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得失
春日帐暖,玉兰幽香,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宜,发现她是这样的香,连流出来的也是,他立在她身上,呼吸沉着,用手给她擦了下汗,然后发现她连眼睛都是漉漉的,声音低哑着说:“知道了。”
韩旭的手有些糙,手心带着茧,蹭在温宜面上,粗粝的感觉明显,温宜有些敏感,下意识往被褥里躲,韩旭不碰她了。帷幔间的气氛不再激烈,只是带着春日雨后的粘腻。韩旭低下头来,埋首在她发间,粗重的呼吸在那小小的方寸之间盘旋,把温宜的右耳都叹湿了,发烫的手不时蹭到温宜身上,有时候会撞上来些别的,温宜本来已经好了,可被他这样叹着,只觉得连这一点声音都要听不清。她躲在被子里,明明是安全的,却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欲//望,红得明显。到最后长而深的叹息时,温宜忍不住地环上了他脖颈,然后被韩旭一把从榻上抱起来,进了净室。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温宜有些记不清了,也记不清韩旭是什么时候换的床褥,她昏昏欲睡着,比上次生病还要没精神,被放进榻里的时候,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夜深几许,春深几何,梦里的人不知,梦外的人无心,都是好眠。翌日醒来的时候,温宜睡在韩旭怀里。
他块头很大,这么睡在他怀里,没有刻意的抱,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脑袋上,像是要把她庇护在怀里。
韩旭总是不惯穿中衣,几次醒来见他总是赤着上身,露着结实的胸膛,腹肌明显,温宜靠他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是个很热乎的人,早春不足暖,温宜被这热包裹得很舒服,暖和得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感觉到下面有个更热乎的东西贴着她,温宜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些。“醒了?"韩旭抬手压了压她的头发。
昨夜什么时候睡的,温宜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好像被抱来抱去的,她"嗯"了一声,才发现自己有些哑。
韩旭在她身上摸了一通,眼睛都没睁:“身上痛不痛?”温宜缩回被子里,不让他摸,倒不是痛,就是他一问,她便想到了昨夜,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夜,可腿侧似是还记得那烫人的形状,她下意识侧了下腿,轻声说:……不痛的。“确实是不痛的,只是有些软,人也有些懒懒的。韩旭见她喜欢缩在被子里,替她将被子掖好:“痛了就说。”就这么又躺了会儿,两人才起来。
韩旭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温宜已经在梳妆了,他瞧见侍女替她梳头前,先将手泡在飘着玫瑰花瓣的水里,心想难怪这么香。“西面那间屋子你要用吗?"用膳时,韩旭忽然说。他们这处靠近侯府的西门,边上有个下人值夜的小屋子,只那扇门不常开,渐渐用不上守夜,就闲置下来了。上一次打开还是大婚那夜送假新娘走的时候。
温宜用不上的,且不说他们的院子已经很大了,她素日里常走动的地方只有屋里和书房,那屋子还挺远的。
“行,这几日听着什么怪声别吓一跳,我搬东西。”他这样说,温宜就好奇了,今日也没什么事,便说去看看。也是这时才知道韩旭是要打铁一-前日子韩旭同从阳说要租铺子,这几日便想着往家里弄些工具,到底是门手艺活,久不弄了就怕生疏,京中繁华,不是他们那峪北小村可比的,既然要做营生便少不了合计,而且京中铺子价钱高,一时半会儿也难寻到间合适的。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出。
既要打铁,便得安置工具,温宜喜欢看书,韩旭在府里找了许久,是昨日才寻到了这间小屋子,离得远,又刚好能放下烘炉和风箱。是个挺僻静的位置,往来人也少,他带着从阳干活,温宜要帮忙,被他指开了。
春日回暖,日头渐足,韩旭没干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的汗,汗滴下来的时候,脖子有些痒,他抬手搔了两下,摸到两道痕。他指挥温宜找了点水来,温宜不明所以,但是照做了,然后就看到他解开扣子,低了点头,叫她往他脖子上浇水。
“怎么了?“温宜看他侧颈红了一块,迟疑着往他说的地方浇了几滴。原是没什么的,但那块地方出了汗就痒,有些烦人。这水淋上来,冰凉凉的,韩旭觉得挺舒服,然后温宜就看到那里有两条红痕。她不浇了,脸上红的,要和韩旭说话。
韩旭弯了点腰,听她在耳边说:“我挠你了吗?”“挠呗。“韩旭不太在意,“挺爽的。”
青天白日不敢孟浪,温宜捏着帕子要捂他的嘴,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想遮又拿开了。
韩旭叫她再浇点,温宜没有答应,看他用手盖着那两道痕,像是想抓,就用水把自己的帕子浸湿了,轻轻给他擦,声音小小的:“下次我……这样……你跟我说。”
“行。”韩旭应得挺痛快,“下次什么时候?”温宜把帕子盖在他脖子上,不理他了。
韩旭收拾完东西,准备要试新炉子,怕吓着她,就叫温宜先回去了。温宜的帕子就这样留在了韩旭的脖子上,打铁的地方热,那帕子也就能凉一会儿,但韩旭却一直没拿下来。
回去的路上,温宜觉得今日府里往来的人变多了,一问才知是春闱结束了-一韩家有书堂,京中不少世家子弟在这里学习,一斋先生颇有才名又参与过科举主事,自然颇受学子推崇。
明秋说明日温言公子也会来。
先前没能回门,连母亲回来也没能见,如今听到温言会来,温宜便想着写些书信让他帮忙带给家里,然后又听明秋说:“老爷也让温言公子帮忙带了信。”温宜对此还挺意外的。
温言是姨娘罗氏所出,却并不受温父待见。那段时日,温父明升暗贬钦天监,性情大变,与温母时常吵得不欢而散,一次醉酒,同借住温家的罗氏有了肌肤之亲,也正是那次,才有了温言。他的出生是温父的糊涂账,温母也因此入了寒山寺。当时什么心情,温宜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因为母亲的离开,温宜承认自己对温言是有怨的,但恨吗?他才那么小,又能做什么呢?从始至终温宜怪的只有父亲一个,对罗氏怀着讨厌,也不喜温言罢了。温宜性子静,母亲不在后,便多是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看书。温言一岁左右便能走路了,一次偶然路过,发现她在此处,翌日就又来了。他不会说话,但会自己搬蒲团坐在她身边,走路都还不太稳的年纪,却学着温宜的姿势跪坐,学着她的模样写字。
温宜知道是罗氏叫他来的,应是出于讨好的缘故,但无论是什么,温宜并不理会。
那时他岁年尚小,拿不动笔也不会拿,时常把自己的手和衣裳弄得很脏,温宜看到了没有说过什么,倒不是故意无视,只是真的不入心罢了。两人一道在书房学习,春时有侍女在墙外放纸鸢,秋来有枫叶飘来落在宣纸上,一年四时走了四载,他们渐渐也说上了几句话,温宜来的或早或晚,温言都会向她行礼,有时温言会拿一些问题来问她,温宜也尽答了。一次闲谈时听罗氏说过,温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娘亲而是长姐,温宜不知道真假,只知道那几年他从没敢在自己面前叫过。温宜觉得他们是有一些像的。
温宜点头表示知道了,吩咐她让厨房做些芙蓉糕让温言带回去,明秋应了声,表情却是奇怪,温宜看着她,就听她说:“听府里的人说,识嘉公子也回来了。”
今年春闱,韩家书堂有应试的考生,一斋先生又是考官,因此春闱刚一结束,侯府便热闹起来了。如今成绩未出,正是放松的时候,参加了春闱的考生想要相互请教,未有资格参加春闱的学子想要取经,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往承恩侯府来了。
他们聚在书塾,议论着今年的考题,心思却不在题目之间,而是左顾右盼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但都心照不宣地知道着急了。韩识嘉没来。
若说此次春闱之中最有机会拔得头筹者,非韩识嘉莫属。当初刚传出韩识嘉会参加此次春闱的消息,京中茶坊酒肆便开起了赌局,赌的都是韩识嘉榜上有名,甚至成绩未出,连他殿试的排名都猜起来了,有人说他貌胜探花郎,有人说他才攀状元郎,但说来赌去,却没人怀疑韩识嘉能不能位列鼎甲。
因为韩识嘉厉害,他的老师更厉害。
韩家虽有书堂,但韩识嘉却不是一斋先生的学生,他有自己的老师,是教过先帝的临川先生--先帝驾崩后,临川先生便归隐了,他不住闹市,而是在京郊的一处山上,韩识嘉拜他名下,是他的关门弟子,临川先生膝下无子,为师为父,韩识嘉师从临川先生后,有一半的时候都住在京郊。所以韩识嘉当得上“难得一见"四字,他们今日之所以来,便是冲韩识嘉。“你们说他此次考得如何?”
“我看悬……”
这话一出,几人又是目目相觑。
身世揭晓之前,韩识嘉是承恩侯嫡子,身份贵重、才学非常,京中世家公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是真当得上“郎艳独绝"四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便是照着写他的。直到两月之前,他的身世揭开,世人虽不知细节,可这段故事依旧当得“狸猫换太子"之言,高不可攀的无双公子从云天跌了下来,有人惜他才学,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今日来的人,各怀心思。
他们是想知道韩识嘉答得如何,但更想知道,那个无双公子现在究竞成了什么模样。
松鹤堂。
韩识嘉站在承恩侯面前,手还提着书笼。
他进来时,韩益没有看他,依旧低头写着他的字。书房之中,寂寂无声,凉风在脚底徘徊着,连人的衣袍都不敢惊动,直到韩识嘉开口唤人。大斗笔摩擦宣纸发出的声音飒飒,韩益看着自己的字,只是问他:“昨夜去哪里了?”
时辰尚早,书房里光线不算明亮,韩识嘉提着书笼,站在半片阴影里:“碰上三叔,送他回了同馨堂,陪他吃了两杯酒。”韩益并未抬头:“此次科举可还顺利?”
“策论居多。”
“江淮一带洪水频发,圣上尤为关切,病重之后尤甚,有想借科举广纳天下实干人才之心。临川先生为官时,遍历地方,你入他门下,策论自然不成问题。"韩益向来不是慈父,听韩识嘉说顺利,开口时也只是提醒。韩识嘉提着书笼的手紧了紧:“已经同老师说过了。”“你这几日也算辛苦,歇着吧。"韩益搁了笔,将写好的字递给他,“记得去看一看你祖母。”
韩识嘉一时间没有接。
韩益这才看他:“怎么?”
韩识嘉看着宣纸上笔力苍劲的“得失”二字………没有了。”他出去了,从松鹤堂离开,离开时没有看外头跪着的一院子的人,只是将那两字扔进了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