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三十一
茶桌边只有汩汩水声。
凌麦冬的问题褚云辰没立刻回答,他握着茶杯,原本松弛的骨节一点点收紧。
他看着空了的茶杯,看了很久,沉默被拉扯得极长,长到窗外的光线都仿佛暗沉了几分。
凌麦冬以为他会生气,再不济,会和以前一样懒得去想他自认为无意义的问题。
但都没有。
褚云辰缓缓抬起眼,嘴角牵起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很轻,带着几分莫名的嘲讽。
“拿不到?“他重复了一遍,身体稍微往后靠在椅背,姿态懒散,语气也淡淡的,“凌麦冬,你现在是在指望你的第二名学校阻止我拿最后一枚总冠军吗?沉默这么久,在乎的不是退婚,还是能不能拿到总冠军,还是他的篮球梦,他的荣.….….
凌麦冬心里那点本就微弱摇曳不定希望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余下失望。
“嗯,"她迎着他嘲弄的目光,“我指望我的第二名.……”褚云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脑袋,让她整个人离他近了些,茶香热意缭绕,他的手却是凉的,“你让金大试试.…”
沉默一瞬。
凌麦冬扯出笑:“好啊,那到时候,CUBA开赛,我一定坐金大家属席,给他们加油,拍摄。”
他喉咙里压着低笑,全然忽略了“家属席”这个带着特殊意味的称呼。“冠军队看多了没意思,想看万年老二怎么被碾压?"他眉梢微挑,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金大建队以来零冠的历史,你不是最清楚了么?当了几天学生,就开始玩起情怀,学会自欺欺人了?”明明比赛还没有开始,他的神情却是势在必得,像已经站上了颁奖台。凌麦冬恍惚了一瞬,眼前的褚云辰与她记忆中那个虽然骄傲却对篮球存有纯粹热爱的少年,已然重叠不上。
“褚云辰,"凌麦冬推开他的手,“让你脱离港大那套成熟的体系和顶级的资源,单枪匹马去金大单打独斗,未必能拿到一次总冠军。是你成就了港大,还是港大成就了你,你想过吗?强如詹姆斯,初入联盟在克利夫兰七年无冠,转会迈阿密组成三巨头才圆梦,后来回归骑士夺冠,身边也必须有欧文那样的队友,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荣耀。”褚云辰仿佛听到了笑话般,“以我高中三年联赛全胜的成绩,需要′屈尊′去考虑第二名的学校?乔丹为什么是公牛王朝的基石,而不是其他球队?因为芝加哥选中了他,也围绕他打造了冠军之师,顶级球员与顶级平台的互相选择,才能创造历史。”
“那高墨川川是因为成绩不好,没有更好的选择,才去的金大吗?他也是高中三连股胜…”
“嘭!”
茶杯被重重顿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有几滴落在褚云辰的手背,但他没管,皱着眉头。
褚云辰:“你提他做什么?”
凌麦冬:“他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自大,把平台的助力完全等同于个人的无所不能。”
褚云辰嗤笑:“他有什么资格自大?在他拿到有分量的荣誉之前,永远只能当我的影子,当联盟里的小王牌。”
“褚云辰……"凌麦冬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自信与自负界限分明,当年我们一起看德鲁大叔时.……….
“嘀一一”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沸腾的水翻滚着,打断了凌麦冬的话。可惜,没说完的,她也不想再说了。
褚云辰面无表情地拿起水壶,将西教练泡的西湖龙井倒掉,重新换上了他喜欢的金骏眉,滚水冲入,金色茶汤迅速晕染开来,香气四溢,他抿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电影台词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别和我为了这些无意义,也不会发生的事情争吵,你的第二名要是真有本事,用不着你在这和我上纲上线。”他将新的茶给她,点了下茶桌,“听话些,少学别人玩情怀,也别让西教练看了笑话。”
以前他也挺有情怀一人,现在倒是成了笑话。他与她如今真是面目全非。
当年,她住进褚云辰家里后,因为太过于喜欢欧文的风格,运球实在是太好看,球风和华尔兹一样优雅,于是和他反反复复的看一部叫《德鲁大叔》的电影。
电影讲一群头发都发白了的,但有遗憾的老头,重新组队回到赛场为了拿下洛克公园五十周年锦标赛。
其中有一幕,肌肉发达的年轻人看不起年迈的德鲁大叔,各种言语挑衅,鄙夷,路人见了老头只会问买好保险了吗?而德鲁大叔丝毫没有动怒,一边优雅运球一边教年轻人做人,说了一句台词一-年轻人,你过于自大了,自信与自负界限分明.……当时,褚云辰明明也很认可这句台词,也有情怀。那时候她说,等你老了也组个球队打打街头比赛,逗逗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他回答的是一一人不可貌相,有些玩街篮的,球鞋都是匡威,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猛得狠,再说了,出去虐人没意思,不如,在家虐虐儿子。当年他虽然狂,但会尊重人,尊重每一个有梦想的球员。现在呢?
可能是总冠军的光环,粉丝的吹捧,第一小前锋的位置坐了七年,他站在山顶太久了,久到看不见身后同样在攀登的人,久到连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者都忘了。
一天比一天傲慢。
这种傲慢,自大,一点点,从球场,转移到她们之间。褚云辰对她的态度也变成了,不管他怎么混蛋,她都不会离开,所以,他心安理得的对她越来越不耐烦,连经历过绑架那么可怕的事情之后,褚云辰也没多关心她。
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变性了,就像高温加热过后失活的蛋白质,不再可逆。
大大
到餐厅时,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湖面揉碎,漾开一片粼粼的金色,褚云辰入座后一如既往把椅子拉开,“凌麦冬,坐这。”位置在他右手边,永远的位置。
陈琳阿姨点了很多菜,说都是她喜欢的。
是的,她以前真的喜欢,因为他喜欢,她就喜欢了,很多都是“褚式喜欢”。就像他喜欢篮球,她也跟着喜欢,但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味,就像她面前冒着热气的汤,汤味明明就与记忆几乎一致,但她现在就是觉得索然无味,不想再喝第二口。
于是,她叫来服务员,把两人爱喝的山药茯苓乳鸽汤换成了党参黄芪炖鸡。这种前所未有的行为让褚云辰喝汤的动作稍停一瞬,但他也只是扫她一眼,没有开口。
整个饭局的话题聊来聊去,最终还是会回归两人的婚事上来,听得出来,陈琳阿姨也很期盼她们结婚,凌麦冬只觉得煎熬。她又一次起身了。
和褚云辰说要去洗手间,当然,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出去了,前两次说的是去加菜和接电话。
看得出来,要不是还有别人在,褚云辰已经爆发了,但他压着火气,眼神警告她之后,淡淡"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她从包里带上了柠檬糖。
走廊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凌麦冬吃了几颗柠檬糖,稍微压下了些许的酒意和烦闷。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转过一个拐角,手臂突然被人从后方抓住,电光火石间,她被拉向旁边的包间门边。
浑身的神经里,最先反应过来的竞然是嗅觉。依旧是熟悉的鼠尾草香,但又多了几分沐浴露的清香,干净,热烈。是高墨川。
也只有他才会时时刻刻都能想着护她。
“Hi。“高墨川眼里带点笑,“这么巧,你也来这吃饭。”他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逼仄的空间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呼吸可闻。高墨川的眼睛亮亮的,他一出现,身上总带着一股气,说不出是什么,但像雨后透过云层的阳光,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凌麦冬居然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在他的怀抱里一点点松懈下来,她甚至有种想要抱一下他,靠一下的冲动。
想要在他怀里休息………她有了这样的想法。但最后她还是克制着自己,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咬碎了柠檬糖。“和谁一起?"他问。
凌麦冬靠着门,不回答,勾着他卫衣的带子玩,“你呢?”高墨川老老实实就回答了,“我妈和她干女儿。”凌麦冬点点头,“青·……
她话说一半,高墨川轻轻捂住她的嘴巴,“不准说那几个字,都说了没有。”
凌麦冬被他逗笑了,笑时候,气息浮在他掌心,可能是痒,高墨川的耳尖泛着点红,他收回手。
“你这么排斥这个做什么?"凌麦冬问。
高墨川:“总有人拿这个开玩笑,不想你误解,从头到尾都没有。”高王牌就是高王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在意点,但好像还挺能让人安心。“爱,高墨川,要不你带我………”
话说一半,走廊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们站的这个位置,再往里的话,只有一个包间有客人,陈阿姨穿高跟鞋的,所以,现在走过来的,不是褚云辰就是西教练.……“姜堰,我在吃饭,什么事情这么着……”话音落下的同时,凌麦冬下意识往高墨川的怀里缩了缩,倒不是她害怕,只是考虑了很多东西。
这种场合,这种情况让两人见面,死对头是不会和对方讲道理的,或许一言不合就会动手,西教练还有高血压,经不起吓。况且高墨川川还是和家人来的.……不应该如此不雅。好在高墨川足够高,又训练有素,站在跟前能完完全全挡住她不被看见。前提是,褚云辰没认出高墨川,或者不强行看的话,便不会有事。然而,褚云辰似乎还是起了疑心,脚步声并未如她所愿径直离去,反而越来越近,最终还真的停在了两人旁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麦冬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攥紧了高墨川川的衣服,将脸埋进他胸膛。凌麦冬突如其来的,十分不符合往常的种种举动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当然也没躲过高墨川的眼睛。
走廊上的人对着电话说了句:“你继续讲进…怀里的凌麦冬身体便跟着僵了下。
这么紧张?
什么人物能让凌麦冬这么在意?
高墨川要回头,但凌麦冬反应很快,脸被她捧着掰正,手指还刻意捂住他的耳朵,她虽然在他怀里,但注意力却完全留给身后的人,掰他的脸还用力就算了,还不看他一眼。
第一反应是身后的人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他重多了。一种酸涩失落与不甘的感觉混杂着一股脑在喉间蔓延。但。
受伤归受伤,困惑归困惑,人既然在他怀里,他便没有松手的道理。高墨川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推开身后虚掩的包厢门,抱着凌麦冬闪身而入,顺势瞥了一眼门外的人。
光线角度站位姿势种种干扰下,他看不见脸,只看清楚了一只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上,一点金属冷光,额外的刺眼。戒指。
莫名的,钟达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一一凌家的女儿都要用来联姻的嘛。所以,门外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她的未婚夫,她所谓的,“名正言顺"的归属么?
可能是他掀不起波浪的凌麦冬,总是疏远淡漠的凌麦冬,因为门外男人的声音就能有所动容,让他滋生了不该有的嫉妒心。也可能是她到现在还是不看他,专注力还在别人身上,让他酸涩得快要呼吸不畅。
高墨川做了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会做的事。
当着别人的面,捂住她的耳朵,让她只看自己,然后低头,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