说到哪儿了?”钱映仪把目光转向脚下,便也跟着笑,“那我可得谨慎些走路,若摔了,今日这打扮就白费了。”
二人继而往下深聊,彼此都没将这一打岔放在心上。穿过大半个宅子,渐渐就走到设筵席所用的大花园。晏秋雁今日活脱脱是个喜庆打扮,动起来像只展翅乱飞的蝴蝶,正欢欢喜喜与家中长辈说着话。这厢眼尖瞥见钱映仪,晏秋雁目色一亮,忙不迭捉裙向她跑来。钱映仪忙把怀里那小锦盒递过去,笑着拉晏秋雁的手,“生辰礼!我可从没落下过!”
晏秋雁连嗔笑她,“哼,现下我先不打开,你向来爱送我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宝贝着呢,等夜里没人了我再瞧。”又仰着脸与燕如衡说话:“咦,三哥哥,你们二人是如何撞在一处过来的?”
燕如衡亦是送上个锦盒,抿着唇笑:“大约…是缘分?”晏家的大花园里种满奇花异草,满园芬芳吹来阵阵香气。这时候虽还早,也有些个常与晏家交好的官眷领着自家女儿儿子过来,遥遥投来一眼,目光里便是好奇与打量。
仿佛也十分好奇这一齐过来的二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一时之间,闪烁的目光也多了。
这厢众人会如何戏谑暂且不表,且说那俞敏森得了爹的叮嘱,也是早早便与娘一道来了晏家。
由丫鬟引着往里头去时,往假山后捉住一抹鹅黄身影,眼珠子当即咕噜一转,轻唤道:“娘,我内急,先去寻个方便,待会来找您。”瑞王妃人至中年依旧妍丽,回身叮嘱道:“你快些,我在前头等一等你。“…好,娘,您去前头。”
俞敏森作势跟着丫鬟往另一头走,左右耳朵高高竖着,留神娘那头的动静。待再听不见娘说话,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支走丫鬟,旋即身形一闪跑没了影。没几时,跑至假山那隐蔽处,俞敏森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气吁吁道:“月月,你也来了。”
那抹鹅黄色的窈窕身影转脸来瞧他,目色羞怯,小声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敏森忙胡乱摆手,盯着郭月那张秀丽容颜,又道:“我、我只是没想你也来得这样早。”
他仍有些气喘,郭月抬脸窥他,倏然瘪一瘪唇,“你打算何时与王妃说咱们的事呢?瞧你气吁吁的样子,我猜你就是避着王妃过来寻我,我晓得,王妃想为你寻位家世匹配的小姐,我爹官位不高,只是个小小的司狱,想要够你王府的门槛,还远远不够。”
她一席话说得俞敏森心头慌神,歪着脸窥一窥她的容颜,干脆壮着胆子一把将她掣进怀中,语气笃定道:“我只喜欢你,凭娘替我选谁,我都不要。郭月心头美滋滋的,轻轻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如雷。想及方才见钱映仪与燕如衡从另一头过去,便道:“钱映仪也来了呢,哼,你当真讨厌她?我可听外头有些人说,你看似讨厌,实则爱慕她,此前种和不过为了吸引她注意你。”
俞敏森听得连连皱眉,松开她后又握上她的肩,凝视着她道:“怎么可能?你听哪个说的,说与我听,看我不撕烂他的嘴!”郭月瘪瘪唇,“没有就好,我也不大喜欢她。”俞敏森这才舒展眉头,又去抱她,“正好,你也不喜欢她,再等等,过了今日我便能时常为你出气。”
郭月自他怀里仰起脸,有些狐疑:“什么叫我再等等?”自知说漏嘴,俞敏森不大自在地撇开头,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了。郭月心头疑窦丛生,半晌,壮着胆子去搂他的腰,倏软嗓音:“与我说嘛。”
见他面色为难,郭月索性踮脚往他脸上亲一下,“波”的一声。俞敏森原本为难的脸色倏然涨红,思忖半晌,到底低低与她说了一星半点,抹去了贪墨,只说今日要成全钱映仪与燕如衡。郭月这才恍然,轻垂眼皮不知在想什么,半响,附耳与俞敏森说了几句话。俞敏森眨了眨眼,“这样也行?”
她点点下颌,“反正是要成全他们,这法子既能成全,又能叫她不痛快。于是俞敏森不作他想,伸手刮一刮她圆润的鼻尖,便恋恋不舍道:“娘还在前头等我,我不能久待,届时咱们席上再见。”晏家老爷子晏松一惯疼爱孙女,今日刻意推了工部的公务,正在大花园里与晏秋雁说话。
正说着,一行戏班子也已就位。
将将好是璎娘所在的那个戏班子,因往钱家唱过几回,晏秋雁又觉得的确不错,干脆也将其请上了门。
渐渐的,宾客益发多了起来。晏秋雁的母亲张氏正与瑞王妃闲聊,自然也不忘在其他官眷里头打转。
“嘭”的一声,锣鼓震天响,晏松为孙女点了出《醉闹五台山》,戏班子没几时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园子里一时热闹得厉害,止不住地丫鬟小厮上前送瓜果点心,实属欢乐。约莫半个时辰下来,戏班子要歇一歇。一些小姐便也上前围着晏秋雁说话。钱映仪与温宁岚倒被挤开,不免互相对视笑一笑,闲来无趣往一旁的池子行去。
“爱,映仪,你方才瞧见没?“温宁岚小声与她咬耳:“郭月和瑞王世子一直在眉来眼去,你说郭月到底喜欢他什么?”钱映仪无所谓耸耸肩,“不知,也与咱们没关系,你管他们呢,眉来眼去的眼神又没落在咱们身上,多喜庆的日子,别提他,晦气。”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只是渐渐地,钱映仪神情古怪,一双眼睛在四周唆寻一圈,问:“怎么感觉她们像在躲我?”
温宁岚面色讪讪,小声道:“上回你在蔺家拿箭射世子,虽不是你的错,可她们都觉得你看似乖顺,实则有些彪悍,便.……”钱映仪一噎,“便打定主意不与我玩?喊,我还不和她们玩呢!”“映仪说得对,"燕如衡蓦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微微俯低头凝着她,“自会有真心实意之人与你玩。”
又开玩笑似的,温声把她夸一夸,“今日打扮得花一样好看,可不好生气。”
钱映仪从不抗拒旁人夸赞自己,大大方方受了,也脱口而出回赞道:“你也漂亮。”
这话直白,燕如衡的脸庞也没有理由地渐染红晕,连心跳都快了不少。盯着她坦坦荡荡的神情,他莫名牵出几分心虚。好像他若是在今日欺骗了她,日后便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自打他调任回来,身边尽是虚伪之色,唯她纯粹得像张不染水墨的纸。也许这一瞬间的挣扎占据主位,燕如衡定定神,温柔问道:“那我能同你做朋友吗?”
他想,先从朋友做起。揽获她的芳心,或许比证骗她.要使他更心安理得一止匕
钱映仪莞尔,“大家不都是朋友?”
这头正说着话,不防有个赤眉白脸的小厮捧着佳肴从这头过,一时脚底一滑就往前扑。
佳肴骤然往前泼洒,燕如衡心中一咯噔,忙往后退着躲避,不巧身后正是那池子,他咬咬牙,须臾间调转方向,到底是踉跄着躲开了。只是模样有些狼狈。
钱映仪捻着帕子拍拍胸脯,稍显错愕神情,“真是奇了怪了,你今日瞧着有些倒霉。”
燕如衡也稍有茫然,…也许吧。”
适逢那戏班子又开唱,温宁岚在一旁讪笑:“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干活的下人时常走这里过,再撞上就不好了。”
钱映仪点点下颌,三人便一齐拔脚往花园里去。只有那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有个侍卫敛着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们。身旁有个虎头呆脑的小厮认出他,惊喜搭讪:“你是钱家的侍卫吧?上回在蔺家我就见过你,你身手可真好,嗳,你看什么呢?”秦离铮面上无甚表情,甚至连头都没偏离,只道:“滚远些。”小厮瘪瘪嘴,不敢与他正面回怼,只好委屈走了。秦离铮悬着漠然的一双眼,遥遥盯着钱映仪看了许久,半响才将目光挪开,四面唆寻一眼,与各个方位不起眼的小厮对视。前几日他便先与钱映仪说了刻意编撰的故事,仅仅也只是确定一件事,倘或她今日见到那玉桃,必然会想起这个故事,也必然不会收下。只是燕榆等人的阴私手段太多,今日金陵大半数门户里的官眷都在场,若非要发生什么,也不是不行。
他只好安排手下潜进晏家顶替小厮的位置。若对方有什么不利于她的举动。
他不介意在今日闹一闹。
想着方才钱映仪面对燕如衡展颜一笑,秦离铮神情未变,只是又将目光调转回她身上,像根无形的细绳,要紧紧缠住她。这厢戏班子接着把那《醉闹五台山》唱一唱,燕文瑛坐在园子里,笑望燕如衡与钱映仪一并回来,暗暗与瑞王妃使了个眼色。旋即又起身轻挪莲步寻到认真听戏的晏秋雁身旁,低柔着嗓音道:“好妹妹,上回映仪在我夫家被欺负,我心里头还是过不去,可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好的?”
“我这礼物借由你的手送出去,你今日过生辰,她定不会拒绝。”晏秋雁性情直爽,一边是自幼跟在其屁股后头跑的姐姐,一边是如今的闺阁好友,她夹在其中,自然不想两方因这件事生了嫌隙。便笑着点点头,“燕姐姐放心,我记着呢。”张氏爱女,见渐渐要开筵席,便悄悄使丫鬟去办事。半炷香的功夫,大花园的半空就放满纸鸢,晏秋雁惊喜不已,笑眼眯成了细细的缝,“好漂亮!张氏慈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道:“今日生辰,雁雁可有什么心愿要许?”
晏松也在一旁笑,“尽管说来!能办的,爷爷就给你办了!”“我哪能有什么心愿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晏秋雁有些扭捏,便把钱映仪与燕文瑛、温宁岚一并揽到身前,笑道:“我就想与好朋友一直在一起!”晏松笑她错失机会,众人也跟着笑。
“等等!我还有个心愿!"晏秋雁收到燕文瑛递来的眼色,忙去唤丫鬟:“把东西取来!”
不一时,丫鬟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锦盒。晏秋雁笑吟吟拉着燕文瑛与钱映仪的手,道:“我还有个心愿便是,我的好朋友也能一直是好朋友。”
说着接过那锦盒,作势打开,“映仪,我晓得你先前在燕姐姐家受了委屈,燕姐姐也始终过意不去,若有误会,咱们今日就解开,两双手握在一起还是好朋友。”
众人听了半响,也明白过来。毕竞先前蔺家那事,的确闹得沸沸扬扬。钱映仪有些诧异,心下其实不喜欢这样被捧在众人眼睛下给人瞧的举动,但碍着是晏秋雁生辰,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含笑点了点头。岂知待晏秋雁打开锦盒一一
众人哗然。
锦盒里,什么都没有。
燕文瑛心中一咯噔,直觉不妥,忙要找补说话。晏秋雁却是个直性子,面色渐渐冷下来,把这空荡荡的锦盒晃一晃,扭头去问丫鬟:“里头的东西呢?”
丫鬟也惊愕,头摇似拨浪鼓,“奴婢、奴婢不..…郭月自人群中走出,抽着脖子把那锦盒望一望,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哟,大好的日子,莫不是遭贼了?”
官家门户里最忌讳东西被典卖或偷走,一说起贼,几个太太脸色都渐渐凝重,其中一个便道:“晏小姐,这里头原本是什么?依我看,不管是丢了还是丫鬟不小心放哪了,都得找出来才是。”
晏秋雁道:“是个玉桃。”
玉桃?钱映仪一怔,心道未免太过巧合,她前些日子才听过与其有关的故事。
不待她细想,那出声的太太便道:“那是得找一找了,咱们这等门户,可是绝不能容忍有家贼的!”
家中小姐做生辰宴,东西却不见了,不管是不是贼,这话传出去不知多难听。晏松也冷下一张脸,招来管家命道:“去把伺候小姐的丫鬟都喊来,先挨个问一问。”
倒不是怀疑丫鬟们是贼,只是这么多太太小姐与少爷都在场,面子功夫也得做一做。
戏班子的唱腔也因这事戛然而止。璎娘今日本是十分高兴,晓得今日在场的都是官太太,她曾仔仔细细叮嘱过戏班子的所有人。今日倘或能得富贵人家青睐,整个戏班子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了。可眼见这些官太太面色不大好,璎娘又有些惶恐。恐这些太太们一个不高兴连他们这种戏班子也看不上眼,便悄悄向同伴使眼色,欲往后退几步,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怎知那俞敏森眼尖得跟什么似得,看她“鬼鬼祟祟”,便喊:“爱!那个戏子!你躲什么?”
瑞王妃最是了解儿子,心念一动,便觉察出不对劲。事态好似并未往王爷与她交代的方向发展,这孽障定是起了什么坏主意…眨眼的功夫,所有目光顺着俞敏森的手指汇聚在璎娘身上,戏班子那一众人恐祸及自己,也悄悄把脚步挪了挪。
璎娘吓得冷汗涔涔,两脚发软站不住,“我我没躲呀。”俞敏森拔步行至她身前,来回瞟她两眼,语气里暗藏蔑视,“你慌什么?”“世子莫要胡乱指人。"晏秋雁拧眉拦他。璎娘骇极,心道他怕是将自己当做了贼,又听晏秋雁唤他世子。天老爷,她哪里见过什么世子?
当即吓得匍匐在地。
不料就是这一动静,有个桃色玉球自她身上掉下,咕噜噜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不远处。
璎娘惊吓怔住,下意识拼命摇头。
俞敏森勾着唇淡笑一声,捡起那玉桃放在手里掂一掂,眼神陡然凌厉,“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不对劲!原来你才是这偷东西的贼!”璎娘忙喊冤,“不是我!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它怎么会从我身上掉下来!真的不是我!”
她惶然的眼睛挨个落在这些贵人脸上,最终搜寻到一张俏丽的脸,三两步膝行爬去,攫着那精致裙摆央求道:“钱小姐,钱小姐,您替我分辨一二,我在您家也唱过,您家里从来没丢过什么东西,是不是?”秦离铮远远望着这出意外,暗拧眉心,见这戏子的话对钱映仪不利,手已悄无声息抬起一些。
钱映仪被她拉得发怔,匆匆回过神来忙使夏菱扶她起身,也不由地月眉重叠,总觉哪里不太对。
“哦?你还在钱家唱过?"俞敏森稍稍眯眼,倏地恍然,“想起来了,方才好像是听谁说过两句,你这戏班子原来是在钱家唱的,因钱映仪对你不错,便引得你也来晏家唱。”
这话一出,郭月便小声道:“映仪,你也是,好好地与戏子有交情做什么,这样的戏子,我家可不敢用。”
官眷本就忌讳偷盗之行,有些小姐这时看钱映仪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你看她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好好一个三品侍郎的孙女,和戏子有交集,这下好了,自己也染一身脏。”
“就是,要我说,指不定.…”
后头的话或许难听,那小姐被母亲匆匆捂嘴,拽到一旁去了。璎娘那双眼里满是泪水与无措,钱映仪凝神盯着,在此刻总算明白些什么。璎娘贪图小利,她是知道的。
可她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璎娘究竟做没做这偷盗之事,只消分说一番。即使被几人当面说了些闲话,钱映仪也仍是冷静的。她扭头望向俞敏森,道:“她是在我家唱过没错,可今日太太们都在,她身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子,若唱好得太太们赏眼,日后自当常在门户里走动,何至于贪图眼前这丁点小利?”
俞敏森笑,“那我冤枉她做什么,一个戏子罢了。”钱映仪吊起眉梢,倏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常听弟弟说,世子在府学爱欺负同学,难不成世子是因为冤枉人成了习惯,所以也要冤枉她?”“笑话!“俞敏森可笑地盯着她,“东西都从她身上掉下来了,大家都有目共睹,我用得着冤枉她?”
钱映仪往前走半步,目光不经意留在那些小少爷身上,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说的话也不一定可信,世子瞧不起她只是个对子,却没否认自己平常在府学冤枉人,世子…”她笑得无害,“你这是变相承认自己平日里没少欺负同学咯?”那些小少爷们的确多多少少都惨遭过俞敏森的毒手,是以神情也不大好。有个小少爷便站出来替钱映仪说话,“叫我看,钱小姐说得不错,晏家偌大门庭,若错冤枉了人,说出去没得叫人觉得官员欺压到百姓头上去了。”晏松眉心一跳,当即暗自琢磨起来。
秦离铮垂眼听着钱映仪句句引俞敏森掉入陷阱,唇畔暗勾出一缕笑,紧握的拳也渐渐松了。
“你少提什么府学!"俞敏森一指璎娘,质问道:“你就说她是不是偷了东西,东西是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
认识的小姐能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已是万幸。璎娘将钱映仪当作一丝生机紧紧抓着,一连迭道:“我没有,钱小姐,我真的没有偷,我若偷了东西,便叫我喉咙生疮,这辈子都唱不了戏!”
岂知她愈是如此自证,旁人愈是怀疑她。
那些太太们见钱映仪替她说话,益发地不赞同,止不住地摇头。先前被捂嘴的闲言碎语又蓦地冒了几句出来。“都瞧着是她偷的了,还用得着再评说么?钱映仪这回怕是连自己的名声都要坏了。”
“爱,你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钱映仪会不会七.….”俞敏森得意洋洋扬着下颌,暗自与郭月互相睇眼,心头皆是爽利。钱映仪垂眼听着那些话,好似觉得过分刺耳,或许心性还是不够坚韧,便将失望的目光落在璎娘身上。
璎娘意识到什么,很是难过,绝望之下仍拼命摇头。便听钱映仪叹一口气道:“璎娘,证据摆在这里,即使我想替你分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也没有办法。是我看错你了,你手脚不干净,今日这花旦还唱得一般,往后你也别来我家了,你认下罪,且去吧。”璎娘被这话打击得往后跌退两步,一屁股倒在了地砖上。钱映仪话锋陡然转变,那些太太小姐们非但不赞同,又拿脏似的用帕子捂嘴。
“哟,到底是假惺惺的,先前还执意护着这戏子呢,这下没话找补,便忙着变脸了。”
“什么内里彪悍,我看也不过如此。”
燕如衡听不下去,往前走了两步欲替钱映仪辩解,不曾想俞敏森得意忘形,暗爽自己总算赢过钱映仪一头,便道:“区区一个戏子,的确不大合适出现在门户里,我方才听了半日,也没觉她唱得多好,还说是个青衣,真不知是如何捧_上…”
“世子且慢。"钱映仪猛然打断他,“敢问世子一句,今日咱们听的什么戏?俞敏森蔑笑:“醉闹五台山啊。”
瑞王妃在一旁听了半日,早已听出门路,暗道一句不妙,想上前捂俞敏森的嘴,却没钱映仪的速度快。
钱映仪点点头,“原来是醉闹五台山啊,可我怎么记得,这出戏里并没有要青衣上台的戏角,璎娘今番又是唱的花旦,只念些旁白,听世子方才说的话,是头一回听这戏班子唱戏…″
她往前跨了半步,看俞敏森笑得高兴,好像自己也被他浸染,也跟着笑,“世子怎知她唱过青衣?”
俞敏森这时回过神来,面色一变,当即要辩驳!岂知钱映仪步步紧逼,每往前跨行一步,就抛出个问题砸得他两眼发蒙。“说话呀,世子,璎娘唱过青衣的事,在这里只有我与秋雁、岚岚知道。”“世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戏班子里的戏服众多,时常是将戏服顺手放在最上头,璎娘前几日刚来我家唱过青衣,她今日却是唱的花旦,那青衣戏服放在箱笼最上头,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莫不是,这玉桃是世子先拿了,然后放进璎娘换衣的箱笼里,这才看到了她的戏服?”
“世子要这玉桃做什么呢?难道是受人蛊惑而意图捣乱秋雁的生辰宴?”秦离铮在这头听得连连好笑,未想她竞有如此敏捷的思绪。钱映仪最后一步停在俞敏森身前,稍扬下颌,自眼梢里凝出一点冰冷,声音很轻:“世子,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究竟意欲何为?”“我…我…"俞敏森心慌下没能说出个缘由。郭月当时与他说,要给钱映仪一个教训。只要污蔑钱映仪与这手脚不干净的戏子常有来往,其他人自会远离她。而燕如衡既想娶她,自会当众护着她,这样也算完成爹交代的事。
可这钱映仪好生牙尖嘴利!俞敏森有些摇摆不定,忙将眼风瞟向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娘。
瑞王妃这时顾不得与他清算,忙站出来,笑道:“哎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既东西找着了,这偷东西的戏子打发出去就是了,大伙儿说是不是?”她向来在官太太之间有话语权,料想自己出面定然能先平息此事。可却低估了张氏爱女之心,张氏先前虽与瑞王妃闲谈,那是因二人之间没有姐龋。可钱映仪方才那番话点醒了她。
不论这戏子有没有行偷盗之事,她女儿的生辰宴都被瑞王世子这小霸王给搅和没了!
于是张氏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道:“王妃所言有误,这偷盗之事发生在我家,我自当要查探清楚,便如先前那位少爷所说,若叫外头的百姓说我晏家以官欺民,到底是不好,王妃觉得呢?”瑞王妃面色一僵,不由地怒从心起,想及王爷的叮嘱,只好维持体面微笑。她道:“晏太太说的是,那我想..或许是戏班子不够细心,今日有筵席,底下的小丫鬟们忙起来,一时不慎放错盒子,也是常有的事,若戏班子换戏服前仔细检查一番,说不准就没这样的误会了!”三言两语又将偷盗之事变作“误会"。
“王妃娘娘,话可不是这样说,"钱映仪神情认真搭腔:“四四方方的盒子与半人高的箱笼,小丫鬟们还是分辨得出来的。”话说到此时,整个大花园已然陷入僵局。
瑞王妃扭头望着钱映仪,心里头暗道怪不得儿子屡屡败给她,便是她自己也险些被她激怒跳进她的言语陷阱里。
俄延半晌,瑞王妃还是笑了笑,嗓音一软再软,“好孩子,何苦如此呢?今日放这戏子出去,咱们不说她偷盗,也不算冤枉了她,你爷爷乃南直隶工部左侍郎,你家与咱们一样,与这戏子天差地别…”说到这,瑞王妃话音顿停。
有些不大聪明的,就只觉她在劝钱映仪,毕竟大家时常在门户里互相走动,都是一类人,没道理再为了个戏子与多数人作对。至于聪明的那小部分人,自然也听出来了,瑞王妃在暗骂钱映仪是个另类,此番正是为了逼迫钱映仪服软。
包括钱映仪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轻垂眼皮没吭声。
秦离铮捻了颗石子在手里,正暗自盘算何时打进王妃那张胡乱说话的嘴里。“瑞王妃真是有张好会说话的嘴!”
园子外的月亮门下蓦然有一道倩影翻身跃进,手持细鞭在地上甩得噼啪作响,薄粉覆面,眼神凌厉,穿一件酇白鹤纹立领对襟长袍,脑后丝带随风飘荡。自她身后又行来三人。
走在前头的女子系着缥碧色披风,不施脂粉,漫不经心抬着手由人搀着。搀着她的那青年眉眼锋锐,自有一股冷冽之气,目光落在瑞王妃身上,也渐渐牵出一丝寒凉。
余下那位则是穿一件深蓝直裰,腰间缀着两块腰牌,头戴一顶大帽,帽珠衬得他原本俊秀的脸愈发温和。
钱映仪没有回头,手却紧紧攫住了裙边,心中是止不住的高兴。打头阵那女子片刻便行至钱映仪身后,透过钱映仪的肩头冷眼盯着瑞王妃,手中细鞭来回缠了两圈。
“我倒想听听,在瑞王妃嘴里,我妹妹究竞还能坏成什么样。”众人惊愕把四人来回凝视,半晌,心里渐渐回过了神,又忐忑起来。她们怎能忘了这钱映仪的出身。
爷爷与爹都乃本朝三品大员,外祖乃太子太傅,兄长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编修,仕途必定顺遂,日后或许能进内阁。姐姐又嫁进忠毅侯府,其姐夫更是出类拔萃,已然跻身户部执掌实权。
是钱映仪在金陵待得太久…所以她们才下意识觉得她身后没有依靠了么?那持鞭女子轻轻拍了拍钱映仪的肩,换了副神色去逗妹妹,“姐姐都到眼前了,你还不转过来抱抱姐姐?”
钱映仪依旧垂着眼站在原地,攫裙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半响,才慢慢抬起头。
她抬手指向先前说过她闲话的太太与小姐们。继而扭头望着赶来的四人。
“哥哥嫂嫂,姐姐姐夫.…“这一眼,泪眼婆娑,实在委屈,“我被他们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