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2928 字 1个月前

第21章第21章

绵里藏针的一句话,叫钱映仪不禁凝视侍卫一眼。杨柳簌簌,遮蔽住一丝斜倾来的日光,秦离铮站在阴处,趁钱映仪扭头望燕如衡的间隙,向他牵出一丝无情无绪的笑。下一刻,他敛眉垂眼,往后退了些,拉开了自己与钱映仪的距离。燕如衡眉心轻结,这侍卫是故意为之。

沉默片刻,燕如衡向钱映仪温和问道:“听秋雁说,他是你捡回来的?“不知为何,钱映仪觉得他方才的话有些汹汹,此刻又温和下来,前后态度实在古怪,她稍抿下唇,复又去看侍卫。

这一眼就叫她倏然顿住。

很是奇怪,他那张冷淡锐利的脸上,还能出现一丝委屈之色?燕如衡渐渐敛了笑,目光越过钱映仪去看侍卫,“你的功夫,是在何处学的?”

秦离铮伴着棵杨柳树倚靠,倒不避燕如衡的言语机锋了,神情认真道:“燕大人急着问我,对我一个侍卫这样感兴趣,是在怀疑小姐什么?”“难不成…燕大人出来转一转,把衙门办案的本事也带来了?”“怀疑”二字由他嘴里咬得格外的重,眼见钱映仪渐拧月眉,燕如衡顿了半晌,才道:“我没那个意思。”

钱映仪窥他那张尤其漂亮的脸,依旧如上回从蔺家出来一般,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因此只客气道:“正是瞧他身手好,爷爷才留他当我的侍卫,我也好奇,燕大人今日怎会对他感兴趣?”

这侍卫牙尖嘴利,三言两语给自己脚下挖了个窟窿,倘或再说下去,岂非中了他的计?

燕如衡匆匆换了副神色,笑道:“只是那日见他身手极好,随口问问。”巧在这时钱其羽也逃出来,一见秦离铮就喜滋滋跑过去,跑过半路才发觉阿姐面前站了个人,又倒退回去,看清后才笑,“燕大人?”起先他还唤句三哥哥,这会子却是倏然生疏,燕如衡面上仍是从容平静,俄延半响,低低笑出声,开玩笑似的与姐弟二人道:“总叫大人,我倒真像来办案的了,我听了实在不习惯,不如还是叫我名字,或是与旁人一般,唤一句三郎。”

钱其羽少年心性,料想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因此点了点下颌,只与他打一拱手,“三哥哥。”

燕如衡眉目舒展开,还要再说,钱其羽却巧妙避开他,歪脸往铺子里瞧,嘻嘻笑道:“娘!这儿!”

许珺早在二楼就窥见燕如衡,掀眼扫量天色,估算归家或许已然天黑,便笑道:“哟,是三郎啊,巧了么不是?真是对不住,倘或还早,我就使两个孩子在江宁四处转一转了,只是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现下晚了,三郎莫怪。”钱家丫鬟小厮成堆,用得着她一个太太去烧饭?燕如衡心中明白,钱家人对他不说排斥,却也不亲近,因此只拿出晚辈的礼节,伏腰作揖,“太太莫怪三郎未曾招待才是。”

旋即转背离去。

这厢许珺见钱其羽不讲理缠着侍卫,要侍卫再教自己几招,忙不迭“啪"地一下拍在他后脑勺上,揪住他的耳朵往马车里去。“学什么?出来松散半日,已是你的福气,回了应天府,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府学住着去!家里今日可不管你吃喝拉撒!”钱映仪立在原地乐呵呵地笑。

秦离铮脱开身去唤她上马车,待离近了,蓦然察觉已然走远的燕如衡正遥遥回望这头。

他也像是被钱映仪的笑浸染,跟着轻笑两声,离她愈发地近,宽厚的肩背遮住她的身形,拿剑鞘抵着她的背心往前轻戳,“小姐,回去了。”“诶诶诶,你推我做什么!"钱映仪被推得往前奔了两步,她顺势要躲开,岂知那剑鞘跟在她背后扎根似的。

剑鞘很冷,身后那抹温度却有些烫。

她陡然往一旁让一让,凶巴巴攘了这人一下,“我问你做什么!”秦离铮稍稍弯腰,笑道:“太太和少爷都等着小姐呢,再晚些,回家时就真的天黑了。”

钱映仪眸色不变,方才被他推得有些气吁吁,小脸也浮着淡淡的红,使那层薄薄的胭脂更艳丽一些。

她眼风瞟向马车,正巧见许珺打帘催她,现下也顾不得与他算账,丢下一句"要你管”,旋裙匆匆跑了去。

待她钻进马车,那缃色的帘子遮得严丝合缝后,秦离铮才渐渐站直了身体,回身峻寻燕如衡的身影。

街道熙攘,烟火气扑面而来,凝着燕如衡那面沉如水的神情,秦离铮自眼梢泄出一丝笑。

日影透过砖瓦倾斜下来,淡淡灰尘浮现在光束里。或许就在此刻,两副心肠宛如这些相撞的灰尘一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一场交锋。

日暮倾斜,一弯月自晚霞里升起,将钱其羽扔回府学,再归家时,正好与钱兰亭碰到了一处。

知他们去了江宁拜祭,钱兰亭搜寻两眼,不见钱佑年的身影,把眉拧紧,“老二怎么不陪着你一道去?”

许珺道:“哎唷,就是去拜祭拜祭,他这县衙的官做得远,永平不比上元、江宁,他一来一去要多花好些时辰,也省得麻烦,我就没有叫他曪。”言讫忙匆匆进了宅子,使丫鬟婆子去厨房催晚膳。钱映仪笑嘻嘻凑去钱兰亭身侧,道:“爷爷,工部很忙吗?我都好几日没见您了。”

工部近来确实忙,开年时巡检皇陵发现其需要修缮,每年走运河运送物资的船只也查出有老化之迹象,折子往上递了没半个月,皇上便下令重造船只。南直隶工部分为四司,赶巧那负责造船的都水清吏司官员染了急病,接连多日瘫在床上起不来身,这监督造船的任务便落在钱兰亭身上。公事都堆在一处,钱兰亭近来总忙至夜深才归家,天未亮又出去,祖孙俩着实好几日未见一面。

钱兰亭笑睇她一眼,摸一摸她的脑袋,“想爷爷了?”“想,怎么不想?"钱映仪轻掣他两下,催他进门,祖孙两个半晌行至摆饭用的小花厅,窥他面上疲态,钱映仪乖顺替他摁着肩,顺口说起:“爷爷,今日我们在江宁碰见燕如衡了哩。”

钱兰亭歌在椅上,面色不改,“都说了些什么呢?”“也没说什么,我和弟弟都记着您的教诲呢!”钱兰亭却冷不防笑了,“哪需要如此谨慎?爷爷是说不要与他家攀上关系,不是叫你们时刻防着人家不来往,日后若碰见了,该如何耍,只管耍就是。闻言,钱映仪没再说什么,只把话记下,旁的东西先不作他想,随他去。晚膳摆了一道挂炉鸭子,一碗酸辣羊肚丝,一碟油煎毛豆腐,并三块烙得喷香的玉米饼。

钱映仪在外头打转一日,吃得多了些,搁筷把嘴轻轻揩拭干净,便抚一抚肚皮,瘪唇道:“这夜里可怎么睡.″”

岂知一语成谶,入夜陷在床榻里,钱映仪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倒不是腹中饱胀,而是平躺时,总觉得床上也平白无故长了块石头出来,格得她的背止不住的难受。

隐听河岸欢乐,醉酒笙歌。钱映仪睡不着,索性捡了件披风将自己兜得严实,坐在案前把先前那志怪故事给续写一番。屋子里掌着明亮的灯,钱映仪未用那黄纱罩,烛火扑腾几番,渐渐地,有些燥热。

钱映仪顺手把窗推一推,院子里是昏暗幽静,丫鬟们都已陷进梦乡。迎面扑来一阵风,她仰面窥一窥满天繁星,愈发没了睡意。这一欣赏,笔尖悬的墨汁渐渐往下泅,待钱映仪发觉时,已蔓延成一个突兀的墨点。

“嘶.“钱映仪忿然,捉着那张纸来回看,“我好容易写了这么多!你脏了,我还怎么用你!”

竞是与纸说起话来。

她这毛病一犯起来,瞧什么都不大顺眼,一时摆弄案上书籍,一时又觉得后背仍不爽利。

想及此节,钱映仪倏然将罪责安在侍卫身上。若非是他拿那冷冰冰的剑鞘杵着她,她怎会如此?

都怪他!

钱映仪摸了件褂子穿上,又扎着鹅黄的裙,虽没打扮,但到底能见人,气势汹汹拉开门时,给掌灯打络子的春棠吓一跳。春棠忙不迭迎过来,钱映仪却只是向她摆一摆手,只比划两下,说是不必跟着。

钱映仪行至院中,四面搜捡一圈,不见侍卫的身影,想他该是在哪个角落躲懒,便擎着一盏灯笼往外走,誓要揪出他,再狠狠罚他一顿!“小姐在找我?”

她背后冷不丁出现个声音,唬得她薄薄的肩头一耸,险些跳脚,恐吵醒小丫鬟们歇息,她紧咬牙关,问:“你要吓死我是不是?”秦离铮凝视她的穿着,眸色微闪,顷刻稍转下颌,“怎么出来了?”“哼,你还好意思问,"钱映仪暗暗把唇瘪着,满心心都是怨,“若非是你,我早就睡了!”

年轻人轻挑一边眉,有些兴致,嗓音低低的,“与我有何干系呢?”“还不是因为你.…“说到此节,钱映仪匆匆闭嘴,暗自琢磨这话要说出去,倒像她好是因他才辗转难眠,其中含义大变,她才不要吃这记亏。因此她把灯笼高悬至腰间,由那扇光反照她的脸,阴仄仄道:“我要罚你。”

秦离铮看她一眼,“罚什么?”

“罚你.…"她往后退了两步,觑着眼把他上下扫视,本想钻研个磨人的法子罚他,目光扫及他劲瘦的腰身,蓦然想起当初捡他回家时,他仿佛是伤得不轻。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不自觉也软了一些,“今夜大家都睡了,我若在此刻罚你,倒显得我做小姐的不通人情,明日再罚!你现在跟着我去园子里,不许说话,不许靠得近,不许吓我!”

秦离铮依旧被她天生的这股柔软吸引,也在她看不见的一刹那把笑意变得温柔,旋即顺手接过她的灯笼,替她在前头引路,不发一言。铜漏声声,钱映仪的裙摆飘飘,一路行至一处小花园,她不欲再走,随意倚栏窥月。今夜雾散风轻,正是良辰美景。大约是侍卫安静得过了头,她稍稍转头,最终打破先前说的话,问:“嗳,我也好奇,你说你身手那么好,那我遇见你时,你怎么会受伤呢?”她神色认真凝着他,秦离铮暗磨牙关,险些就要把一切交代与她。想及那张网织好兜人时,兴许是兜住一片血色,他不愿将她牵涉进这错综复杂的计划里,便道:“意外失手。”

钱映仪撇撇唇,当作听过了,也没有再追问不休的意思,复又抬脸去欣赏由星星钩织的银河。

约莫是起了个头,她时不时窥他两眼,陡然在他指骨间发现一抹亮色,“咦"了一声,遂往他那头靠近一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银戒?”秦离铮垂眼盯着,声音很轻:“嗯。”

他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把她身上那抹零陵香嗅进腹中,窥她还歪着脸瞧他的手,下一刻,便把那碍事的灯笼高高挂起。也正是这一动静,使钱映仪瞧清他两只手上都戴了银戒,且左手与右手戴得不对称。

她抿了抿下唇,心头复又生痒。

她是他的主子,虽说不该管他这种细枝末节,可是…倘或她提出来,他会照做的吧?

“你、你的戒指为何有两个呢?“月色光辉流溢,把她稍稍垂眼的脸照得益发清晰,她今夜并未施妆傅粉,两侧耳洞也空荡荡的,秦离铮却觉得她的身影像她从前戴过的耳坠,晃进了他心里,“你能不能把它们戴对称一些呀?”话音甫落,钱映仪的目光隐含几分希冀,盼他听话,把银戒的位置换一换。很可惜,今夜他偏不遂她的愿,只紧一紧指骨,来回转了转银戒,牵出一丝似笑非笑,“先前小姐不是说不要我管?那小姐管我做什么?”钱映仪陡然一噎,暗自咬唇,正想说些无所谓的话来揽住面子,又在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迤逗,心也扑扑跳了两下。长久的缄默里,只剩女人与男人那不同的呼吸,清浅的,沉重的,彼此听清有些燥热。

最终是秦离铮偏头扫量天色,转背取下那盏灯笼,“该回去睡了。”空旷幽静的园子绽开花色,侍卫的脚步很沉,沉得钱映仪那微薄的力量挥不开,无法凝聚思绪去想别的,只在此刻,由脑子里冒出那根修补的簪子。鬼使神差,她立在原地没动,轻问:“你为什么要往我的簪子里放防虫的香料呢?″

月辉斜斜洒在年轻人的一侧肩头,他没回头,只道:“因为我伺候小姐,不希望小姐害怕。”

钱映仪凝视着他的背,轻轻握了握拳,张嘴要说些什么,舌尖卷了一圈,只是轻轻舔着下唇,罕见地有些失语。

俄延半响,年轻人迈开脚步往前走,稍转侧脸,示意她跟上,“夜凉了,再不回去睡,明日若是染了风寒,小姐可别怪我。”一前一后行至云滕阁外,钱映仪接过那盏灯笼,心头渐渐平缓,想及他先前在此处吓了她一跳,便偷瞥他一眼,问道:“小玳瑁时常偷懒搭窝,你呢?你平日都在哪守着?”

秦离铮答得言简意赅,“屋顶。”

钱映仪神情霎时古怪,“我是没钱管你们睡觉还是怎地?他不愿待在屋子里也就罢了,你倒更胜一筹了?”

她暗骂他傻,面上却不显,依旧把他扫量一眼,轻哼一声,“我歇息去了,若没睡着,明日你就等着受罚。”

言讫,兀自转背往寝屋走,把灯笼交与春棠,留个影影绰绰的风景给秦离铮。

往园子里打转一圈,着实有些寒凉,把双手与脸洗净,又换了身寝衣,钱映仪一头倒进纱帐里。

被衾柔软暖和,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后那股不爽利的感觉早已消失不见。她抬眼瞧着帐顶,沉默片刻,忽然想试一试他在不在,便轻轻喊:“嗳。”窃窃的,声音很小。

岂知密封严实的屋顶传来两声叩响,闷闷的,沉沉的。钱映仪倏然一笑,暗道还真是个傻子,于是在被衾里翻了个身,没几时就睡了过去。这夜花前月下,园子里的花枝渐渐凝聚几滴露珠,慢慢地,汇聚在一处。好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也悄然靠近了些。再说这燕如衡,赶在天黑时归家,甫一进书房便被迎头砸了一记,东西落下,才知是本随手捻起的书。

他抬头瞧,燕榆正沉脸坐在案后,一旁还坐着神色稍显尴尬的蔺边鸿,他弯腰捡起那本书,态度一如既往温和地向蔺边鸿作揖。蔺边鸿膝下那蔺玉湖是个扶不起的,因此看燕如衡倒愈发顺眼,便出言拦一拦,“拿孩子出气做什么?难道不该怪陆觉?”因陆觉陡然出现在江宁,这一检算,他们不得不多用银两补那上好的泥浆,甚至还要掏荷包贴补,燕榆哪能高兴得起来?他紧绷着脸,倒也没说训斥的话。

燕如衡往蔺边鸿身侧行去,轻撩袍角坐下,垂眼道:“爹,儿子今日见到映仪了。”

“既见了她,就要使法子令她高兴,令她记住你,"燕榆淡呷一口茶,语气平平,“光是见一面没什么用。”

“是,儿子谨记。”

因陆觉的到来,打破了燕榆掌控一切的秩序,燕榆起身踱步,好半响才定下注意,望向蔺边鸿,道:“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丢开手办事,不必再畏头畏尾。”

他眯着眼,接着道:“我那妻弟王弋管着递运所,房中有个小妾正是升官那年所纳,他那小妾乃淮安人士,听闻有个表亲在淮安做丝绸生意,那表亲是个商户,淮安府的织造局管理不当,底下人躲懒,所以有一半的料子,都是出自他那,他一直想走我妻弟的路子,为的无非是官商相护。”蔺边鸿翘着腿笑,“淮安府每年要往上头供不少丝绸,他既要为自己寻个庇护,就少不了要挪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那些丝绸,咱们至少要占一半。”“那商户姓什么?”

燕榆道:“只听说姓裴。”

想及丝绸昂贵,折算成银子不知有多少,燕榆心头那股气渐消,看燕如衡的眼色也温和不少。

灯烛的光微微摇晃,映得他的神情愈发难测,他笑一笑,向燕如衡摆一摆手,“三郎,还不去请你舅舅来?”

“哦,别忘了再多谢你舅舅,若非他与吏部的温大人关系不错,把你调任了回来,爹哪怕是有银子也不方便使。”

燕如衡噙着笑点头称是,待出了那扇门,唇畔的笑倏然淡下,反剪在背后的双手也渐渐握紧。

一路行至抄手游廊,小厮箬山窥一窥他,知他挣扎在血缘与养育之恩里,嗟叹一声,上前劝道:“少爷,别想太多,您何苦为难自己?其实换个角度想,您把事先办了,届时再娶了钱小姐,抓准机会再调任去别的地方,两个安安心心过一辈子,倒比在两边都为难要好。”

大约是下晌才见过钱映仪,想及她温软的笑,燕如衡眼色倏转。那侍卫临走时的挑衅也霎时浮现在眼前。

“你说得对,"燕如衡须臾多了一股劲,脚步渐渐加快,“若能娶到她,或许我也能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