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
他们…在说什么?
玉微震惊地回头,她身后的栖风剑跟着她转了个身,剑穗瑟瑟发抖,生怕她看出它此刻紧张的模样。
“魔君?"女修皱了皱眉,“魔界已经消停五百年了,就算有魔物出现,恐怕也都藏得严严实实,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住在这座山上,还让说书人都知晓了?”在她看不见的空气中,玉微不停点头。
是啊是啊。
一定是搞错了。
女修戳了戳自己地上夫君的额头,“你怕不是把话本里的故事当了真吧。”男修脸不禁红了,“什么呀,我没那么傻。只是下意识总觉得这山不太对劲。”
“再说了,从前每一处往生之地,都有恶灵出没的踪迹,这确实是事实吧。”“都住过恶灵了,住个魔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男修偷偷牵起女修的手,轻声道,“我只是担心你,莫要因我受伤了,就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二人继续各执一词,男修坚定地认为这里就是住了魔物,女修则觉得他是受伤发烧烧傻了。
他们继续说着些夫妻之间的小话,玉微觉得自己不该再偷听下去,于是还是带着斑斑和栖风悄悄离开。
只不过是说书人的故事而已。玉微想。当不得真。谢承云是很了不起的栖风剑仙,是当年平息魔物之乱的功臣,他手中的栖风与扶光剑都是斩妖除魔的仙剑。
他怎会是魔君呢?
她一个月前才被谢承云捡回来,和他在山上不过住了这么点日子而已。一定是因为这里过去曾有过恶灵的踪迹,所以后来人搞混了,人云亦云,便将恶灵传成了魔君。
玉微在心里反复这样想着,沉默地走出了山洞,斑斑和栖风跟在了她身后。因而并没有听见,山洞内,那对修者夫妻仍在继续碎碎念着。“呀,灵鹿要走了。这山说不定其实是座灵山,它要回家去休憩了。“女修看着山洞口的方向,并未阻拦小鹿的离去。“灵山倒是灵山,就是不知是神灵,还是亡灵了。"男修仍记挂着说书人所讲述的故事。
一一往生之山上,魔君苦等着爱人的复生,期盼再次见到已故之人的身影,即使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象,也甘之如饴。“不论神灵还是亡灵,都是灵物呀。”女修探了探他额头体温,“你还是安心休息吧,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不过……若真如传言所说,这里能见到亡灵身影的话……不知道,栖风剑仙是否曾踏足过此地。”
说起栖风剑仙,二人皆默然。
他们在玄泽剑宗中,皆是颂明长老门下的徒弟。颂明长老是剑宗内为数不多还时常记挂提起剑仙之人,每每说起,都要长吁短叹,惋惜他离渡劫一步之遥,却因妻子亡故而自此沉寂,离开宗门寻找爱人魂魄,后不知所踪。作为与颂明长老亲近的弟子,他们总觉得长老其实知道什么内幕,但从未对他们弟子吐露过。
“不知剑仙何处去了。“男修一声叹息,“但愿他能与爱人再次相逢。”谢承云下了清水山后,天色已至垂暮之时。他步行来到小镇边缘一座庙宇中,这庙不大,离繁华街市也有些远,来往之人却不少,香火灵烛不断。
谢承云只身跪在蒲团前,并未阖眸,也未祭拜许愿。他只是静静跪坐着,望向神像模糊的面孔,与岁月斑驳的痕迹。神像垂眸望去,与他的视线相交。
无数人在他身侧来了又去,男人却在此静默许久,直至庙宇要闭门的时刻,庙中已寂静无人,他才起身要离去。
负责扫撒的小童在门前清理着枯叶与燃尽的碎香,悄悄打了个哈欠。见谢承云从身前掠过,他下意识点了点头:“贵人慢走。”却在窥见男人面孔时,不禁微微愣住。
这人的模样……他像是在哪卷书册上见过呢?小童还未回过神来,身前人已走出了很远的距离。大约是错觉吧。他心道。
毕竞,那位曾亲自修建了这座庙宇的尊贵的仙人,已避世许久了。月落星沉,夜色已彻底降临大地。
谢承云回到了玉微曾为他购置的宅子中。
多年过去,宅邸满布灰尘蛛网,木质家具上的漆已掉落,谢承云不厌其烦地将室内一一清理打扫,灵力在几间房中游荡,使这里慢慢恢复了从前窗明几净的模样,他又将这宅邸的地基房梁以法术加固,让已破败的屋子重新支撑起他们曾经的小家。
只是屋内仍旧空空荡荡,没有生气。
因为失去了那位只要存在于此,便能使小屋熠熠生辉的女主人。谢承云和衣卧在寝房床榻上,周身只有老木头与余尘相伴的气息。红色发带缠绕着那一团金色如丝绸质感般的细线,被一团灵力包裹起来,漂浮在空中,不断炼化着。
谢承云将今日山神之言暂且压下,缓缓闭上眼,似要入眠的模样,指尖却不禁微动,探查起某位远在锦州归尘山上的少女踪迹。想知道她在哪里,心绪是否有所波动,他不在的时候,她是会想他,还是没了他管着,自己会玩得更开心呢?
也想一想他吧,可以吗?
让他此刻千丝万缕的眷恋不至于失去归处。男人灵府间浮现出玉微小小的身影,她坐在小鹿背上,由山脚下往山上去。果然,闲不住的小姑娘还是跑出了山腰处的结界。但还算听他的话,知道在夜晚降临时赶紧回家。栖风剑晃悠着剑身,飘在少女身后,感应到谢承云的注视,不禁轻轻颤抖一下。
一一主人又在偷偷看夫人了。不害臊。
栖风在剑灵小世界里吐槽。
小小的人影很快回到了家,将斑斑安置在后院,在充斥着二人生活痕迹的山居里走来走去,点燃火炉,坐在摇摇椅上,似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开始看起了话本。
看着看着就躺了下去,从前的坏习惯真是一点没变。若是以前,谢承云会将她捉起来坐正。
现在便随她了。
只要她高兴就好。
玉微的身影在他的灵府中转来转去,如同一颗种子生长在了他的身体里。谢承云也因此能够入眠。
慢慢的,一点一点来。
他会让种子生出嫩芽,抽条出鲜绿的叶片。次日清晨。
早起打猎的山民赵易疑惑地站在突然间焕然一新的宅子前,探头探脑地瞧着。
据家里同样打猎为生的祖辈说,这间宅子从前似乎是一对修者道侣的居所,已经荒废百来年了。由于被修者居住过,即使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不敢轻易靠近。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个样子?难道是重新被卖出去了?他正摸不着头脑,落了几块外漆的红木大门忽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风姿清雅,气质绝尘的男人。
自来熟的赵易很快上前打了个招呼:“您就是这宅子的新住户吧?这里数百年前曾住过修者,虽然破旧了些,但确实是个好地方。”谢承云看他一眼,稍稍颔首。
估计是个不善言辞的书生。赵易估摸着,又猜测道:“近日就要搬过来吗?难不成,是新娶了媳妇,将这宅子当做新房?”闻言,谢承云终于开口:“我与妻子已成婚多年。”那就是现在才买了宅子搬入新家?赵易愣头青的模样,笑呵呵地祝贺道:“恭贺乔迁,想来郎君和夫人感情应当很好吧,新年入新家,真是喜气洋洋啊!"“我就住在清水镇边上那仙子庙附近,郎君若有什么事可以喊我帮忙。”谢承云这才微微笑了,“我与夫人感情的确很好。”他一笑,如冰雪初融,看得青年都呆了一瞬,心道他夫人是哪儿找的这么俊俏的郎君?他家小妹怎就找不到。
想着小妹,不远处就传来一声轻俏的女声:“哥!你怎么还没上山?”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背着竹篓跑来,见了身前高大俊朗的男人,不禁脸红了,躲到哥哥身后。
“这是要和妻子一起搬来这间宅子的郎君。“赵易给妹妹介绍,心里想的是,这俊俏郎君说不定也有同样俊俏的朋友,以后有机会能和他妹妹认识。听见眼前男人已有婚配,少女不禁露出了一点失望的神情,但还是很礼貌地打了招呼。
谢承云却只是点了点头,“我先行一步。”赵易忙挥了挥手同他道别,留给兄妹俩的只剩一道清隽的背影。“好美的男人。"少女赞叹,“感觉不是寻常凡人呢。”“是长得很俊,就是性子有些冷冷的。不过,估计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这屋子荒了这么久,那些富贵有身份的人哪能看上这儿?”赵易嘀咕道,又拍了拍妹妹脑袋。
“但他似乎和妻子感情甚笃,是个好男人的样子。你啊,只要以后也能找到个对你好的,我就放心了。”
谢承云走出不远后,便换了原先的船只,自水路离开清水镇。五百年前,玉微离去后,他时而也会在世间遇见一些活泼的少男少女们。不过弱冠及笄上下,年纪相仿,没比他的小姑娘大多少小多少。那时他尚不能调整好自身阴暗的心态,见了这些面孔,只会想:一一为什么死去的,偏偏是他的微微?
一一凭什么,凭什么那道天雷独独劈中了她?浑浊的恨意就这样如蔓草般连绵滋长,无法自控。妻子离开之后,谢承云时常会想要呕吐。
血液,骨髓,躯体都被搅成一团乱,与他本融为一体的那份温柔的光明被残忍地连根拔起,无情地毁灭。他便化作了一具行尸走肉,内在装着的不过是麻木的脏器。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为何她就不能拥有美好的一生?
她从来想要的不过是那样平凡的,在许多人眼里甚至不值一提的微小幸福。可瘦弱的少女却总被命数驱使着独自漂泊。谢承云于是忍受不能,穷尽一切,也要给她那些上天不曾给过她的。玉微第二天醒来后,突然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之前以为自己重生了,又因为可以和谢承云正常地相处,不知道为何竞一点儿异样都没发现。
但现在知道了自己是鬼,就好像灵魂深处的某种认知被完全篡改,于是整个世界连同着自己的身躯都变得不一样起来。变得……有些奇怪。
比如早上刚醒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明明被厚实的被褥盖着,却总有种要从被子里溜出去的错觉。
以及去洗漱和吃早饭时,玉微稍微走得急促了一些,就发现自己移动的速度变得异常之快。
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的双脚竞然不知不觉间离开了地面!怪不得行动速度变快了,用飘的,能不快吗?玉微尝试着在原地轻轻蹦了一下,结果一窜三尺高,差点没撞上天花板。还好及时捂住了脑袋。
有点吓人,但……还挺好玩的。
毕竟只有那些筑基了的修士才能练就这种轻云掠燕似的步法,玉微以前一直很羡慕呢。
结果她现在也行了!
虽然已经决心守住自己变成了阿飘这个秘密,但反正谢承云还没回来,玉微有点想展示一下自己新获得的"特异功能”。于是三下两下吃完早饭后,玉微穿好衣服和披风,跑到后院去找斑斑玩耍。斑斑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好像还记得昨夜她有些伤感的情绪,用鹿角轻轻戳了戳她的手掌。
然而玉微却很兴奋地低声开口:"斑斑,要不要来赛跑!”斑斑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一一它可是很矫健的妖兽!主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它?但它很想陪主人玩……
于是斑斑很快点点头,表示同意。
鹿蹄在地上划了划,自信地迈出步伐。
然而下一秒,就看见它的主人一阵风似的飘到了它前头,不过几瞬就率先到达了刚刚约定的大树终点。
斑斑目瞪口呆:?
主人会飞?
它的主人又很兴奋地飘了回来,手舞足蹈地问它:“我跑得快不快?”可恶,主人这是作弊!
但斑斑看着玉微明亮的笑容,还是再次点了点头。好吧,赢就赢了,只要主人高兴就好。
玉微本来昨夜还有点小难过的,发现自己竞然不是重生回来的活人,而是一只脆弱的鬼魂。
但成功获得了阿飘技能这件事,让她很是新奇,一时间竞把那点难过忘到了脑后。
刚好谢承云尚未归来,玉微于是在后院附近不停飘来飘去,练习新技能,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低空中,一群小麻雀欢快地掠过。它们之前抢夺过玉微晾晒的果干,这时路遇,又有些贪吃,在山居后院小心翼翼地停驻,似乎想看看还能不能捡漏。玉微很快发现了它们,认出了这群果干大盗。上次不知道这群麻雀其实看不见自己,怎么驱赶都没有用,还飞得高高的,她也够不着它们。
哼哼,现在可不一样了。
玉微凑近了这群馋嘴小麻雀,它们因看不见鬼,对她的靠近一无所知。她抓起树下断落的一根小树枝,跳了起来,轻飘飘的身体在空中停留半响才会落下,她于是趁此机会拿着树枝在麻雀周边挥来挥去。悄咪咪寻找果干的麻雀们:!!!
树枝凭空起飞啦!
它们看不见玉微,只看得见一根树枝莫名其妙地升入空中开始乱舞。玉微就这样借着自己如今非常厉害的滞空时间小小地报复了一下这群果干大盗。
小麻雀们再不敢贪婪偷吃,吓得拍打着炸毛的翅膀匆匆潜逃。玉微嘿嘿一笑,最后又在地上跳了一下,蹦起来和小麻雀们说拜拜。一一这就是惹了鬼的下场哦!
一阵风却在此时倏然拂过,将低空中轻飘飘的幸灾乐祸的少女哗啦啦吹到了高处,玉微忙抱住一旁粗壮大树顶部的树枝,以免让自己被吹跑了。抱住树枝的玉微缓慢地在树上坐好,等冬日里凌冽的风过去之后,却犯了难。
好高的树…她该怎么下去呀。
有点害怕。
刚刚只学会了从地上起飞,没有学会怎么从高处飘下去,真是失策了。小鹿斑斑一会儿没注意玉微,就见她突然间竞上了树!它又震惊又担忧地跑过来,围着树干转圈圈。
怎么办,它不会飞,怎么救主人?
玉微只好怂怂转了个身,试图抱着树干,从高高的大树上爬爬爬爬下来。身后一道带着笑意的清泠声音却在此刻响起。“我只走了不到两日,微微已经要上树揭瓦了?”少女惊喜地回头。
是阿云!
阿云回来救她啦!
男人一袭青衫,风尘仆仆,正在树下遥望着她。见她回头,他便飞身而起,将树袋熊似的少女抱进怀中。玉微亲昵地揽住他的脖颈,随着他一同回到了地面。
谢承云唇角微弯,眼神中却带着某种玉微有些看不明白的深沉。只不过那神色一闪而过,他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尖,声线带笑,“好了,某位贪玩的小姑娘,现在要不要解释一下上树的原因?”
见了她的夫君,昨夜那男修口中的说书人之言又不禁缓缓浮上心头,但谢承云此时对她发问,玉微却突然紧张得脑袋空空,犯了难。一一要怎么才能瞒住自己身上这个惊天大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