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3801 字 1个月前

第24章第24章

“喂,你聋了吗?本世子可没让你走!”

月色澄明,河水滔滔。繁丽画舫一艘艘驶过,俞敏森这一声嚷得大,使离得近的画舫窗寮探上几双好奇的眼,走河边路过的行人也渐渐放缓脚步。褚之言暗道不好,忙又跟了上去。

青年始终维持沉默,良久,在俞敏森又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下慢慢转了身。秦离铮笑,"听见了,世子想让我如何道歉?”喧阗中响起俞敏森得意洋洋的声音:“你撞的可是我,我乃当朝世子,按礼法,你该跪下向我道歉,行叩拜大礼。”“是吗?”

秦离铮唇畔含笑,站在原地没动,光是身形就已将俞敏森压迫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想着今番有爹在身后,又料定这侍卫不过是个普通人,俞敏森的底气又“曾”地往上冒,面上尽显不耐之色,“还不快跪!”这个侍卫,早前在蔺家下了他好大个面子!不过是钱映仪身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此番相撞,只叫他跪下道歉,已是自己格外仁善。

这话里的讥嘲与生来高人一等的倨傲听在褚之言的耳朵里就是道催命符。他按捺不住自己去看秦离铮握剑的手,惶恐他一拔剑就割了这小世子的喉管!

“世子未免太轻狂。”

俄延半响,秦离铮将剑留在腰间,双手自身前绕去身后握拳,仍是在笑,只是眼色已然冷下,“百姓间常谈皇上对各府各县的生员格外看重,对明年的科举更是拭目以待,世子浑身是胆,府学尚未休假,怎会出现在这对酒笙歌之地?”“你说什么!"俞敏森抬手把秦离铮一指,“扯什么科举,我自有理由过来,你少废话!”

“世子虽为生员,出身却高贵,平日若是爱玩,没有考上也无妨,"秦离铮语气渐渐含笑,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仿佛只是与他开一开玩笑,“只是大多数进士往往要回州府任命,倘或世子为这金陵做官,百姓们可会服你?”俞敏森气得一张脸通红,眼看他嘲讽自己不学无术、偷懒出府学,登时扭头看向身后的几名王府侍卫,气急败坏道:“你们眼睛都是长在脚底的么!还不过来替我好好教训他!”

“教训什么!"俞成鹤倏然走到俞敏森身旁,一记掌风拍得他趣趄两下,“撞了就撞了!你是世子,这样又急又臭的脾气,动不动就在外头喊打喊杀,究竞是跟谁学的?”

“你要做的是庇护百姓,不是欺压,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俞成鹤像是不解气,当着河岸一些百姓的面又给了俞敏森两记重打,待俞敏森不吭声了,方扭头笑望秦离铮,“你是钱家那孩子的侍卫吧?倒是好身手,世子顽劣,我代他向你赔个不…”

“不必。“秦离铮漠然往一旁让一让,蓦然打断俞成鹤的话,“王爷是贵人,我岂敢受。”

褚之言忙凑上前笑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王爷,这位官人是从我这乐馆出来的,呸!说来也是我这乐馆的位置不大好,这才使他与世子撞上,若王爷与世子不嫌,不如去乐馆坐坐,我那有上好的茶酒点心。”俞成鹤凝神望了眼年轻人,又仿佛只是随意,半晌稍稍侧身,摸了个整锭子递给褚之言,笑着推脱:“这与东家有何干系?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茶水就不必,这些权当是做过东家的生意了,还请东家高兴之下莫要再提此事。”这便是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了。

褚之言暗道他出手当真大方,不由地在心中啐两口,面上却是不显,腰身益发往下弯着,“瞎,河边热闹的事向来多,我睡一觉起来,哪还记得这个?俞成鹤和善拍一拍他的臂膀,没再说什么,领着俞敏森往河岸的另一头去了。

褚之言自当继续送秦离铮,行至一处拐角,二人才翻身一跃避开了那些有意无意跟在后头的尾巴。

“指挥………褚之言抿唇望向秦离铮,“还好吗?”秦离铮垂着眼,拇指把指骨上的银戒上转了转,瞧不出是喜是怒,“瑞王谨慎,派人在后头跟着咱们,咱们的人会把他们引开,在此等半炷香的时间再出去与自己人汇合,看瑞王今夜带儿子出来做什么。”看他避而不谈,褚之言在心中低叹,只点点头不说话了。这厢俞成鹤好似只是领着俞敏森出来觅食,往食肆里买了些酒酿、鹅腿,碰上相熟的东家好奇相问也客气笑一笑,只说是俞敏森在府学染了病,这才带出来透透气。

过去近半个时辰,有个侍从凑上前来回话,俞成鹤才渐渐敛笑,“确定不是巧合?亲眼看见那侍卫回琵琶巷了?”

侍从点了点头。

俞成鹤淡乜俞敏森一眼,拔脚往河面那些漂浮的画舫走去,“跟上。”俞敏森一路都不太服气,心头憋了好大一串火,沉默跟在俞成鹤身后上了艘画舫,待见了舫内之人,不由地有些发怔,“爹?”画舫内坐着燕榆与蔺边鸿,燕如衡在一旁垂首饮茶。俞敏森有些摸不清,又轻轻掣着俞成鹤的袖摆。

燕榆面不留须的脸上泄出个笑,起身向俞成鹤作揖,“卑职见过王爷。”蔺边鸿与燕如衡紧随其后。

俞成鹤随意摆一摆手,轻撩袍角与燕榆对坐,斜眼去瞟俞敏森,“与三郎坐一处去,好好听着,不许胡乱插话。”

…哦。“俞敏森神情犹显不解,不明白爹为何与应天府这两位官员有牵扯,碍着心中好奇,只得老实在燕如衡身侧坐下。燕榆亲手沏茶与俞成鹤,道:“为免旁人起疑,王爷,咱们就长话短说。”“工部尚书晏老的孙女秋雁与钱映仪关系极为融洽,而卑职的长女文瑛与秋雁的关系亦是如此,晏老极其疼爱孙女,这月底便是秋雁生辰,届时定会遍递金陵世宦小姐前往祝贺。”

“卑职手中新得一对海运过来的宝石玉桃,其中一枚已交与我儿三郎,另一枚,长女会借秋雁之手赠与钱映仪。”

燕榆笑得满眼都是算计,“届时满府宾客,待钱映仪收下那枚玉桃,三郎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另一枚,而王妃向来在官眷中说得上话,王爷可明白?”“你想让王妃在众目睽睽下断言二人乃天作之合?"俞成鹤漫不经心呷茶,眼风瞟向燕如衡。

不一时,他吭吭大笑,由舫壁上的烛光映得他的脸布满玩味与阴险狡诈,“你啊,真够阴的,连晏家都给利用进去。”蔺边鸿这时也跟着笑,道:“上回在卑职家中本是个好机会,可恨卑职膝下那孽种坏事,所以这一回咱们务必要占得先机,即便拿不下钱家,也要使钱家落得下风,只要绑在一处,任凭那钱兰亭再如何澹然自处,也与咱们紧密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卑职已教训过孽种,他也答应不再坏事,只是.…“蔺边鸿笑意更甚,肥手在桌上轻敲,“世子这头…”

俞敏森听到此处已是惊骇不已,原来爹与他们是一伙的!只是说什么要引钱映仪与燕三郎配作一对?这与自己又有何干系?瞧他不解,俞成鹤只道:“你以为单凭王府每年的收入,能供你平日里挥金如土?”

简单一句话,如一记重捶落在俞敏森心中,他到底懂些门道,倏然惊得微微张嘴,险些把“贪墨"二字脱口而出。

到此时,他也算回过神来,明白爹为何在今日破例替他告假,又带他出来。是怕他与钱映仪不对付,一时管不住性子,又坏了事。俞成鹤向他目露警告,“可听明白?你与钱映仪有天大的仇都先放一放,待事成,爹便不再管你。”

淮水拍打在两岸,卷走岸边的醉生梦死。河岸灯火四绽,却照不亮这艘画舫里的阴谋算计。

褚之言无声跃离踏板,身形如鱼潜进水中,没几时翻身回了乐馆,沉着脸道:“他们当真贼心不改!”

言讫,忿忿将探听到的消息一并说给了秦离铮听。秦离铮听到“再也分不开"时,眼眉陡然凌厉,不再逗留,只道:“能不能绑在一起,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数。”

辗转誓回琵琶巷时,秦离铮仍未能压下心头戾气,碰巧远远窥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钱宅墙头张望,他反手拔剑便掷了过去一一那人被寒凉的剑划了道口子,当即从墙头摔落下来,下意识便想逃!不料后腰传来一记钻心的疼,倒地时,便有一只脚重重踩在了腿骨上。疼得他忙告饶:“疼疼疼!小的走错了路…”“再胡乱偷看,”秦离铮勾着剑尖悬在这人眼珠子上,“我剜了你这双眼睛。言讫,脚下重重把他一踢,眼露警告,“回去告诉你主子,再往我家小姐身前凑,我不介意也折了他两条腿,前不久那场烟花是何用意,别以为我不知。见这人骇得不轻,秦离铮复又冷声道:“还不快滚?”那人走后,这处偏巷唯余秦离铮一人。

青年身处黑暗不发一言,只摸出条干净的帕子把剑来回擦拭。为了利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如游走无形的毒蛇一般向她靠近,只待时机一到便紧紧缠住她,往她身上狠注毒液。

他的兄长亦是在阴谋之下丢了性命。

秦离铮缓缓将剑插回剑鞘,面上无甚情绪。彼时他没有能力护住兄长,兄长之死成为他心头毕生之痛,同样的事,他不会再任其发生第二次。

他绝不会叫她知晓一星半点,只有什么都不知,才可安然过好日子。至于这些人,他会一个一个从她身边拔除。

势必护她无忧。

朱门玉户芳菲如旧,满园花香扑鼻诱人,这日钱映仪午憩起身在院子里押一押酸软的手臂,一个晃眼瞧见侍卫从外头进来,忙喊:“林铮!”她捉裙上前,歪脸把他有些古怪的神情窥一窥,“你往哪里去了?脸上怎么这幅表情?”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扑扇的两帘睫毛,心头倏软,把脸偏一偏,往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昨日小姐不是想吃外头的桃花糕?”钱映仪好似已有些习惯他时不时的“示好”,笑吟吟接过来打开,一面轻咬糕点一面追问:“原来是往河边去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怎的这幅神情?”秦离铮道:“没什么,只是在河边听说书人说了个故事。”说到此节,钱映仪愈发好奇,向他靠近半步,一双眼睛如璀璨星辰,“你说与我听听。”

侍卫仿佛面色为难,半响才道:“是个志怪故事,相传东海一带有鲛人出没,一个鲛人与桃花精相恋,自那之后他们的后代在成婚时都会寻来一对玉桃,以表欢喜之意。这本是一桩好事,但后来…”钱映仪旋裙往光下站一站,由阳光扑在脸上,细嚼慢咽听着他说,见他话音倏顿,便道:“后来如何?”

“后来有位凡人误闯进去,见那后人中的妙龄女子貌美,一见倾心,当即立下誓言,要排除万难与那女子在一起。”钱映仪笑,“那很好呀。”

她身后是秦离铮不作掩饰的目光,他轻声道:“怎知那凡人是个捉妖师,早已盯上这一族人,排除万难娶她为妻后,便在当夜出卖了她的族群,撕开结界令无数捉妖师进去,一夜之间,整个族群灰飞烟灭。”钱映仪倏然握拳忿忿不平,转身来望他,忙不迭地追问:“你别与我说,故事有转机,那女子实际没死,还与那捉妖师在一起了?”秦离铮摇摇头,“女子自然是死了,只是那捉妖师不知是不是假意里掺杂真情,待女子死后,独留在他们的新房里,日日夜夜抱着大婚之时用过的玉桃吃酒买醉。”

“噫!"钱映仪果真嫌弃至极,当即一抬手制止他再继续往下说,“这也太晦气了!装什么呢!我要是那女子,恨不能把这玉桃夺来碾碎,也好过被他污糟了去!”

“还有那玉桃也晦气,好好的喜庆之物沾上虚情假意,倘或首饰铺里在卖这样的物件,若有买首饰的姑娘们听过这故事,怕是也不会买了,那说书人变相害了首饰铺的东家曪!”

“小姐呢?小姐若也去首饰铺买首饰,正好瞧见那玉桃模样漂亮,会不会觉得这只是个故事而已?”

女孩子剪起眼皮来瞧他,“我喜欢漂亮东西,但前提这东西得纯粹,哪怕只是个故事,被我知道了,买回来岂非心中膈应?我才不要。”“你在哪听的故事?"钱映仪连连摆头,脑袋上的珠串轻轻撞响,“下次别去了,听点好的。”

窥她一脸厌嫌,秦离铮心中有了底,勾唇笑一笑,温声道:“知道了。”说会话的功夫,钱映仪已不知不觉吃完所有桃花糕,意犹未尽舔了舔唇,正想问他在哪家点心铺买的,不防碰上钱其羽归家来寻她。“阿姐!阿姐!"穿青绿澜衫的少年跑得脸上浮起一层汗,只顾要与她一起玩,“我又回来啦!”

钱映仪嫌弃捂鼻,“臭。”

钱其羽嘿嘿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食盒,“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你爱吃的桃花糕!还有一壶桃花酿!”“那真是太可惜了,"钱映仪把那油纸在他面前晃一晃,“你早来些时候,我定然心生欢喜。”

钱其羽少年心性,见状也不恼,把食盒往侍卫怀里一塞,转背跑开,“阿姐,我先去换身衣裳,洗掉这满身的汗,再来与你一起玩!”于是待他换了身紫鼠色葡萄纹圆领袍过来时,便架了张竹编四方桌在院落中央,一面饮酒,一面与钱映仪这满院的小丫鬟们说起府学里的趣事。“阿姐,你说古不古怪?“钱其羽嗤嗤笑了一声,“那俞敏森近来见了我十分客气,还称我钱小少爷,向我作揖,莫不是真被他爹瑞王教训得狠,晓得怕了?钱映仪托腮附和:“也许吧,少招惹他,他就是咱们俩的冤家。”少年不以为意,又道:“说起来我还笑了他两回呢,他不知何时与郭月打得火热,哟,还学人写起了情诗,贼眉鼠眼,又是个滑头,搞不懂郭月喜欢他仁么。″

这厢夏菱又端上些瓜果点心,搭腔道:“少爷,别管别人喜欢什么了,待你也情窦初开,或许就懂了。奴婢问一问少爷,还记得小姐最喜欢什么吗?”钱其羽被她这话问得莫名,答道:“阿姐自然喜欢漂亮的东西曪!”夏菱余光暗瞥一旁高大的侍卫,眨眨眼,“不是哦,少爷再想想。”她暗中盯着这林铮已有好些日子了,他倒是变着花样讨好小姐,倘或是真心实意,倒先看看他舍不舍得。

钱其羽左思右想,目光落在钱映仪髻上那支金蝉钗上,当即笑拍脑袋,“阿姐最喜欢金子!最喜欢钱!”

夏菱满意点头,悄瞥侍卫微微侧身在听,寻了瓣甜瓜塞进他嘴里,“哟,少爷答对了,请吃瓜解解渴。”

侍卫一月就三两银子,自他伺候小姐也有一段时日,倘或他舍得银钱,她再考虑要不要将他的秘密告诉小姐。

若做不到,足以说明并非真心,对小姐只是觊觎,届时定要将他赶出府,及时掐断祸根为妙。

这厢夏菱神思飘荡渐远,那头钱其羽又与小丫鬟们说到一处去。渐渐地趣事说尽,便往树下一靠。不留神瞧见侍卫懒洋洋立着剑玩,登时玩心大起,一连迭凑过去问:“林铮!你这如何做到的?它竟能立着不倒?能不能也教教我?”

秦离铮点点头。

小玳瑁十分有眼力见,忙把自己那把剑取下递与钱其羽。钱其羽一连试了好几回都没立起来,被小丫鬟们笑得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他想斥小丫鬟们大胆,天性纯真又使他说不出什么恶毒之言,恐面子挂不住,便干脆将钱映仪也拉下水,“阿姐,你也来玩,真好玩!”钱映仪早有些跃跃欲试,不待他再叫,登时就兴兴凑了过去。钱其羽笑眯眯把剑递与她,自个倒是往廊下躲阳去了。秦离铮朝她靠近两步,嗓音沙沙的,“小姐要不要我教?”“我瞧着也没那么难呀,"钱映仪摆一摆手,“我先自己试试。”话音甫落,把个沉沉的剑身竖在手心,偏老天与她作对,每每要立稳时,那剑身总往一旁歪去。

于是钱映仪扭头望向侍卫,抿了抿下唇,小声道:“还是教一教我吧。”秦离铮震出两声笑,叫她去托剑身,自己则再靠近了些,用剑鞘抵在她的手背,稳稳地把剑立了起来。

钱其羽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歪了,抱臂在廊下把二人唆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嘿,看着挺像一对。”

话音甫出,他就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察觉到空气里的笑音一霎停止,忙讪笑两声,匆匆跑至桌前取酒喝,“那什么,我嘴笨不会说话,都别往心里去,自罚三杯,自罚三杯!”不防太过着急,一口酒入喉呛得连声咳嗽,惊得小玳瑁忙飞奔向他而去,钱映仪这头也顾不得那一缕升起的羞意,扔了剑就跑去欲拍他的背。正正好又与小玳瑁险些面对面撞上!

二人左右互让片刻都没躲开。

钱其羽捂着嗓子咳得眼泪直往外冒,秦离铮看不过眼,径直向他快步行去,岂知钱映仪那头一跺脚已躲开小玳瑁。巧的是在秦离铮抬手欲拍钱其羽的那一刹那,她已行至钱其羽身边,收不住脚便往前趣趄两步,胸前编成小辫的辫子一霎就勾在了他开过口的银戒上。这下小玳瑁也顿在了原地。

丫鬟们目瞪口呆。

连钱映仪与秦离铮都有些发怔。

好在钱映仪眨眼的功夫回过神来,涨红着脸去解自己勾缠在他指骨间的发丝。

岂知愈是这般急躁愈是一团乱。

春棠瞧不过去,忙不迭要来帮忙,被骇目圆瞪的夏菱抱腰拦住,春棠不解回望她,夏菱便比划:

一一多个人去是添乱,林铮没一会就能解开。其实夏菱亦有私心,她好奇这林铮会不会借此刻意图要与小姐发生什么。若他使了坏心思,她头一个赞成赶他出去!便是如此情况下,秦离铮也没忘腾出另一只手去拍钱其羽,钱其羽只是呛了口气,叫他重重一拍,倒是顺了下来。

整个云滕阁在此时陷入岑寂。

钱其羽自知闯祸,恐被钱映仪打,忙抬眼望天,“我、我什么都没干。”小丫鬟们也在此时回神。

一个小声嘀咕:“哎唷,奴婢昨夜洗的衣裳还没晾,先、先走了!”一个作势往外走,“奴婢突然记起奴婢的二舅的侄子的姨妈的表弟的参过身了,奴婢还没向太太告假吊唁,先走了!”一个说:“太阳太大,奴婢被晒得头眼发昏,什么都瞧不清,哎呀,先走了!”

总之统统在须臾间离开了。

这些话听在钱映仪耳朵里益发刺耳,她不得已与侍卫靠得极近,连连抬脸瞪他,“快解开呀!还愣着做什么!”

不知是哪个小丫鬟的话戳中秦离铮,他沉默片刻,竟是抖着肩吭吭笑了出来,笑得钱映仪止不住地用手打他,“你还笑!”他一惯冷着脸,即使偶尔笑笑也让人觉得没什么变化,像此刻这般爽朗的笑还是头一回,莫名给他淡漠的眼角眉梢都覆上肆意。叫钱映仪稍稍愣神。

仿佛冷漠只是他披在外头示人的假象,他的底色本该就是如此恣意张扬。风和日丽,暖阳高悬。在阳光下,秦离铮的心中难能充沛着欢乐,因此低眉望向钱映仪时,目光也毫不掩饰牵出柔软,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她:“别刍。〃

很奇怪,钱映仪在他低柔的语气下渐渐平缓下一颗扑扑直跳的心,最终只闷声不吭站在原地,垂眼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把她的发丝拨开。辫子彻底与银戒分离后,他复又平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或许原本该有的旖旎。

夏菱明察的目光收回,抿着唇没说话。

这一打岔,钱映仪觉得浑身的血液烧了一圈又凉下来,没有再要玩耍的心思,说不出是什么缘故,竟是一言不发冲进了正屋。旋即“啪"地一声阖紧门。

钱其羽有些发蒙,猜想她在生气,忙上前把门拍一拍,“阿姐,我错了!”“你不许再说话!"里头的声音闷闷的。

好在小玳瑁机灵,忙三言两语将钱其羽给诉骗走。春棠旋即也忧心忡忡与夏菱一并去敲门。

剩秦离铮默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目光闪闪烁烁,久久盯着。他晓得,她脸皮薄,又一惯爱面子,这场意外于他而言是高兴的,可于她来说,或许又是一场惊吓。

她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能促成小玳瑁与春棠之事,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秦离铮不由地想,她的反应大约是一种症状。医者不自医。

一晃月影高悬,云滕阁内重归寂静,好似人人都对白日里的喧嚣热闹闭口不提,只默默搭着被衾将各种想法带进梦乡。铜漏声声,隐听秦淮河岸吹箫寻乐。

待正屋的灯灭了半炷香的时间,听不见那阵翻来覆去的动静后,秦离铮倏然翻身落地,又无声踏进了寝屋。

床角仍挂着粉色的帐子,秦离铮撩开一角,放轻屈膝的动作,静听她均匀的呼吸片刻,悄悄把她的被衾掀开了些。

孰料她睡觉不大老实,穿得又单薄,露出小半截圆润白皙的肩头,使秦离铮这一眼久未挪开。

俄延半响,他的指尖将那薄薄的衣料往上拉好,才顺延往下轻轻牵出她的右手,借着辉辉月色去窥她虎口一抹细微的擦伤。也许她白日的确慌了神,连手打在钱其羽腰带上被刮出印子都没察觉。秦离铮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往怀里摸出个瓷瓶,旋即拧开瓶盖,蹭了薄薄一层药膏在指腹,轻轻摁在她的虎口上。借着月色瞧她,睡颜十分乖巧。秦离铮不由地扯唇笑一笑。下晌那阵他瞧得清楚,她的眼里有些惊惶,有些愕然,还有些她自己未能察觉的羞。

秦离铮垂眼凝视着她,半晌,轻轻捉着她的手,俯低身子往她手心亲了下,久久的。

好像她的掌心如她的人一般,温软得像云,使他陷进去后就再也舍不得抽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