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1976 字 1个月前

第19章第19章

几番光阴就在这样隐晦的心事下流转。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钱映仪这日晨起高兴,想及陈老板那头时常催自己要纸稿,因此孤坐大半个时辰,欲写个新的志怪故事。

写了半日有些疲累,旋即伏在案上歇一歇。正逢夏菱走窗前过,便向她招一招手,“好夏菱,你过来,我交代你去办件事。”

夏菱含笑靠近,才知她此时想听一出《琵琶记》。钱映仪道:“上回咱们在河边那戏楼里见过的青衣,叫什么来着?璎娘,你使个丫鬟去河边走一趟,把她那戏班子请来,今日天气好,顺道再请秋雁与岚岚一并过来,大家一起耍一耍。”

夏菱忙应声,想及要热闹起来,喜滋滋就出去唤人了。话说那名唤璎娘的戏子自打上回与钱小姐说过话后,再接待些少爷小姐就觉得他们依旧是自持清高。

加之近来干娘总问那钱小姐何时请他们这一班戏子上门,璎娘心中不免又惘然,暗揣或许当时也只是一席场面话。

是以钱家的小丫鬟来请时,不止干娘喜笑颜开,连璎娘心中也对钱小姐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厢利索收拾好箱笼,一班戏子就与小丫鬟一并前往琵琶巷。往前他们不是没在门户里唱过,可大多是些商户,头一回进官员宅邸,还是南直隶工部的侍郎,戏子们一路笑没了眼。只想这富贵人家手指缝里露点什么出来,叫他们捡了去,也能跟旁人炫耀许久。

璎娘亦是如此,自打进了琵琶巷,她就总悄瞥这排列的金屋。不防快走到钱家时,隔壁门户大开,往里头走出位年轻官人,生的是目若朗星,文质彬彬,端的是长身玉立,仪表堂堂。璎娘一时看呆,直至那年轻官人似有所感往一班戏子里头瞧,目光精准往她身上落,她方受惊似的收回羞赧的脸。

引路那小丫鬟也是头一回见到隔壁这新邻居,瞧他是个男人,也不好招呼寒暄,只老老实实敛神往自家门前去。

岂知那年轻官人身旁的小厮却快步行来,拦下她就笑嘻嘻道:“姐姐是隔壁家的?我家官人姓裴,单名一个骥,从前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新搬来这琵琶巷不久,也没什么机会与邻里说上话…”

小丫鬟是个机灵的,眼风飞去那大宅子,暗道这丝绸生意想必做得极大,只是自古商户总要讨好官员,便明白这小斯用意,客客气气向那裴骥福身后,才与小厮道:“晓得了。”

不至于太生疏,也不至于太亲近。

小丫鬟还谨记夏菱姐姐的交代,忙朝后头招一招手,兀自领着戏班子进了钱宅。

唯余璎娘落后几步,红唇磨一磨,低道:“裴骥…他叫裴骥…没几时一行人进了钱宅,不敢多瞧,又恨不能把双眼睛盯死在这富贵里。丫鬟引他们去了大花园的一处空地,叫他们预备着。稍刻,自西边拐出三道靓丽的身影,或桃腮粉面,或嫣然巧笑,打扮上来瞧,想必是这家中的小姐与客人。

钱映仪远远望见璎娘,爱听她那一把好嗓,心内愈发喜欢,忙不迭过来,笑道:“你来啦,我午晌时正想听你唱戏,还怕你不得空过来呢,看来是真有缘哩。”

“不敢当,"璎娘在外头还自在些,进了这门户里,受宠若惊下愈发惶恐,“小姐请咱们来唱戏,是咱们得了小姐赏赐的福气。”晏秋雁与温宁岚两个早早就乘马车过来,见这璎娘也仿佛有些好感,晏秋雁便一揽钱映仪的臂弯,“好嘛,叫我来听戏,就不要把我和岚岚撇在一边,我也好奇呢,不知她唱得如何?”

钱映仪拿眼睛乜她,“噗嗤”一声笑了,客客气气请璎娘带戏班子开唱。璎娘来时得了干娘嘱咐,务必要攀好这高枝,因此也唱得卖力,眼波横流,欲语还休,把周遭一干小丫鬟都吸引来,止住了手中的活,就静静立在原地听她唱。

唱到第六出时,不防有个小戏子太过紧张,“嘭”的一声与另一个撞到一处,锣鼓声登时停了片刻。

那小戏子头一回进这样的门户,胆子又小,犯了大忌,当即匍匐在地,一连迭向三位小姐磕头。

把钱映仪怔得半晌没动,回过神来才忙道:“我不怪你,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璎娘面色发白,恐这大好的机会溜走。

好在钱映仪本就没想迁怒,挥挥帕子让戏班子就此作罢,招来璎娘问:“不必害怕,我今日请你们来,本就是排解无聊,你们这戏班子唱得好,我日后还请你们。”

又喜滋滋道:“只是没戏听了,能否与我们也讲一讲外头有什么趣事?”机灵的戏子不少,有个扮书生的少年赶忙上前,轻问:“不知小姐想听些什么?”

他料想这些小姐常居门户,对外头的事迹想必十分好奇。钱映仪剔眉轻笑,“哦?看样子你知道不少?”少年殷切切跟着笑,“常在河边卖唱,多少也知道些。”“那你随意捡一件来说。”

“得嘞!"少年暗自在心中琢磨,想及都是闺阁小姐,大约爱听些情情爱爱的事迹,便说了一桩才发生不久的事与她们。话说大报恩寺后头的街巷里,住着一户商户,那商户姓胡,家中有个小姐养得娇滴滴的,已至十九岁,却迟迟不肯嫁人。前几日传了些风言风语,竞说胡小姐要与人私奔。晏秋雁一惊,“哟,私奔?好端端地,私奔做什么?这胡小姐早已心有所属?她爹不同意?”

少年道:“小姐聪慧,那胡小姐拖着不嫁人,便是为了心尖上的官人,那官人姓白,白家与胡家对门而居,两家从前也时常走动,那白官人的爹娘早年生意繁忙,便将白官人托付在胡家,想来二人在那时就已生情.温宁岚绞着帕子听得认真,“青梅竹马?也是一桩良缘,那为何要不同意呢?″

“小姐听我细细说来,"少年接着道:“听人说,那时白、胡两家是有结亲的意思,时常在私下以亲家相称,只是后来胡家生意渐渐如日中天,那白家却有些惨淡。”

少年笑得没脸没皮,“这世道,谁手里握的银子多,谁的眼睛就长得比旁人高一些,胡家看不上白家,又怎会同意,从那之后,两家渐渐冷淡下来,连守门的小厮远远见着,都不打一声招呼了。”“后来,那胡老爷替胡小姐择了门亲事,对方也是商贾之家,可就在当夜,胡小姐不知哪来的胆子,竞命身边的丫鬟送信与白官人,约他一并逃离家中,另去一方天地。”

少年手一摊,“只是还未逃出几里地,就被胡老爷亲自捉了回去,听闻那白官人被胡老爷的小厮打断了一截腿骨,胡小姐泪洒衣襟,跪地求胡老爷放过白官人,这才草草收场。”

晏秋雁唏嘘,“真是一对可怜人。”

温宁岚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也令人叹然。”凑巧这时隔壁又搭台唱戏,晏秋雁好奇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扭头问钱映仪:“你家隔壁不是没人住?几时搬了新邻居?”钱映仪摆摆脑袋,“我也不知是何人,前些日子搬来的,戏倒是日日唱。”这话叫璎娘听进心里,想及那惊鸿一瞥,又暗道那句"不可为”,心中暗自检算一番,还是上前笑道:“说来巧哩,咱们这一班人进巷子里时,正遇上隔壁开门,是个年轻官人,还与您家的丫鬟说了两句话,听说是姓裴。”钱映仪没放在心上,唇畔牵出一抹笑,看天色尚早,想与两个手帕交再逛逛园子,便使夏菱给戏班子一些赏钱,又与璎娘道:“今日辛苦,改日再来吧。”得了准话,璎娘心中窃窃高兴着,又暗瞟墙的另一头,旋即问:“下回小姐想听什么呢?我们几时上门呢?”

“把今日这《琵琶记》继续唱完便是,至于何时来……约莫隔个十来日。”璎娘乐呵笑了,忙招呼戏班子如何来就如何走,没几时园子里就只剩三位小姐手拉手晒太阳。

三人并排走在花从里,因有些晒,几晌就走出汗来,晏秋雁还把自己沉浸在那故事里,胳膊肘一拐钱映仪,问道:"爱,你方才怎的不说话?”钱映仪瘪瘪唇,“又不是什么悲天泣地的故事,我说什么?”她道:“胡小姐暂且不论,那白官人大有问题。”温宁岚歪脸窥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钱映仪由太阳晒得眯了眼,顺势往凉亭里坐,将一壶茶挨个倒进杯盏里,倒得整整齐齐,“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那白官人一经撩拨就与胡小姐跑了,他是个男人,可有想过,二人可以抛却世俗骂名去厮守一生,但二人自小过的都是不节衣缩食的好日子,届时一无功名在身,二没有挣钱的本事,吃不饱饭时,轰轰烈烈的爱又往哪搁?”

“哟,你还懂挺多呢,"晏秋雁夺来一杯茶淡呷,倏然问了个突兀的问题,“那你可知燕三郎对你有意?”

温宁岚也笑眯眯不语。

三人再说了些什么,秦离铮不愿再听,把脸侧去一旁,闷不吭声。小玳瑁在一旁阴仄仄笑,“听明白没?明知不可为,就不要再去勉强。”不提倒还好,这话不知如何激了秦离铮一下,他本意是不想在钱映仪口中听到燕如衡的名字,只稍顿片刻,就往另一头行去。旋即越过春棠,将簪子递与夏菱,薄唇轻启说了句话,夏菱登时古怪瞧他一眼,没说什么,抿唇往钱映仪那头去了。这厢仍在说,钱映仪下颌扬得高高的,欣欣而笑,“对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怎地,我是瞧他脸生得漂亮,但不代表我就要嫁他。”“我说过,要嫁,我就嫁最好的。”

余下两个捂着帕子偷笑,附和道:“是是是,我们都晓得,你是要回京师嫁人的。”

说到此节,夏菱轻步近前来,悄悄将发簪搁在钱映仪手心心里。钱映仪讶然望她,“这簪子何时送去修过了?”“林铮说,他向春棠要去修的。”

“他?"钱映仪不由地起身,行至凉亭外,横袖把刺眼的阳光遮一遮,细细在附近搜捡他的身影,在一处廊柱后头发现了他,高高的肩骨歌在廊柱上,姿态散漫与小玳瑁说着话,她声音不自觉轻了些,“怎么不告诉我?”手里的发簪不防被晏秋雁夺了去,“你这侍卫还能替你修簪子呢,我瞧瞧。”

“咦?这是什么味道?”

夏菱跟在钱映仪后头紧抿着唇,半晌附耳贴去轻语,“林铮说,有他在,小姐日后不必再怕虫了。”

日头正盛,这话像刺了钱映仪一下,叫她霎时回到十日前那个慵懒下午,彼时,云滕阁只有他与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神情古怪盯着那道离得远远的背影。她问:“簪子呢?”

簪子呢?夏菱惊觉小姐出神,杏目圆瞠,转脸去瞧晏秋雁手上那发簪。簪子方才就被晏小姐夺去瞧了,小姐这就不记得了?夏菱忙往晏秋雁手里取来簪子,重新递与钱映仪。钱映仪垂眼盯着手里的发簪,还是从前那海棠花的样式,只是多了些不一般的味道。

她把簪子斜在天光下瞧,终于在里头窥见丝丝暗色。耳边有温宁岚在低呼,“我说什么味道呢,想起来了,我原先被虫咬,也是怕得厉害,我奶妈妈就想了个法子,往我的手镯里塞满了防虫的香料,自那以后我就没见过虫了。”

“就是这股味,我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