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3654 字 1个月前

第18章第18章

蜂争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杨惜金缕。园子里春色再好,碍着钱兰亭午晌要归家,燕文瑛也只得由许珺客客气气送到门口。上了马车,待车轴辗转过了两条街,她才淡下神色,道:“爹说过,钱侍郎是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别看他一副澹然之相,实则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这事…要我说还是不要太着急。”

燕如衡久久缄默,不曾吭声。

西晒的太阳厉害得紧,透过帘子缝隙扑在燕文瑛的脸上,像道斑驳的珠光,虽漂亮,却有些灼人,“平日里不少小姐借着由头故意往你跟前凑,明知也是为了瞧你多光风霁月,她们如何讨好你,你就如何讨好钱映仪,还学不明白?燕如衡眼瞧着还算温顺,只是低眸看着轻轻握拳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知道了。”

大约自小一块长大,瞧他如此,燕文瑛自知语气重了,轻叹一声道:“清溪,我不是怪你,也没想利用你,我晓得,自打你发现自己不是爹娘亲生,心里就总不是滋味,总想回凤阳去二叔二婶身边尽孝,是不是?”燕如衡羽睫轻颤,深深吸气,微抿着唇沉默。俄延半日,才道:"爹娘养育之恩,我岂敢忘。”知他在说燕榆与王采苓,燕文瑛堆出个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二叔二婶与咱们虽没什么来往,每年却还是来应天府与咱们一齐过年的,你就当多了一双父母,有两个爹两个娘一齐疼你,还有我这个做姐姐的,日子岂不痛快?”燕如衡眼里含了一抹讽剌,面上不显,只轻轻颔首。他向来也不是什么话多之人,长至二十岁时都未议亲,彼时他不知这里头的真相,还暗自琢磨过一阵,为何爹娘不与他相看小姐?后来在凤阳遇上二叔醉酒,他才知晓二叔不是二叔,而是他的亲爹。在家中,他对内称三郎,他也天真以为他前头有个亲生哥哥死了,岂知这所谓的“亲哥"也只是堂哥,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家。自打调任回金陵,他就觉得家中充满了阴谋诡计。连将他培养成如今这幅人人称赞的模样,也不过是叫他做一颗棋子,或一块垫脚石,以成全这个家里的富贵荣华。

愈是在家中久待,他愈发觉得身陷一片拔不住脚的沼泽地,朱门玉户又如何?关起那扇门,里头都是吃人的怪物。

连面前这与他一齐长大的姐姐都.…

“清溪,你姐夫自打从池子里捞起来,就染了风寒,"燕文瑛倏然放松倚着车壁,脑袋贴在帘子上,盖住了那束浮着尘灰的光,她阖着眼笑,“你说,是不是罚得轻了?我就说与他是前世的冤家,他生来就是克我的。”千万斤重的心心事压在燕如衡心头,在这一刻也只得奋力掷开。燕文瑛起初与蔺玉湖也是相敬如宾,后来好过两年,可蔺玉湖生性顽劣,脚长在他身上,她也捆不住他。

渐渐地,少年夫妻闹成如今这般,相看两生厌,若非为了利益,两方长辈又在中间斡旋,也许早已撕破脸。

即使他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脉相连,可自小的情谊总会在某些时刻牵着他的心去心疼她。

燕如衡挑开帘子望向街市。

一行商队自拐角出来,皆穿着干练,一人耍宝,一行人笑,忽地河边一户人家开门泼水,正正泼在为首那人的脚下,他也只是稍怔,又扭头大笑,潇潇洒洒离去。

燕如衡眼波里流连出一丝艳羡,视线紧紧粘在那商队的背影上,直至他们消失。

再撂下帘子时,燕如衡又是那副温润的笑,仿佛那盆水无形泼在了他身上,浇灭的,或许是他心底钻出来的那丝顽抗不从。“阿姐,他配不上你,是罚得轻了。”

“钱映仪那头,我会再钻研她的喜好。”

燕文瑛欣欣笑了,轻挑下巴,自眼梢里露出一丝不屑,“我懒得管他,只要他不像昨日舞到我面前来,我也不与他计较了。”至于后头那句,她巧妙避开,不再作答。

秦淮两岸热闹繁丽,或流杯聚饮,或画舫玩乐,至于姐弟二人乘坐的马车,早已隐没在这一片风流万千的世界里。顺着河边往西走一截路,有家乐馆门户大开,伶人倚栏轻笑,纱衫轻薄,由太阳晒着也不觉得冷,不时向行人晃一晃粉白的胳膊,臊得几个书生悄瞥一眼,又匆匆离去。

乐馆最里头一间暗室里,秦离铮转背过来,淡道:“原先的计划取消,不等他们有动作,直接扰乱他们。”

因钱映仪有午憩的习惯,早在燕文瑛姐弟还在钱家时,秦离铮就已避走出来。

年轻斯文的乐馆东家正喝着茶,闻言讶然回眸,“为何?”“你只管照办。”

褚之言古怪琢磨片刻,窥他面色好似遮掩,两三下明白些什么,“因为钱小姐?”

见秦离铮沉默,褚之言益发肯定心中猜测,乐得眉开眼笑,意味深长学着他先前说过的话,道:“我蛰伏在钱家小姐身边,利用她出行之便,将一班贪墨的官员都摸清楚,届时再一网打尽,待收网后就回京师。”秦离铮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因眼眉锋利,平日不说凶神恶煞,却也冷得跟个冰柱子似的,褚之言最爱戏弄他,又点评:“懂了,不利用了,动春心了。他大笑,“那还回京师吗?”

秦离铮瞟他一眼,一记杯子扔过去,“说正事。”“啧,"褚之言紧抓最后一刻油嘴滑舌,“真是铁树开花,心胸都开阔不少,我这样调侃你都不生气了,换作从前早已拔刀砍来。”眼瞧秦离铮渐渐有了动作,褚之言须臾转换神色,严肃道:“说正事,指挥,咱们从哪一处下手?”

秦离铮吐出一个人名:“陆觉。”

他道:“我记得,金陵有位守备太监,叫陆觉,你可知他祖上是做什么的?”

褚之言敛神细细回想,半响一拍脑袋,“泥瓦匠?”秦离铮沉静的面庞不变,拔脚坐向褚之言身侧,替自己斟了杯茶,“这陆觉自幼接触泥瓦,市井出身,十三岁入宫做了太监,一做就是二十年,后来年岁大了些,有一年吃核桃时卡住咽喉,是如今的皇上救了他一命,从此他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才自请调来金陵做守备太监。”“不像常容,"想及那位远在京师的秉笔太监,秦离铮冷笑一声,“也是个贪心不足的。”

褚之言琢磨出味儿来,“陆觉不常出来走动,只在皇城里,偶尔爱喝点酒,听点小曲儿…″

说着,他睁大眼,“指挥的意思,是要我把他引去江宁?看那条正在修缮的路?”

秦离铮点点头,“他自小耳濡目染,修缮用的泥是好是坏,一眼便能看出,密报指出燕榆时常讨好他,咱们就借他之手,让燕榆等人自乱阵脚。”晴光摇晃,渐渐映进暗室里,秦离铮轻叩桌面,噙出一抹笑,“三万两,对他们来说是不多,可利益熏心的人,哪怕是一个铜板未进荷包,也是要急的。“急了,自会露出破绽。”

聊过正事,二人对坐饮茶,褚之言起身松快一番,交叠两条胳膊靠在窗边,道:“话又绕回来,指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他侧脸淡瞟河岸的艳丽,声音很轻,“我时常待在这些销金窟里,为花鬼魁一片裙摆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我见得太多,那些暗使阴招的,我也不是没见过,这世道,要毁了一个女人的名节,简直轻而易举,燕家想叫钱小姐进门做儿媳,却屡不得胜,难保不会如此。”

秦离铮照着河岸骏一眼,目光逐渐凝成一点寒,嗤了一声,“他们岂敢?”话虽如此说,顶着艳阳出了乐馆后,秦离铮还是脚步一转,往两条街外的铜铁作坊行去。

一路走过,遂进了家打铁铺,迎面走来个伙计接待,“哟,官人看点什么?银镯子,银珥珰,是买给自家太太,还是…”“叫你这铺子里的打铁师傅出来。"秦离铮抬手拦停他,搁下一锭碎银,“我与他说。”

伙计偷觑他一眼,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衣裳也是好料子,面色为难,“您饶过小人,师傅忙着,数不清的东西要打,哪里得空。”秦离铮不与他费口舌,又摸了锭更大的丢给他。伙计当即喜气扬眉,捧着银子连连点头,转身打帘往里头去,没几时引出个膀圆腰粗浑身硬.肉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姓何,何铁匠脾气不大好,正是口干舌燥,灌了一壶凉茶,一屁股坐在椅上,斜着眼瞧秦离铮,“"官人要打什么?”“匕首,女子用的那种。”

何铁匠闭着眼歇气,“要什么样式?”

“最普通的就行,只一点,要削铁如泥。”言罢,秦离铮又往怀里摸出两枚成色黯淡的银戒,轻轻搁在何铁匠面前,道:“烦请您帮我瞧一眼,这里头的刻字还能不能复原。”何铁匠接过来,起身行去门口,斜在天光下看,戒身斑驳,刻字的那块地方像是遭受过撞击,凹了进去,也是个精细活,他道:“这有何难?融了重刻就行。”

秦离铮却道:“我的要求是不融它,只复原刻字,旁的一概不要动。”何铁匠乜他一眼,笑道:“你怎知我会这样精细的功夫?”秦离铮只将目光落在陈列的首饰上,“倘或我看不出,我便不会找您,这一带的铺子,只您细心些。”

这一对银戒各自刻了他与兄长的乳名,这些年他视若珍宝,总贴身带着,前些日子却发现上头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今番正好一并修了。何铁匠扯出个笑,转背往里走,只道:“你倒会看人,五日后来取。”日影正盛,秦离铮誓回钱宅时,钱映仪正午睡起来,拢着稍松的髻,眯眼托着腮,坐在树下发怔不说话。

他四下张望一眼,轻步上前,声音放得较软,仿佛怕惊扰了她余韵未消的慵意,“夏菱她们人呢?”

钱映仪掀眼瞧他,正巧迎着光,刺得眼睛不大舒服,便又垂下头,道:“往前头领月钱去了,你做什么去了?我睡前没见着你。”见他不答,她又道:“算了,不重要,你也快些去领月钱,我在这儿再坐会。”

“小姐饿不饿?”

钱映仪懒问一句:“什么?”

秦离铮反剪在背后的手转出来,擎着一个油纸包递与她,“河边买的。”“你出去了?"钱映仪狐疑瞧他,接来油纸包打开,是云片糕,不免又是一怔,“我午睡做梦,醒来正想吃这个,你正好买了,这么巧?”秦离铮顺势往树干上歪靠着,烁烁眼波只在她身上流连一瞬,很快又挪开,望向院门口,“做什么梦了?”

总不至于又是什么噩梦。

钱映仪轻咬两口云片糕,里头加了砂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她却轻哼一声,瘪着唇道:“说了你也不懂。”

“我又如何不懂?小姐说都没说。”

也许是他替她赢来琉璃香瓶,钱映仪觉得二人之间少了些"作对”,多了些“平和",左右一睇眼,瞧着没人,便将云片糕搁在膝头,阴恻恻道:“我梦见锦衣卫了。”

“他们在一户人家办案,翻箱倒柜,四处搜查,最后连人都给杀了,可怕得很。”

“你知道锦衣卫么?”

秦离铮偏头看她。

她说话时神情灵动,好似身临其境一般,又穿着夕岚色的比甲,上头绣着花,几只振翅的蜜蜂,并着她翕合的唇,传出那细细声线,益发显得俏皮可爱。他自唇缝牵出一抹笑,“知道。”

“哼,我就说锦衣卫不好,"鬓边碎发垂落,有些痒,钱映仪抬手挠一挠,道:“我在京师时就见过锦衣卫抄家,虽没有梦里这样可怕,却也讨厌,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那时我娘牵着我回避,他们还将我新买的兔子灯踢得远远的。”秦离铮眨眨眼,没说话。

俄延半日,他忽地问了个偏离话锋的问题,“小姐不喜欢血腥?”钱映仪把眼瞠圆,“哎哟,你说的什么话呢,你见过哪家大家闺秀喊打喊杀的?我漂漂亮亮一个人,你哪只眼睛见我能与血腥沾边?”大约想到自己扇俞敏森两记耳光时,他应当是瞧见了,钱映仪又有些心虚,余光偷瞥他,道:“我、我那日打人,是气急了,我平时不打人的,外头那些门户里的太太都说我斯斯文文呢。”

她说得口干,见他还是不怎么搭话,暗道与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遂欲回房沏茶,想及手里拿着云片糕,便打算先往石桌上放一放。怎知突生变故,钱映仪垂眼时,自树上掉下来条小虫,“啪嗒”一声,恰好落在云片糕上!

待她看清是她最怕的软虫,那双清透的瞳眸渐渐瞪大,“啊”地一声尖叫出声,云片糕往半空一抛,裙摆一提,登时跑去了屋檐下。把秦离铮骇得往前追了两步,“怎么了?”钱映仪头皮发麻,浑身打了个颤,摆着两截袖子在身上四处拢,急得要哭,“有虫!有虫!从树上掉下来了!”

秦离铮愕然环视一圈,才在云片糕上寻到那条虫,再去凝视钱映仪,在浅浅的廊下来回跺脚,就差没跳起来,他从没见过她这样,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瞧着那小虫掉下来,钱映仪此刻觉得或许身上也有几条,她在树下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震了片刻,不见有虫落下,钱映仪心中益发是又急又煎熬,她顾不得旁的,高喊:“林铮,你过来!”

秦离铮快步赶过去,她近乎是眨眼间凑过来,朝他摊开手,两片空荡荡的袖管子轻轻飘着,叫他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掀开它们,就能抱住她。

钱映仪变幻莫测的脸上有几分扭捏,瘪着唇道:“替我瞧瞧,我、我身上有没有虫。”

见他未动,她又催促,“快呀!”

秦离铮片刻醒过神,俯低腰身朝她逼近,一双眼紧盯她的衣裳,“别动。”钱映仪立时定在原地,由他的目光从肩头往下,再环视一圈,极缓,极慢。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不像是在找虫。说不出的古怪感在心头蔓延,她仍不敢轻举妄动,只把脖子崩得直直的,“有么?还有背后。”

“转过去。”

待转过身,那股目光益发明显,碍着怕有虫,钱映仪不敢回头,害怕这一动就让某条虫成为漏网之鱼。

院墙上的红杏密得像场红雨,微风吹来时,送来一阵清香,忽然间,钱映仪发觉身后没了声音。

“…林铮。“她轻问:“你还在么?有没有?”俄延半响,传来年轻人的声音,沙沙的,“还在。”说话时,喷出来的气息清浅印在她的耳后与脖子上,这个被她觉得向来有些粗犷的男人好似蓦然温柔下来…

“没有虫,小姐放心。”

回身时,他已退离得远了些。那道冒着热气的呼吸,好像只是一刹那的错觉,像方才的那阵清风,转瞬即逝。

她还是不大放心,垂头环扫一圈,复又问:“真没有?”岂知他眉头轻结,又近前几步,“别动。”吓得她一时手脚不知该如何放。

稍刻,他从她的肩头捻下一样东西,夹在指缝里,钱映仪一眼瞥清,分明就是片树叶!

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只觉自己被戏弄,握拳呕呕往他的肩头锤了几下,″你敢骗我!叫你吓我!”

再要教训时,拳头被剑鞘挡住。

秦离铮低窥她鼓起的腮肉,忍俊不禁,一时笑出声来,“你力气这样大,还说自己斯文?”

钱映仪倏地收回手,脸渐渐涨红了。

说来也巧,领过月钱的丫鬟们成堆地转了回来,钱映仪眼色飞过去,好似一瞬间有了底气,猛瞪他一眼,高扬着下颌就兀自朝那头去了。秦离铮远远目送她,回想方才卑劣地利用那短暂的时间来正大光明瞧她,敛住心思,明白她不大想再见到自己,也脚步一拐,出了云滕阁。月亮高悬枝头,用罢晚饭后,钱映仪果真如秦离铮所料,连见他站在一旁都生气,因此赶他远远站着。

旋即与夏菱、春棠两个在屋子里捉虫,总觉得衣裳上仍有。“夏菱!你看仔细些呀,我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眼瞧着是没有,但那虫生得恶心,掉下来蜷成一团,指不定哪一处刺绣或夹层里盘着,你眼神好,哎唷,再瞧一眼曪!”

小姐,奴婢瞧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眼睛都发酸了,真没有。”秦离铮静静听着,不禁轻笑。

倏地"啪"的清脆一声,像是什么首饰落地。不一时,春棠拉门出来,手里拿着根簪子,欲往西厢那头走。秦离铮心念一动,忙快步行去拦下她。

春棠歪着脸瞧他,面色不解。

秦离铮沉默片刻,有些生涩抬起两条胳膊向她比划,问她发生何事。春棠好半晌才看懂,料想他看不明白自己比划的意思,遂旋裙往西厢去取了纸笔,写下缘由与他。

看清上头意思,秦离铮才明白这簪子因摔碎一片花瓣,钱映仪看着心头不舒服,方令春棠收起来,待哪日找个时机一并将不完整的首饰都送去修补一番。秦离铮往窗纱摇曳的影上多瞧了两眼,蓦然向春棠要来笔,寥寥几字写下,只说簪子交与他,他会修。

春棠讶然,不大相信。

秦离铮又点了点下颌。

碰巧这时小玳瑁不知打哪个拐角出来,见二人立在原地,狐疑把那纸夺过来一瞧,哪有不明白的?

连番向春棠保证,或说小姐近来心情不大好,修好发簪也使她高兴高兴,或说小姐往日戴这簪子戴得多,想来也是喜欢,不如早些修好。一阵比划下来,胳膊都有些累。

春棠总算放宽心,把簪子递与秦离铮,复又旋进屋子里。这回轮到小玳瑁不大高兴了,板着张脸委屈,“你的忙我是帮了!我还没与她多说几句呢!”

秦离铮收好发簪,瞟他一眼,扯出半边唇笑,“那我再帮帮你?”…算了,"小玳瑁懒洋洋往廊柱上靠,冷不丁问:“你真喜欢小姐?”往正屋那头觑了一眼,少年再望向秦离铮的目光里有几分怜悯,“身份地位配不上,你这叫肖想。”

秦离铮嗤嗤笑了,不与他争辩,只说请他看着,自己再出去一趟。小玳瑁在后头追问:“这时候都天黑了,你往哪里去?”回答他的只是一道渐渐模糊的背影。

何家铁铺的伙计正预备落钥关门,不防拐角匆匆走来一人拦停他的动作。伙计定睛一瞧,竞是白日那出手大方的年轻官人,心中一咯噔,怕他是反悔,便忙道:“官人,咱们铺子不做生意了。”秦离铮又摸出个银锭丢与他,自顾往铺子里去寻何铁匠。“你说要做什么?暗器?"何铁匠正盘腿在椅上,端着碗阳春面吃。秦离铮面色不改,淡然指点一二,“是,白日那把匕首..不做了,烦请您将这簪身融了,打成空心的形状,里头安装机关,拉出一根细弦,另一头连在这簪头的一片花瓣上,再把这三串珍珠凿空,搁进一些防虫的香料,香料与细弦,我明日一并送来。”

“好精妙的机关,就是不知官人用来做什么?"何铁匠语气隐含几分防备,“倘或是做杀人的行当,那白日的银子请官人拿回去,我不做这生意。”“请放心,只是用作防身。”秦离铮一惯不爱说得太清楚,只将作用交代了。何铁匠定定看他半响,复又再三确认,这才叫他十日后来取。待再回钱宅时,钱映仪已然歇下。

上半夜由小玳瑁值守,秦离铮现下得空,索性回了歇息的寝屋,摸出两本册子,一一翻页阅览。

正是下晌在书摊上买的书。

可愈是往后看,愈是眉心打结。

最后干脆将册子狠掷在案上。

什么讨女人欢心的妙招,分明就是油嘴滑舌骗女人。嫌弃过后,是一字也不想再看,遂点燃个银缸,擎去门外,找了处稍显隐蔽又无人的地方,欲把那册子一把火燎个干净。火光摇摇晃晃,秦离铮垂眼顶着纸变灰尘,有些出神,不防想起那小半截白皙的脖子。她脖子上有两条蜿蜒向下的青筋,不大明显,细细的…微弱的火苗"啪"地绽响一声,秦离铮像被烫了一下,暗自沉气,等了片刻把黑灰收拾干净,方转背誓回那间暗暗的屋子。摸出那本手札,秦离铮惯性提笔,要写些琐碎事迹。正要落笔时,手一顿,往前翻找了一阵,瞥见与钱映仪有关的开端,写她娇气,难伺候,秦离铮暂且搁下笔,不禁弯唇笑笑,把那一页页缓慢撕下来,重新誉抄属于自己的部分。

至于钱映仪那部分,他胡乱揉成团在手心,想取来银缸再烧一回,方起身又伏腰坐了回去。

慢慢地,把那些纸张铺开,看了半响,大约是笑自己被她吃住,最终只是将那些纸张压在了某个只有他知晓的角落里。接着写:

一一咋咋呼呼的一个人,竞怕虫?她跳脚的模样可爱,我心甚悦。今日穿的衣裳衬她,美。褚之言所言有几分在理,我并非时刻在她身边,既不喜血腥,那匕首也恐她伤及自己,作罢。

一一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她叫我想及这句。一一倘或告知我亦是锦衣卫,她能否接纳?他绝不踢她的兔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