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三十七
有那么一两分钟,病房里谁也没再说话。
高墨川看着窗外虚空处,手腕后知后觉地一阵阵痛,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颤。关于凌麦冬的未婚夫,容女士其实一直提醒着他。容女士说:“你们小朋友自由恋爱,我不好做点评,但你女朋友有婚约在身,虽然分手了,他未婚夫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轻易放手的样子。”容女士就劝他,要是还没有深陷其中,那就趁早抽离,到后来,劝不动了,也就说随他高兴吧。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的山顶,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连带着心绪也一并被搅得七零八落。凌麦冬对未婚夫的紧张程度,恰恰说明她还在意。前男友,未婚夫这些身份在他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意。她在意,就意味着会有牵连,还牵连,就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回头。但最后,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一-他打球喜欢打满全场,喜欢凌麦冬也是,不想中途坐冷板凳。
“哪里不舒服?"凌麦冬碰了碰他的肩膀。高墨川回神,转身看她:“哪里都不太舒月服. …凌麦冬,我现在不能受刺激。”
沉默三秒。
凌麦冬点了下头,替他掖了下被角,“那你先休息,护工24小时在门外,有事叫她们。”
“你要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
高墨川不可置信。
凌麦冬被他逗笑了说:“我不走,但你不是不舒服么,我去里面.…”里面是给陪床的人留的房间。
高墨川川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还是算了,逃避有什么月用.…
他重新坐起来,掀开被子,避开受伤的左臂,用右臂一把将她捞回来,再竖抱着到沙发,横着坐在他腿上。
他调整姿势,右手稳稳圈住她的腰,将她锁在怀里。舒服多了。
他低头贴着她说:“聊也可以,这样聊,我还有个条件。”凌麦冬全程都默默看着他发挥,现在也没开口,示意他继续说。“聊什么都可以。”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分手,免谈。”凌麦冬搂了下他的脖颈。
看着高王牌这患得患失,近乎幼稚又执着模样,凌麦冬终于还是没忍住,极轻地抿了下唇。
“你笑什么?"高墨川蹙眉。
凌麦冬没答,反而放松身体,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弄他病号服上的扣子。凌麦冬:“你以为我要聊什么?”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为了保护谁,就会把人推开的人?”高墨川:…………居然不是吗?”
“你是我费了多大劲才赢回来的,哪那么容易放你走。”高墨川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下来,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下巴重重地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刚才表情那么吓下.……”
“总不能让你白白被撞。"凌麦冬敛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她没孬到因为这种事和他分手,愧疚是有的,但错不在她,也不在他们,至于她所谓的聊聊,不过是想把问题抛开来聊,要不要继续,由他选择,不勉强,不强求。
凌麦冬组织了下语言。
片刻后,才说:“撞车的,是我前男友也是我的未婚夫,因为一些家里的原因,婚姻暂时还不能解除,稍微有一点麻烦,但我会解决。”“你要知道的就这么多,要不要继续,现在选,我不会勉强你……”高墨川猛地用吻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重重碰一下,退一点点,看一限她的眼睛,又抓着她的脑袋,这次不是浅尝辄止,力度变重,甚至带着点不讲理的狠劲,露出了牙,咬了一下。少年眼里藏着点不爽,醋意,怒火,甚至还有还有点委屈。触碰一会后,才退开,“我就一个问题。”凌麦冬:“问。”
高墨川:“你还想和他结婚吗?”
要是以前,任何人问这个问题,凌麦冬都难以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可撞车之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摇了摇头。想嫁给褚云辰的凌麦冬,已经被撞死在了山顶,再也回不来了。他又挂上点坏坏的表情,“那我就不要离开,我选择继续。”少年的炙热也好,固执也罢没有让她陷进去,相反,凌麦冬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像今天这样的意外,可能只是开始,你可能会被卷进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会干扰你的篮球……高墨川闭了下眼,喉咙里那点翻涌的酸涩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她亲口说的“前男友”“未婚夫",和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还是不一样。他现在觉得胸腔里像点了个火炮,恨不得立刻去和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拼个你死我活。
但他不能。
他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脸颊,“凌麦冬,我职业生涯十多年,没有中途下场的先例,只要终场哨没响,我就不会……”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斤在两人拥抱时候被弄得有点偏移,咬痕露出一角,他在车里吻多凶也克制着力度,不会咬那么狠,他指尖往下滑,勾住那方巾的边缘,轻轻一拉。细细密密的痕迹,吻痕,咬痕,几乎铺满了她细白的脖颈,而且不属于他。所以,在他昏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有人动了他的女朋友。那一瞬间,像有滚烫的水兜头泼下来。
高墨川想把那所谓的狗屁未婚夫撕碎。
“……他弄的?”
“这个事我自己处理高墨川………"凌麦冬偏了下头,按住他的手腕。高墨川连话都不说了。
他松手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处,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朝门口走,少年宽阔的肩膀绷出凌厉的线条,周身散的不再是阳光的少年气,而是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高墨川,干什么?"凌麦冬喊他。
他脚步顿了下,但没回头,“他人在哪?”“你手还伤着,回来。”
他侧过脸,眼神也冷得吓人,“这点伤不影响我弄死他。”他身上那种想赢球,想虐对手时候的神态又跑出来了,也难怪张继他们怕高墨川,他不凶归不凶,生起气来杀伤力也很强。凌麦冬知道不说点狠的今晚拦不住他:“你敢去,就再也别回来见我。”高墨川皱着眉站在原地,似乎很挣扎。
最后,他狠狠掰了几下指节,转回身时候眼里依旧压着火气。“凌麦冬…“他走回来,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姿态低了。
眼底的火却没灭。
像被逼着收回獠牙的狼,浑身写满了不服。“你让我去,我忍不了。”
凌麦冬抬了下他的下巴,“当时赌约怎么说的?是不是要听我的?”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仰头又吻了上来,落在她的唇上,一点点移到伤痕处,用自己的温度和气息,覆盖别人的。
“他撞我车,我暂且认,但他但不能欺负你,我现在先答应你,但真遇上了,你能不能也让我自己来?”
凌麦冬:“嗯,答应你可以,先……”
“高墨川!!!!!”
也不知道是谁甚至连病房都没进来就这么中气十足的吼着高王牌的名字。高墨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开,坐回单人沙发,端起水杯装模作样喝水。病房的门被推开,门外站着的,应该是金大篮球队的总教练。教练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来,指着高墨川:“你干什么了!!!你告诉我你干甚么了高墨川川!”
高墨川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教练,这医院,能不能讲点文明别大喊大叫。”
“还敢和我说文明,高墨川,我今天不抽死你我就不叫杨庐,我天天在队里说什么,要注意安全,一点小伤不能有,走路时候不能玩手机,要看地,不能扭到了,你小子都当耳旁风是吧……
你平时闷不出声,给我装乖,一搞你给我搞那么大的,你平白无故去抢别人女朋友做什么!那么多女孩追你你看不上,非要和别人抢才爽吗!!!!赛期让人给撞进医院…….
杨教练骂到一半,突然发现沙发边还坐着个女孩,于是停顿了一下,扯出点笑,“敢问您……是哪位?”
“凌麦冬。”
“哦,凌麦...凌麦冬?”突然意识到女朋友本人就在旁边的教练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没有说您不好的意思,我训高墨川啊,您千万别代入了,和您没关系的,是这小子欠收拾。”
凌麦冬端上杯子,“好,您继续。”
她还好继续,身为女朋友,居然不站他这边,高墨川瞪她。杨教练:“你瞪人家做什么,高墨川啊,我的祖宗啊,你的身体是球队的资产啊,你就是感次冒发个烧都能让军心波动啊,还伤筋动骨,明天我怎么和上面那群牛鬼蛇神交代…
大大大
褚云辰撞了凌麦冬在金城的男朋友。
姜堰听到这句话时候,差点在健身房崴脚然后被哑铃砸死。这得是看见了什么画面才会让一向理智高傲自持的人做出这么不体面的事情来?
赵叔说褚云辰也受了伤,但不愿意看医生,喝了很多酒回了酒店。姜堰怕他想不开,带了家庭医上门。
姜堰到时候,顶楼连个灯都没开,褚云辰坐在沙发里,衬衫领口敞着,额角的伤口已经凝血,干涸的血迹沿着鬓角拉出一道暗色的痕。他手里还抓着酒杯,桌上的威士忌已经下去了一半。手机丢在一旁,屏幕也是碎的。
认识十几年了,难得一见的颓靡,还喝酒买醉,简直是闻所未闻,看来这次真的受伤很深。
姜堰一路走,一路给他捡手机,捡领带,还有,看起来似乎像凌麦冬发圈的东西,上面都染了不知道是谁的血,看起来褚云辰的可能性多些,估计一路抓着她的东西不松手留下的.…….
何苦呢?
姜堰摇头。
家庭医生替他处理完简单的伤口走了后,姜堰才开口:“你确定不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褚云辰安静了一会,才缓缓抬起眼,盯着那条发圈半晌后才伸手把它攥进掌心。
“用不着,小摩擦。”
小摩擦.…
额头撞出了血,手上也全是伤,有些看起来是捶硬物留下的,还有些是抓的,一道一道的,皮肉外翻,能感受到抓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最触目惊心的还是脖子上的勒痕。
两人得多激烈,才能把别人压根近不了身的褚云辰伤成这样?“你至于做到这份上么,一个毛头小子,你再生气,让梁文成去欺负一下好了,当着她的面撞人男朋.……”
男朋友三个字让褚云辰抬眸,视线里带着警告。姜堰不是他那些队友,也不是他手下,不会怵他。从烟盒里抖出烟,咬着,惦记着褚云辰不喜欢烟味,还是没点,点着打火机玩。
兹拉一下把火嚓起来。
这火苗其实和褚云辰很像,对外是外焰,看起来是笑着的,温暖的,但焰心其实是低温的,很难捂热,还偏执。
以前凌麦冬是真的很听话,但凌麦冬她只有自己愿意,才会低头。两人其实都是倔脾气。
两人处于分手状态,凌麦冬换男朋友,其实很合理,褚云辰再生气,撞车就太越界了….
姜堰说:“我也算是你俩的哥哥,旁观者清,再多废口舌提醒你一次,别搞这些了。”
褚云辰不耐烦:“我的错?”
“那不然是麦冬的错吗?”
姜堰气得想踹他,“你来金城多久了,我姐是不是一次没来见过你?她对你有气啊,你不能一直这么欺负她女儿。撞车的事,她要是知道了,你看她还给不给你的球队续赞助?”
褚云辰反而笑:“赞助,姜姨是生意人,懂得权衡利弊,感情和利益之间她知道该怎么选。”
“行,我姐讲利益,但你没发现…你快把自己搞出局了吗?”褚云辰抬了头,“是么?”
他看着掌心那条发圈,深色的布料已经被血浸得发硬,边缘微微卷起,是被他反复攥紧又松开留下的褶皱。
酒喝多了,脑子反而清醒过来,也不是第一次有人从他手里挣脱。但别人怎么样都可以,都无所谓,唯独凌麦冬不能,也不应该。他重新给自己倒了酒,“姜堰,我和她之间,从来就没有局,只有一条路,现在她想拐弯,甚至想掉头…没有这种可能性。”他重新坐直,把酒一饮而尽,方才那点颓靡也跟着被酒烧灭。“手机给我。”
姜堰给他递自己的,他推开,“我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姜堰问。
“先让律师过来。”
姜堰一怔:“现在?”
“嗯。把我名下能动的资产整理出来,股权,房产,信托账户……全都做成不可撤销的婚前赠与协议。”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送到凌麦冬面前。”“你这是要求婚?”
“不是求婚。"褚云辰重新靠进沙发里,“她不是一直觉得,我什么都替她决定了吗?不是总觉得我不爱她吗,我把我的一切都送给她,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大大大
一周后。
金城难得出了太阳,高楼外的雾气被一点点蒸散,整座城市像被擦亮过一遍,玻璃墙反射着干净的光。
姜茗的电话打了多久,凌麦冬的视线就在pad屏幕上黏了多久,神情还挺认真。
平板上是几个关于腕关节韧带撕裂康复方案,凌麦冬反反复复选一会了也没好。
姜茗把冒着热气的花果茶送到她面前,自己端着黑咖啡,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沿,“小男友安顿好了?”
“嗯,他在医院待不住,回球队了。”
“车祸哦,韧带断裂,可怜的,你不多陪两天?”“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又干不来照顾人的活,这不是给他请康复团队了么。”
凌麦冬终于放下了平板,端起花茶,“二妈,再帮我个忙。”“说。”
“帮我订辆车。”
她靠着办公桌,双臂抱起,“手表才刚送来,今天又要车?小麦冬,你这……对金大那个小男朋友,玩走心的?”
“您这话说得就有点伤人了,我以前难道看起来很没心没肺吗?”姜茗笑了,也到沙发坐下。
不是凌麦冬没心没肺,而是过去十几年,她的心和肺,都挂在另一个人身上,别人的生死都和她没关系,她只在乎那一个。可是现在,凌麦冬显然变了。
姜茗说:“不是已经全包了修车费吗,还要送一辆?”凌麦冬点头。
高墨川那个车是限量的,修起来也就很麻烦,她送车只是想弥补。送什么车她昨晚都选好,高墨川喜欢优雅又暴力的阿斯顿马丁,凌麦冬就打算送他全定制的Vanquish。
高墨川车很多,光停在学校的就十几个,超跑,越野,啥都有。凌麦冬就想送他点特别的,颜色最好是随光流动的深海蓝,光线暗的时候接近墨黑,隐蛇鳞涂装,内饰用碳纤维,缝线用他的球衣配色,中控饰板也要全碳纤维。
他喜欢听歌,音响系统就要最好的,再副驾储物格里预留能放置相机和糖盒的空间。
最后,车尾灯下刻他的英文名字,还有专属号码。为此,凌麦冬自己亲手画了一张草稿图,姜茗看完后,大为震撼。也替褚云辰捏了一把汗。
这次,褚云辰估计有得苦头吃。
处理完车,姜茗去开会。
凌麦冬留在办公室等一-早上答应过姜茗今天一整天都要陪她,午饭在公司附近吃,下午陪姜茗去骑马,晚上回别墅参加姜堰组织的什么户外美式烤肉party。
非要她参加,也不知道姜堰又在搞什么幺蛾子。要不是二妈陪着,凌麦冬才不去。
凌麦冬往沙发一躺,拿出手机。
不过几个小时没看手机,高墨川又发了消息,这两天他好像变得有点患得患失,怕她一去不回似的。
凌麦冬给他拍了个自己坐在姜茗办公椅上的自拍。大大大
凌麦冬和姜茗回去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姜家别墅灯火通明。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港大的队员聚在一侧,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另一侧是姜堰在金城的各路朋友,谈笑风生。
不过,不管什么氛围,什么圈子,长桌尽头,那个永远的主位上,人依旧不变。
褚云辰。
他今天没穿西装,简单舒适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勒痕,额角的伤口贴了肤色胶布。手里依旧抓着酒杯,铺着冰块,还是只喝威士忌,指骨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正稍侧头听港大队员说话,一如既往带着疏离的笑。他这随意姿态好像山顶那天的疯狂都只是一场梦,他还是那个慵懒,漫不经心就能掌控一切的褚云辰。
凌麦冬迈入的同时,褚云辰抬起了眼。
他目光越过长桌,越过其他人,扫过来,落在她面上两秒。接着,笑着抬了下手,在他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他说:“过来,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