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三十三
回酒店的车里很安静,车窗一关,连风噪都被隔绝,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交叠。
褚云辰不说话。
凌麦冬也不说话。
倒映在车窗上的两个人影看似靠得很近,实际上隔着一层说不清缘由的疏离,毫无交集。
以前上车,她总是自然而然钻进他怀里,带着点酒气,带着柔软,话很多,讲不完的故事,问不完的问题,黏得要命。
可是今天,一句话都没有,没有说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没有问指甲好不好看,哥哥你累不累,渴不渴这样的问题。褚云辰抬手,烦躁地扯松领带,喉结压着一口气滚了下去。“凌麦冬。"他叫她。
她懒散地撑着下巴,眼神慢吞吞扫过来,像是“嗯?"了一声,又像根本没听见。
整个人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褚云辰抬眼看她。
凌麦冬性格长相都偏冷,情绪波动也比较小,正常时候,很难看见她因为小事情就脸红,唯有在微醺时,或是在他旁边,浅淡的血色才会爬上她的脸颊与颈侧,而耳朵是凌麦冬最敏感的区域,往往只在最亲密的时刻才会彻底染上绯红。但现在,明明他就坐在这,她脸颊与颈侧都保持着白皙。异样感再次爬上来。
他沉默下来,等着她主动问,凌麦冬却干脆阖上了眼。他烦躁到极点,但电话响了,来自他的父亲,只能接。下车后。
凌麦冬比他快一步走着,顶楼电梯门刚开,她却不动了,褚云辰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伸手压在她后腰,习惯性地将人往里带。他还在讲电话,心思却没在电话里,掌心扣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一只手就能抓住,以往都会乖乖在他掌心,但现在她居然在抵抗。凌麦冬拽他的手腕,没拽开。
只要他愿意不松,凌麦冬就永远没有脱身的机会。她恼了,用指甲抓他,眼神凶得很,很快他手腕上被抓出三道红痕,疼,但褚云辰非但没躲,还勾唇笑了笑。
这小猫越来越凶了,这两个月也不知道在金城吃了什么枪药,脾气变这么大,下午摔饰品盒子,一整天动不动给他脸色看,晚上又挠人。还挠这么狠。
他把凌麦冬握得更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从来如此:她敢让他疼,他就敢让她更疼。
房间门打开。
褚云辰推她进去,移开电话,再她耳边吩咐:“去给我备解酒的。”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哪怕闹别扭,也会软软应一声,然后踩着拖鞋去厨房。
但没有。
她连脚步都没停,没听见一样,径直穿过会客厅,径直回房了。褚云辰被这莫名其妙的无视钉在原地两秒。电话那头父亲还在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挂了电话。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下意识把凌麦冬随意踢落的鞋子摆正,拿起她扔在沙发上的包,挂到架上。
洗完澡,他还是继续在书房工作,时间一分一秒走着,他喉咙干着疼,下意识就往手边拿水杯。
居然抓了个空。
褚云辰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愣神两秒,一时之间有些不习惯。以往应酬回来,凌麦冬也会先回房间洗澡,但绝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她会带着一身湿润的香气出来,给他泡好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旁边还会放两颗解酒的糖。
她很黏人。
喜欢抱着枕头或玩偶,腻在他旁边,要么安静玩手机,要么看着他工作直到睡着。
有时候他工作完凌麦冬已经睡醒了,元气满满又要缠着他一起玩。不管是哪一种,他只要是在家的工作时间,必定不是一个人。但今天,半小时过去了,凌麦冬还是没出来。喝醉了?
洗澡洗晕了?
褚云辰放下平板,敲门前,听到屋里的脚步声,他顿住,收回指节,又回到沙发坐下。
五分钟。
十分钟。
门始终没动。
褚云辰皱了下眉。
凌麦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疑惑和纠结让褚云辰一整晚都没休息好,五点的闹钟响起时候,他顶着浑浑噩噩的脑袋起床,即便赛事间隙没有课程,身体内部的生物钟却牢不可破,如同他生活中许多其他习惯一旦形成就会难以改变。比如,起床后,他依旧坐在沙发,等待凌麦冬赖床,耍赖闹腾一会又陪着他去训练。
过去十几年都这样。
他习惯了训练时候一回头,凌麦冬就安安静静坐在那,要么睡觉,要么拍照,偶尔无聊到和他们养的小狗“凌小冬"较劲。陈姨也起得很早,备好凌麦冬偏爱的花茶,又将她的包收拾妥当:单反相机、湿纸巾、酒精棉片、免洗洗手液、降噪耳机、她喜欢的鲜花酸奶和黑加仑身汁…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包整理好了,凌麦冬依旧没有动静。
“小辰啊,我现在去叫冬冬起床吗?”
褚云辰摇头。
不用人叫,她只要想去,刮风下雨都能起来,不想去谁叫也没用,可能是昨天晚上喝酒太多,她起不来也情有可原。褚云辰这样告诉自己,没有吵醒她也没有逼她。可直到他早训完回来,凌麦冬依旧没起床。来金城两个月,没人管着,她倒是随心所欲,连最基本的自律都不要了。大大
可能是喝了酒,凌麦冬难得一夜无梦。
午饭时候,陈姨敲门进来,叫她去吃饭。
褚云辰在餐桌边坐着,没有动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滑着手机屏幕,他早上练完应该又出去过,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脸色清明,周身透着一股松驰感,想来昨晚应该睡得不错。凌麦冬垂下眼,在离他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他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落回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打了几个字,才不紧不慢地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自然,以往也会做的事,随手拉开了身旁紧挨着自己的那把椅子,指节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过来这坐。”
一如既往,命令姿态。
凌麦冬没有动。
反倒是陈姨,默默把她的那份一盘一盘移过来。她也不管褚云辰什么表情,自顾拿起筷子吃饭,桌上的菜很丰富,基本都是港城特色,看得出来,陈姨费了很多心思,但基本还是考虑他更多,没有太多油水,也没有太多辣椒,连汤都是他喜欢的。“陈姨给你做这么多菜,你怎么一动不动。"凌麦冬笑着问他。“有话要说,坐过来。”
“我听力很好,坐在这里也听得见。”
陈姨也看出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自觉退了下去,门一开一关后,屋里那点摆弄碗筷的噪音都没有了,静悄悄的。他也没再重复,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解了袖扣,面上表情依旧,但眼里有了几分隐隐的不满。褚云辰:"下午陪我去见姜堰,晚上有饭局。”凌麦冬夹菜的动作一顿,“褚云辰,我的用处就是没完没了的陪你应酬吗?”
“你不是最喜欢陪我?”
凌麦冬放下了筷子。
褚云辰不喜欢太亮的环境,所以白天顶楼也是拉着窗帘,光线昏朦,给他带上一层朦胧感,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凉凉的。她以前从不离他这么远吃饭。
总是紧紧挨着,腿碰着腿,肘挨着肘,好像那样才有安全感。但不管坐远坐近,只有一件事从未变过:他们之间的心,从没真正贴近过。褚云辰把她当成最满意的宠物来养着,他确实很舍得在他身上花钱,要什么有什么,但宠物的属性也必须是明确的。要乖,要漂亮,要能提供情绪价值,要永远在他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而一个高高在上的饲养者,怎么会费心去了解宠物的内心是甘之如饴,还是早就在沉默中腐朽?
分手后,她选择离开,也不是没期盼过褚云辰能好好想一想他们之间的问题,不说他一下子变得多关心她的处境,起码,应该把她当成一个也会生病的人来对待。
可是,没有。
没有这种可能性。
这两个月,他肯定什么都没想,依旧把她的离开当成无理取闹,当成吸引他注意力的一种方式,而现在,他来了,亲自来了,她就应该满足,继续听话,继续当他的小宠物,他想干什么,她就乖乖陪着他去干什么。她想,这大概是她和褚云辰这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凌麦冬重新拿上筷子,“我要去上课,饭局什么的,就免了吧。”褚云辰皱眉。
上课…..
他不知道凌麦冬什么时候变得爱上课,高考之前,一对一的家教她都能心安理得睡过去,这又是哪里学来的吸引他注意力的戏码么?“说点能让我信服的借口。”
“人总是会变的。"她低头喝了口汤,声音低低的,没有了以往的雀跃,甚至带着一丝他无法解读的难过,“金大的课,就是格外的有意思。”褚云辰心口那些被压下去的烦躁又一次滋生。她凌麦冬还真的能来金城两个月就变了不成?“那就去上课。“但他还是让步了,“晚些时候接你一起吃饭,我会让李叔等着。”
他说完,预想中凌麦冬会出现要么撒娇,要么小埋怨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居然只是极其敷衍地牵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解锁了手机,手指滑动,点了视频,播放,声音不大不小,大卫·爱登堡老爷子熟悉的声音流淌出来,那是过去十年他一直陪她看的《地球脉动》。
但他们不会一边吃饭一边看,他教的凌麦冬,也不会做出吃饭时候玩手机,把别人晾在一旁的举动。
什么意思?
褚云辰一口饭没再吃,定定看着凌麦冬,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回答,可直到她吃完,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凌麦冬漫不经心用湿纸巾擦手,喝茶,是每个动作都和以前一般,但神情却冷冷的,眼睛不离屏幕,头也不回离开了屋,整个过程都当他是空气。她起身时,动作带起衣领轻微的晃动,一些细细密密的红痕,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她甚至没有试图遮掩,就那么坦坦荡荡,给他看。刺眼。
握着筷子的指关节收紧。
但凌麦冬太不同寻常了,以至于褚云辰第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出门时,凌麦冬连一声最基本的“我走了"都没有。褚云辰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的不爽快要冲破周身。陈姨回来收拾时,褚云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餐盘干干净净,筷子整齐地搁在架上,茶水一滴未动,他就那么坐着,眉心压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郁。“小辰怎么不吃呀?是不是菜不合胃口?"陈姨担忧地问。褚云辰摇头,“收了吧。”
他起身时候,还撞到了一下桌子,脸色愈发不好了。陈姨心心说可真奇怪,可能太久没见了吧,总感觉两人都像换人了似的。以前不都是褚云辰稳如泰山,淡然又疏远,像对什么都没兴趣,该吃饭吃饭,凌麦冬则情绪起伏,时而快乐得像小鸟,时而赌气不吃饭。而酒店楼下。
李叔把车开过来,开的却是褚云辰的幻影,把车都运来金城了,几个意思,要在金城扎根不回去了?
下车前,李叔替她打开车门时交代:“小姐,我就在对面停车场等到您下课。”
凌麦冬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麦冬!!”
她人还没站稳,章惟大老远看见她就跑着过来,“你今天居然来上课啦,哇,这学期还没有见过你来上课呢。”
他声音不小,一嚷嚷,很多进教学楼的人频繁回头看。凌麦冬“嗯"了一声,对于他吸引过来的注视有些烦,她脚步未停,只将肩上滑落的包带往上提了提,目不斜视:“离我三步远,别吵。”章惟立刻刹住脚步,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真就隔着三步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
被章惟吸引过来的有些人认出她是那个入学第一天就上学校热榜的“爱炒CP”的大小姐,偷偷拍了李叔躬身给她递包的照片,发到了校园墙上。于是,一到教室坐下的桑梓刚点开手机,就看见这么一条帖子一一【人设姐又换对象了?这次这个大叔年纪都能当她爸了吧,有钱真好。】配图正是李叔恭敬递包的瞬间。
底下跟帖纷纷:
【靠,人设姐还真是万变不离其宗,我们高男神救她也是臭着个脸,人家大叔给她提包还是臭着…
【人设是冷脸大小姐嘛,当然要时刻保持者着.……)桑梓放大照片一看,火“噌”就上来了,这不是李叔么!这些死男人天天在网上喷粪,她撸起袖子就在下面骂。
骂道激情处,闻到熟悉的香气,一转身,凌麦冬就坐在她旁边。凌麦冬坐下后,旁边还有一个空位,章惟本来要坐的,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手指往前排一抬,懒懒说:“挤,坐我前面去。”“哦……“章惟失望,垂头丧气走到前面了。这神态,这动作和语气,是她们的麦冬没错,居然不是梦,桑梓惊掉下巴,“我的宝宝,你受什么刺激了,要亲自来上课?”凌麦冬顺手把桑梓的下巴合上,“想试试看换个地方睡觉会怎么样。”说着就要趴下。
桑梓拽她:“你别,你看一下这门课的沈教授,海归优青来的,帅得很,大半人冲着他帅选的,你看看再睡。”
凌麦冬转为用手支着下巴,“多帅啊,比高墨川还帅吗?”“你现在的量词变成高墨川了是吧。"桑梓挑眉。而被当成量词的高墨川,刚结束一组高强度核心训练,一整个摊开躺在健身房的垫子上,额头上细细密密铺着一层薄汗,胸膛起伏着,天花板的顶灯在他有些失焦的眼里,晃成了好几个模糊的,重叠的光晕。他就在这些光晕里,看见了凌麦冬。
张继也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的垫子上,有气无力地哀嚎:“墨川,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但我现在连去餐厅的力气都没有,你背我怎么样?”吴飞立刻接话:“那太好了,我现在一步都迈不出去,你俩去吃,打包回来,我在这等你们。”
两人一唱一和说完,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没得到任何回应。高墨川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涣散,神游天外。其实不止现在。
整个上午的训练,高墨川都有些心不在焉,投篮时手感生涩,好几个平时十拿九稳的空心球都擦筐而出。
吃饭时对着餐盘叹气,连输球都没见他这么沮丧过,手机更是每隔几分钟就要亮屏看一眼,然后又失望地暗下去。
张继觉得不对劲,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喂!怎么不说话?灵魂出窍了?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高墨川还沉浸在自我的思绪里,听到问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想凌麦冬。”
吴飞和张继:????
高墨川其实一直在想凌麦冬。
想凌麦冬到底在干嘛,为什么消失了一整天不回他消息,是在陪饭店里那个让她紧张的那个人么,想凌麦冬到底把他当什么,想他昨天是不是不应该放她走。
想他是不是就应该不管不顾把她留在身边。之前他问张继怎么追女生,张继说不能一直热着,需要进攻回防来回切换,凌麦冬是不是也在用同样的方法考验他。现在看来,他确实不适合打防守,主动进攻才是他的风格。张继叹气:"哥哥帮你看看她在干嘛。”
三分钟后,张继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高墨川眼前。高墨川起初没看,烦躁地推开他的手,头撇向一边。张继又凑上去,“你想念的凌大人。”
这次高墨川看了,还主动接了手机。
三秒后,高墨川川的魂就归体了,放下手机,他手掌撑地,腰腹发力,利落地从垫子上弹了起来,刚才那副虚脱萎靡的样子一扫而空,鸡血又被打上了。“不是,你要干嘛去?“张继冲着他的背影喊。“洗澡。"高墨川头也不回。
“饭呢?还吃不吃?”
“吃。“高墨川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明显的上扬,“和别人吃。”话音落下,人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张继:……”
张继心心说完了。
高墨川彻底没救了。
二十分钟后,桑梓再一次,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加一排感叹号一-高男神他居然!!!亲自陪凌麦冬上课来了!!!而教室这头,不止桑梓一个人在偷拍,梁文成也在。他将照片全部选中,点击发送。
收件人却不再是褚云辰。
那边回复也很快。
【凌宏邈:把这小男孩处理掉,分寸你把握】【凌宏邈:别让我女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