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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影北照 境白 2905 字 18天前

第28章二十八

高墨川的车拐进学校时,失联多日的钟达终于打来了电话,大概率是最近忙完,住腾出手调查他之前给的车牌号了。他关掉音乐,接起电话。

钟达废话不多说,开门见山,“你要查的那辆车,车主叫凌宏邈,认识吗?'“不认识。”

但这个姓,再加上那辆车一直鬼鬼祟祟跟着,和凌麦冬什么关系好像也不难猜,不是父亲就是哥哥,一直跟踪监视凌麦冬做什么呢。“你不是港城人,不认识也正常咯……“钟达那头随口补一句。高墨川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打开糖盒,取了两颗吃,“他很出名?”钟达在那头笑。

“港城超级富豪嘛,富了好几代的那种,家族事业风生水起,慈善也不忘记搞的,港城大大小小的学校,哪个没他家捐赠的楼啊,哦……连你们来港城打比赛的吃穿住不都是他家的么。”

酒店是有点印象,布局装修风格虽然和凌麦冬带他们去的不太一样,但纸巾上的logo似乎是一样的。

“凌宏邈在港城知名度很高的,风光得很,好多不知内情的民众还舔他家呢。”

高墨川捕捉关键词,"他不干净啊?”

“那肯定。"钟达冷哼,“这种级别的富豪,你真指望干干净净?他大儿子多少沾点灰色地带,还喜欢搞垄断。他们一家作风就两个字,霸道。只是表面功夫做得漂亮,每次出现在媒体前都演得无比亲民,捐资助学,助贫,安排就业…这种人设,不少人当然买账,再说他家那些儿子女儿颜值都那么高,你懂的,这个看脸的时代。”

钟达是警察。

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平时风评正直理智,极少随意评价别人,现在却阴阳怪气到这种程度,说明他知道的内幕绝不止这些。但那是凌家,不是凌麦冬。

高墨川没往下追问,他听钟达说着,打了个方向盘去了球馆,“所以凌家仇家很多?”

“少不了。"钟达叹了一声,“表面和气生财,私下得罪不少人,要不是仇家太多,他女儿也不至于被绑架,差点被撕票…”绑架两个字让高墨川莫名咯噔了下,油门被他狠狠一踩,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绑架……谁?”

“我那年外派,不在局里,案子的很多细节记不清了。”电话那头的钟达顿了顿,“他那么多女儿,名字大差不差的,我不经手的案子记不住。谁知道绑匪看上他哪一个女儿?不过我师父去的现场,说是被救出来的时候人都半死不活了,在疗养院住了大半年,做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康复…”高墨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这种事情,他过去只在新闻和刑侦剧里听过。真实落到某个人身上,尤其可能是,凌麦冬,的时候,他突然很紧张,很害怕凌麦冬那天被肖扬凡推进幽闭的仓库时候出现的种种不正常反应是因为绑架留下的后遗症。

联想种种,那辆黑车…不是跟踪,而是在保护她?“你帮我和你师父打听打听绑架的谁呗。”钟达“啧"了一声:“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对凌家这么上心,不会是跟他家哪位千金′扯上关系了吧?”

高墨川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钟达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些什么,语气变得严肃,“我劝你别碰他们家的人。表面多纯良多温和,你都别信,因为你要真掀开那层皮,你会发现底下都清一色黑的,只讲利益,不讲感情。你要真陷进去,最后多半是自己摔得体无完肤。更别说,他家的女儿…大多是拿来联姻的嘛。”高墨川咬碎柠檬糖,酸得眉头蹙了一下,眼尾都泛着点泪花。只谈利益么?

他认识的凌麦冬,反而不喜欢欠人情,什么都喜欢算得清清楚楚。车子经过那条小巷子,里面那盏灰蒙蒙的灯没开,隔着雨,他仿佛又看见凌麦冬虚幻的轮廓,看见她垂下手时候眼底的悲凉。钟达这句警告怕是来得有些迟。

他不想再看见她失落的样子,所以,他现在,不仅招惹了,不管发生什么,黑的白的,都没打算放手。

钟达还在絮絮叨叨,高墨川回应他:“知道了,谢了啊,去港城打比赛请你吃早茶。”

挂了电话,高墨川停了车,切进浏览器的搜索框,敲下“凌宏邈凌家绑架”网页跳出很多,但和绑架有关的没有,只有一些新闻,最近出现比较多的是凌褚两家多个合作签约.…….

他在褚这个字眼停顿了几秒。

两家居然还真是合作的关系,那褚云辰住顶楼,也就算不得奇怪?思考几秒,他切回微信。

褚家和凌家关系如何?

【钟达:怎么还扯上褚家了,哦……你小子不会是查自己对手查到这份上吧?】

【钟达:(厉害厉害))

什么跟什么?

高墨川跟不上钟达的脑回路。

【钟达:联姻关系啊,你的死对头褚云辰要和凌家的女儿结婚的嘛,最近不元是元……)

钟达话没说完,等了会,也没再发过来,高墨川川问了句和哪个女儿,三分钟过去了,钟达也没回,碍于对方职业的特殊性,高墨川也不能打电话追问。这种悬而未决的猜测,比直接宣判更磨人。高墨川提着领口抖了下,依旧觉得闷。

大大

凌麦冬送走桑梓她们,才慢慢踏进顶楼专属电梯。电梯上升得很稳,镜面里映出的那张脸因为胃疼又没休息好而没什么气色的脸。

以前,她很喜欢这面镜子,喜欢搂着褚云辰对镜自拍,笑得没心没肺。可现在,她站在同一处位置,只觉得近乡情怯,熟悉的地方变得陌生,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

她远远望着那个曾经好几次和褚云辰或是牵手,或是搂着踏入的门,站了两秒。

她多久没进去这房间了?

上一次还是陪褚云辰过来见西教练,那时候他们感情正好着,见到西教练的妻子过于开心,她喝多了,还是褚云辰抱着她回来的。她拿出包里的柠檬糖,刻着CD的那一盒柠檬糖,吃了一颗,现在,糖的数量变成了七。

她盯着那几颗橙黄色的躺,心底某个角落轻轻揪了一下。算了。

这是她家的酒店,她的房间。

不能因为跟褚云辰在这里有太多回忆,往后都不进去了不成?况且她答应了姜堰今天下午把球杆送去二妈家里,她不是那种喜欢食言的人。

“滴。”

凌麦冬指纹开了顶楼房间的门锁。

人还在的时候,这间顶楼套房是温柔乡,光线,空气,沙发的皱褶,甚至冰箱里的冷饮,都带着生活的气息。如今人走了,房子一下子恢复成了一个几何比例过于完美的铁盒子,方方正正,冷硬,冰冰凉凉又死板,像是专门用来安放回忆的地方。

绕过前厅厨房餐厅。

即便没人住,阿姨还是会每周来打扫,套房里还维持着上次他们离开时候的样子,窗帘都拉着,没有留任何一盏灯灯,空气里还是最熟悉的香气。太过昏黄的灯光,让凌麦冬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他。训练结束后,褚云辰总会把手表和眼镜放进茶几上的丝绒盒,洗澡出来时,头发半干,随意穿着棉质长裤和宽松白T,柔软布料总能清晰勾勒出充血贲张的肌肉线条,松懈又性感。

他一次又一次坐在这张沙发上,要么打电话工作,要么昏昏欲睡,或被她缠着一起看剧。

但现在沙发是空的。

窗外的风很吵,已经有细小的雨滴黏在落地窗,房间里的光被带得更暗。凌麦冬将顶楼所有灯一盏一盏点亮,再点上香薰,打开电视,抱着枕头躺回沙发。

依旧软。这个沙发是她吵着要买的,酒店里有,褚云辰家里也有,躺下的话也可以够两个人,重要的是足够舒服,很容易入睡。现在她躺在这里,也还行吧。

没至于到回到顶楼就痛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就是心里空了点,看到褚云辰的酒柜时候又觉得酸酸涩涩的,里面有没喝完的酒,也有没开封的,以后,大报也不会有人再来喝,一瓶一瓶,买的时候多雀跃,都要在丢弃时被倒转回心底。也许几年后,等她彻底忘了,会找人重新装修这里。手机震动了声。

很早时候,肖扬凡凡先是给她发了一段道歉的话,因为昨晚喝酒后的冲动,不该把她拽进那个仓库说那些话。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冲动就不管不顾的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了。次次道歉,次次不改,凌麦冬觉得肖扬凡这样挺没意思的,更不用谈原谅不原谅,她不喜欢,管不着,也懒得废心思。除去道歉,还有一个地址。

【肖扬凡:想不想一起去拍广告玩儿。】

【肖扬凡:能见到褚云辰,见了他,高兴了,能原谅我么。】最近的是视频照片。

室内拍摄的,衣服上都是某个饮料的logo,视频里的人都是褚云辰,扣篮,运球,摆拍,漫不经心靠着广告牌,宽肩窄腰长腿,和队友手势舞,明明每个动作都很随意,但就是好看。

再就是穿西装的海报,大背头,不笑时候,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帅气,凌麦冬曾经是很受不了褚云辰穿西服的。

肖扬凡只发图片视频,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她懂。褚云辰来金城了。

可他没有找她。

拍了广告,忙了自己的事情,一句话都不找她说,也不来见她,这就是褚云辰的态度,也是褚云辰的回答。

愣神间,四妈关初的阿姨带着她要的吃食来了。“关小姐说你要是最近都住这,三餐就去家里吃,也陪她说说话,最近下雨,预产期又快到了,她比较谨慎,好久没出去了,在家很无聊。”阿姨给她盛好汤,又把切好的水果一盒一盒摆桌上。“嗯,你和她说我有空就过去。”

“还有一件事,你昨天和关小姐说的,赞助C什"阿姨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有点着急。

“赞助金城大学CUBA校队。”

“嗯嗯嗯,对对对,赞助这个校队的事,小事情,可以办,但要等孩子生下来,她现在出现容易被家里那位查到,让你再等等。”“那劳烦阿姨帮我谢谢她。”

阿姨走后,凌麦冬还是给关初发了消息表示感谢,看得出来,关初困在别墅里待产确实是相当无聊,消息秒回就算了还热衷于八卦她和褚云辰。还不止关初聊天欲旺盛。

微信群聊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她什么时候打开,聊天记录永远都是99+,也不知道张继和她的舍友们每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可以说。今天聊的还是高墨川,但不是篮球,而是他和他的青梅竹马。桑梓发了张照片,看起来像是路人偷拍的,拍时候手抖,聚焦都没好,但也能看出来,只拍到背影的男生是高墨川,他对面的女生只露出裙子的一角。群里的人都在@正主要回答,高墨川未置一词,倒是张继信誓旦旦回应着桑梓。

凌麦冬扫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把手机丢进沙发专心解决阿姨煲的艇仔粥,也就没看见,沉寂了两个月的置顶聊天框,在手机到抛物线最高点时候多出来一条新消息。

饭饱神虚,外面还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香薰的气味浮游着一点点把人往困倦里拖,沙发一如既往能吸人的魂魄,凌麦冬看着电视里的电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她其实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可能是关初的话让旧事翻出,亦或是顶楼的种种太过熟悉,空气里每一分气味都牵着她回到过去。

她居然又梦见了被褚云辰接回家里住的那一天。那一天,还是她十八岁生日呢,礼物,褚云辰给得很“隆重”,也算没辜负她的成人礼。

18岁第一天,她被迫离开山北一高后,在家也没有兴趣给白天心的孩子庆祝生日。

但她不知道去哪,漫无目的,最后,走到港城的海岸线,雨雾蒙蒙,视线里朦朦胧胧一片,整个世界都是灰黑色,她看不清海的对岸,就像她的未来。那时候,凌麦冬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情,没有梦想。

打篮球是因为褚云辰喜欢,每天都在追褚云辰,当这两个东西同时不在时候,她整个人就像悬浮不定的木头,没有海浪时候飘去哪,全凭运气,自己一点掌控不了。

她觉得自己过得真没意思。

所以,18岁的她就脱了鞋,往黑沉沉的海里走。刺骨冰凉的海水拍打着脚背,沙石似乎是划破了肌肤,细细的痛顺着皮肤爬到心尖。

海浪几乎要拍到她的大腿。

“和我回家凌麦冬。”

褚云辰站在雨中,他没有撑伞,额头的碎发凝了水汽,耸搭着眼皮,雨水顺着侧脸滑落,聚集在下巴处,像一颗宝石发着光。气喘吁吁的,似乎是跑了很久,整张脸都是红的。“你不是?”

你不是去了国外吗?

褚家刚在国外拿下一个项目,一家人都去了国外,要不是她刚好打比赛,大抵也是会跟着去的,毕竟她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和褚云辰相隔千里。也是唯一一次褚云辰离开,她便受了莫大的委屈。褚云辰一如既往不解释什么,只是把她拉回岸边,塞进车里,用毛巾把整个人裹起来,她坐着,他蹲着,低垂着头,帮她处理脚上的碎石和伤口。“疼不疼?”

他的动作很轻,但碘伏碰到血肉时候,凌麦冬还是哭了出来,“疼,很疼,特别特别疼。”

她躲进他怀里,把这几日受的大大小小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等她再次睁眼时候,已经躺在温香柔软的床,鼻腔里装满了褚云辰独有的香气和鼠尾草香他把她带回了自己家,自己的房间。

不是褚家,也不是凌家,而是褚云辰自己一个人的家,从来不带任何人进去的家。

屋里有烤面包的香气,还有橘子榨汁的清甜。那天晚上,雨越下越大,他们没有点灯,只有香薰蜡烛投射着微弱的光,晦暗的环境里,凌麦冬拆了好久的生日礼物,有穿着11号球衣的娃娃,有她喜欢的白金海蓝宝手链,哈苏的周年纪念相机。还有,11号球衣。

刻着凌麦冬而非褚云辰的11号。

她生于一月一号,所以喜欢用两个一的组合作为幸运数字,转学到山北一高时候,她说过,想穿11号拿下省冠军,再考港大,拿下CUBA女子篮球总冠军和褚云辰一样,站在最高处。

这个梦想大抵是永远不会实现了。

但另一个梦想却因此提前实现了一一她住进了褚云辰的家,在他们喜欢的冬天,和喜欢的人,住在按照他们喜欢的风格装修的房子,阴雨绵绵时候一起生在落地窗边一起看《都柏林人》,抑或是看着山上的松涛翻角.…褚云辰还帮她收拾欺负她的人。

他处理事情总是决绝不拖泥带水,李教练终于被山北一高开除,那些侮辱凌麦冬的人全部收到律师函,她的委屈还是被褚云辰平复了。如火如荼的女队少了主力军,季后赛首轮就被淘汰,山北一高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也就是男子篮球队的天下。

那些日子多美好啊,美好到她想一辈子沉溺。可是美梦总是会醒的,醒了之后,现实却是带着刺的,是冷的,也是血淋淋的。

那一天,褚云辰漫不经心说,“你是我花了十年养出来的,这种时候最该听话。”

为了篮球,他还是毫不留情面地亲手把她送回了凌家,要是他晚一天,甚至是晚一个小时送她回去该有多好啊,绑匪是怎么都找不到褚云辰家的。“滴”

顶楼的房间门再次打开。

屋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凉气铺面而来。褚云辰脚步微顿。

他不在时,屋里从不留灯。

而现在,视野所及,灯火通明,连最角落那盏装饰性的地灯,都晕开着一圈暖黄的光晕,电视开着很低的音量。

陈阿姨顾及他不会随意开这么多灯,更不会擅自开电视。加上这进冰箱一样的感觉,出自谁的手笔不难猜。凌麦冬喜欢冬天,喜欢冷的空气里,蜷缩在柔软舒服的空间里做喜欢的事情,看喜欢的书,故而夏天在家也喜欢开很低的空调温度,然后盖厚一些的被子睡觉,她说这样有安全感。

但褚云辰觉得可能是和为数不多的有母亲作陪的日子有关。她对亲生母亲的所有记忆是壁炉,圣诞树,蓝宝石耳坠和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他扯了扯唇角。

果然。

两个月不闻不问,凌麦冬还是很听话,嘴上说得再决绝,吵着要分手,说着再也不要理他,他一条短信她还是会乖乖来酒店等着他回来,回到了只属于他们的领地。

不吵不闹的,说什么做什么的乖小猫。

褚云辰不喜欢亮这么多灯,依次关掉了过于刺眼的主灯和壁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