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二十九
雨声敲击车窗的声响,在引擎熄灭后变得格外清晰。高墨川推门下车,伞还未及撑开,一个身影一下晃到他跟前来,高墨川条件反射后撤半步,伞面随即展开,隔开了距离。林碧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袋上,里面是他为凌麦冬新买的糖,以及一个特意定制的,穿着金大11号球衣的玩偶。他倒也不是自恋到去给自己定做这种东西的人。主要还是,每每想起凌麦冬收着港大那个心里就怪怪的,有种一只小飞虫在眼前飞来飞去怎么都拍不死的烦躁感。
林碧瑶瞥了眼玩偶,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烟,“送女朋友?”“嗯。”
高墨川川抬手,挡了挡那缕直冲面门的烟,“都说了别再我跟前抽烟。””……….”
林碧瑶侧身换了个方向让烟往另一个方向跑,“高墨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情种呢,居然能放下篮球跑出去给女朋友买糖吃。”“你女朋友是我们学校的吗?"林碧瑶眉飞色舞,“什么专业,是和你上表白墙那个?”
高墨川不接她的调侃,只问:“你来这干嘛。”“来球馆楼下还能干嘛,蹲你啊,发你消息又不回,打电话也不知道接,唉,你对你女朋友也这样吗,找你都轮回的。”“有事说事。"他眉眼间凝着惯常的冷淡。“真不打算带我见见你女朋友?你讲不讲义气啊高墨川,我们茶室所有姐妹都想看,要不要一起去喝茶。”
“想着吧。”
嘴太严了,根本撬不开。
林碧瑶灵机一动,勾了下唇,咬着烟问,“你不会找了个病娇娇三天两头生病哭着叫哥哥的那种吧,你体坛男神不找个体力好点的能行吗?”高墨川:“林碧瑶,说这种话,你还是不是女的?”“不说点难听的,激一激你,怎么试你是不是来真的。”好么,激过头了,高墨川直接不理她了。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化成一层模糊的雾气,她隔着那层雾看他,“喂,高墨川,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这么避着我,很别扭啊,你知不知道?”
“别扭你就离我远远的,走了。”
高墨川转身,头也不回。
“高墨川!"她扬声。
他脚步微顿。
“做不成情人,总还是兄妹吧?你至于一直对我这么冷淡,我把你当弟弟看唉,你这老冰山至于对我也这么冷漠的。”“我对谁都这样。”
“行了,不逗你。“林碧瑶正色道,“你妈妈回国了,约我们今晚吃饭。阿姨说了,可以带上你女朋友。"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你自己看着办。”高墨川这下终于回头了,而且表情瞬间难看得像被雷劈。“谁和我妈说的?”
“不知道啊,“林碧瑶偷笑,“可能是大哥吧,你拿走那么多珠宝追女生,还不让大哥说啊?”
高墨川指节捏得发响,“你们就没人想过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吗?”“那你今吃饭时候好好表现呗,还有得补救啊,晚上五点,悦食东方,你别迟到了。”
林碧瑶看着他略感绝望的背影,觉得好玩儿一-高冰山谈了恋爱后好像没那么无趣了。
其实她以前也喜欢过高冰山。
高林两家是世交,经常约着一起去玩,在她十岁那一年,两家父母一起去了雪山,可惜,发生了雪崩,当时,因为高妈妈脚意外受伤,高爸爸陪着回酒店躲过一劫。
而她的爸爸妈妈,至今连尸骨都没能找到。去的时候是四人,回来却变成了两人,她哭着质问高墨川的妈妈:我爸爸妈妈呢?
他妈妈于心不忍,认她做了干女儿,对她一直很好,是真的把她当成女儿来养。
林碧瑶承认,在高中那段时间,少女心和荷尔蒙的双重作用下,她是有过一段时间对高墨川这种闪闪发光的校园男神有过情愫,特别想和他在一起,也他出过送水送饮料这种舔狗举动。
当然,她也承认,时不时会利用高家对林家的那几分愧疚之心,道德绑架高墨川和叔叔阿姨。
但是,她其实也知道高墨川这种人,一眼万年,要是他喜欢她,何必需要她做那么多事情,等着他来追就好了。
可是那时候的她就是不信邪,她把自己作病,放学后把高墨川堵在校门口告白,还上了那么一点压力,毫无疑问,高墨川对不喜欢的,简直是心比石头硬,压力不压力他都无视,拒绝得毫不犹豫,一点情面都不带给的。但青春期嘛,上头时候不管不顾,时间一过,也就那么回事,她早移情别恋好几轮了,现在就完全把他当一个亲人来看,应该说,当成弟弟来看。高墨川吧,也还和小时候一样,石头一样,天天就知道篮球篮球篮球,无趣至极,他女朋友得多伟大啊,能忍受他这样梦想大于天的性格。大大大
凌麦冬醒来的时候,房间只剩下一盏壁灯,光线昏黄,电视也被静了音,万籁俱寂。
她翻了下身,薄毯滑到脚边,眼一抬发现沙发旁坐着一个人,长腿叠着,姿态慵懒。
真是梦做久了容易醒不过来,青天白日的还出现幻觉了。“人工智能项目不能落下,尽快落实。”
幻觉还会说话,声音还这么像。
…不对?
凌麦冬瞬间清醒,整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毯子顺着她的小腿滑落,她也没顾上捡。
褚云辰怎么突然出现在酒店顶楼了?
褚云辰听到她的动静稍微抬了下眼,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又淡淡收回视线,回应手机里的人。
沙发旁边的桌上,多了一个盒子,这种盒子凌麦冬并不陌生,褚云辰每次送她珠宝,都会用一样的盒子装,颜色从来都不会变。她以前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只有一种审美,不能什么颜色宝石配什么颜色盒子吗?”
褚云辰说:“不好看。”
“黑漆漆的就好看了?”
“简单一点好。”
于是她也就欣然接受每次都是黑乎乎的盒子装她的漂亮宝石。不等她细思,褚云辰对着电话那头又交代了几句,尾音落下时,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朝凌麦冬的方向勾了两下,随后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沙发空位。意思很明确,让她乖乖坐过去。
凌麦冬看着那熟悉无比的动作,读懂了意思,身体却迟迟没动。停顿三秒后。
褚云辰抬起眼,下巴微扬,眉头皱了下。
那是他不耐烦的前兆,也是他让她要听话的意思.……过往数年,他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表情和动作,她都能一眼读懂什么意思,继而顺从。
要是两个月前呢,她会过去的,甚至还会顽劣地打扰他听电话。但现在,心底涌起的只有一股强烈的逆反,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怀里的抱枕抓起来,带着一股泄愤的力道,重重朝他拍了过去。可惜。
褚云辰头都没偏,手臂一抬,轻而易举地将飞来的抱枕拦截,随手搁在腿上,整个过程连个反应都没给她。
对着电话那头,维持着惯有的温和语调:“嗯,我知道了,这个事你看着处理就好。”
他的语气,他的姿态,都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永远理智,我行我素,不急不躁,永远有条不紊。真无趣.……
细密的疲惫与失望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起身想离开,刚迈出两步,手腕突然被抓住。
褚云辰甚至没看她,只带着劲将她拽回沙发,一只手依旧打电话,另一只手控制她,还用眼神告诉她安静呆着,又回应着电话里的人。凌麦冬抽回手的同时,他结束了通话,手机被随意摆在一边,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良久,褚云辰才漫不经心扫她一眼,然后把抱枕挪到一边,“你吃枪药了,这么凶做什么。”
她倔强似地,撇开头,不作回答。
褚云辰伸手掰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对视,“凌麦冬,来金城几天,变哑巴了?”
房间里光线并不明亮,冷色的光映在他眼里,一如既往的凉薄,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波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无名指上的戒指抵着她的肌肤,又冷又硬。
她想过他们再次见面是什么样子,或许是针锋相对或者吵更大的架,接着决裂,褚云辰主动提退婚,此生再不见。
可他居然还是一样,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轻描淡写揭过,仿佛她的争吵和难过从来都没有过,只要他选择看不见,一切都能回到原点。这个人……真的有心吗?
“说话。"褚云辰的指尖微微用力。
凌麦冬推开他的手,半响才开口,“我还能说什么。”该说的,分手那天已经都说过了,他不也没听进去么。不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你?"褚云辰笑了一声,“还有你凌麦冬没话说的时候。”褚云辰起身顺手捡起地上的毛毯放在沙发,又走向迷你吧,拿了一瓶矿泉水回来,试过水温,拧开瓶盖,如同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天,他将拧开的瓶盖轻轻倒扣在桌面,又习惯性地将水递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就接了。
又在握着微温水瓶的同时,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扭了一下。时隔两个月的冷战,不见不联系,竟然都没能磨灭这刻入骨髓的肢体记忆:褚云辰总是在她睡醒或情绪波动后,递上一瓶温水。水不凉,但她的手很凉,凌麦冬没有喝,重重地将它放回桌面,与那枚孤零零的瓶盖并排。
动静不小。
但褚云辰只是扫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会顶嘴的小宠物,未置一词。“你怎.……不问我这两个月在金城……是怎么过的?”凌麦冬重新抱回那个抱枕,捏着抱枕的一个角,心底突然翻涌起一些情绪来,像是做了坏事情后有些担心收不了场的忐忑,但同时又期待褚云辰知道后会作何的刺激感。
可惜,褚云辰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何必多此一问。”
什么意思?
凌麦冬的指尖动了一下。
褚云辰:“一会儿在车上,你不是自己都会说么。”凌麦冬…”
她还以为褚云辰知道了她做的那些事情。
原来他根本没想过她会变,在褚云辰的世界里,她似乎永远会像以前一样,不管吵架还是闹矛盾,冷战多久,只要他还出现,她就会自己跑回他怀里,一件一件的讲给他听。
褚云辰微微向后靠进沙发,手臂舒展地搭在扶手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放松,但也带上几分掌控力。
他把首饰盒子放在她手里,“打开看看,比这些问题有意义。”盒子里是她之前看上的手链。
什米蓝宝石手链,镶嵌了八颗蓝宝石,蓝宝石中间错落镶嵌长阶梯形钻石,也许是因为她对妈妈仅有的记忆里,蓝宝石耳坠一直晃悠晃悠,所以她才会执念般的看见蓝宝石就想要。
那时候,她什么都要告诉褚云辰,包括妈妈的回忆,也包括她的想法,褚云辰听完回了个嗯。
凌麦冬以为他忘记了,亦或是压根没上心,但两年后,这条手链居然出现在眼前。
蓝宝石即便在昏暗的环境里依旧难掩光芒,凌麦冬眼睛里含上点宝石的亮。褚云辰看着她眼里闪过的亮,慢条斯理问:“高兴了?”不等她回答,又说,“衣帽间给你买好了衣服,挑一套你喜欢的换上,陪我吃饭,吃完陪我去见西教纸……
“啪嗒”一声,盒子扣上,蓝宝石的光也消失了。凌麦冬:“所以,你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让我陪你去应酬?”褚云辰:“我现在叫不动你了?”
“我不去。”
褚云辰解着袖扣,未因她的抗拒表现出什么情绪来:“需要我帮你换?”凌麦冬声音转冷:“褚云辰,你搞搞清楚,我们现在分手了,我可以不用再听你的,更不用陪你应酬。”
“分手了,不也还是未婚妻。”
他依旧不紧不慢对付着扣子,说这句话时候轻飘飘的,凌麦冬眉头下意识蹙了下。
褚云辰抬起眼,淡淡道:“发什么脾气,女朋友当腻了,换成未婚妻,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凌麦冬握着首饰盒的手下意识发颤。
“你的意思是我是什么身份,我怎么样你都无所谓,爱不爱,是不是有感情都可以,能带出去应酬就行?”
“别和我玩文字游戏。“他起身,目光依旧沉静,“去换衣服,现在,立刻。现在他居然用和训小狗"凌小冬”一样的姿态和她说话。凌麦冬身体下意识远离褚云辰的方向,“那若是我今天不来酒店呢,你不也会自己去,又何必强求我呢?”
褚云辰:“你不是来了么?”
又是这种回答,两个月过去了,分手了,他还是理所应当,只顾着自己。“褚云辰……我来这不是因为你,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褚云辰淡淡笑了起来:“不为了我还能是什么,你不也说过,这顶楼我在你才会来?”
他还义正言辞说这样的话。
凌麦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把首饰盒子重重放回桌面,“我,不,去。”褚云辰不再说话,直接拦腰把她扛起,往衣帽间走。“你放我下去。"她音量提高,但习惯使然,并没动手。“两个月不见,本事见长,还学会摔东西了。”褚云辰把她放在衣帽间的沙发,居高临下看着她:“我既然已经来金城了,你就别再耍小脾气,听话。”
这话说的。
他来金城不也是为了广告为了工作,要应酬了才想起她,被他一说好像特地为了她来得一样,她还得感恩戴德,高高兴兴陪他不成。她再度试图起身,被褚云辰摁着肩膀坐回去。“我说,听话。”
他手下加了力道,捏得她肩骨生疼…
眼里已经有了超出不耐烦的神情,那是觉得属于他的东西开始不受掌控时才会出现的厉色。
凌麦冬了解他,当然也很清楚,要是今天褚云辰的目标没达成,他不会再放她离开这个顶楼,直到她变回他想要的模样,他做得到也做得出来。她以前能让褚云辰满意,没有发挥掌控欲的时候,以前是她自愿被困。现在不是了。
但她不能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