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0章
清水山上。
风雪覆面,谢承云却眼也不眨,翩飞的袖口间,金光与黑雾交织,泄出的灵力和魔气袭向身前庞大的古树,冬日中的枯枝颤抖着,要将这外来者逐出此地。“谢承云!"山神怒道,“你已不是剑仙,该速速离开仙界!”“我知你要什么,这是背弃世间规则,离经叛道的东西!”“你本离渡劫期只差一步,入魔已是自取灭亡,如今还要再违背天道法则,强行犯下业障吗?”
谢承云面色不改,只是轻轻笑了。
“天道?业障?”
“天道杀了我的妻子,这是他的业障,不是我的。”他不过是要将一切拨乱反正。
他要重塑玉微的躯体,让她活下来。
为此,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不论得失。
谢承云抬手,手掌间,扶光剑缓缓现出,重剑染有朝日之光辉,圣洁无比,此刻却被握在他一介魔物手中。
男人身形骤然腾空而起,携万钧之力袭来,一剑斩向身前古树。此人偏执至此,当真是无可救药!
山神不再收敛自身力量,周身灵光暴涨,强行与之对抗。数声清越剑鸣,斩破风雪,剑意浩荡如天河倾泻。古树半边粗壮的树干寸寸崩裂,轰然倒塌,积雪混杂着木屑漫天飞溅。风停了,雪仍在飘落。
不过瞬息之间,山神已经落败。
谢承云衣不沾雪,足尖轻点,落在原地。扶光剑圣光流转,再一次消失在他手心。
他的另一只手掌中,漂浮着淡金色的细丝,如绸缎般缠绕住他指尖。他拿到了剩余的还真灵髓。
山神喘着气,不解道:“你竟没杀我。”
谢承云如今已是半魔半仙之身,但这人的修为与力量竞丝毫未损,反倒隐隐显出更加磅礴之势。
方才他一剑斩来,本是带着要将袍拦腰斩断的意图,最后却剑锋一转,不过去了半边臂膀。
谢承云沉默着将灵髓收起,缓缓两步,忽而俯身,从倒地的树干枝桠上解下一段灰扑扑脏兮兮,将断未断的细线。
细线甫一落入他手中,便褪去了沧桑岁月留下的痕迹,化为一段精致的红色发带,上面还嵌着几枚细小的金粒和玉珠。许多许多年前,曾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天色将明,旭日初升之际,携夫君立在这棵树下,将红色发带认真系在尚青涩的细瘦枝桠上,闭眼合手,许愿与爱人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她从前喜欢在这树下看日出。”
谢承云轻声道。
凡是玉微珍爱之物,他不会毁坏。
男人将发带握在手心,转身便要离去。
一道幽幽叹息从身后传来。
这人坐拥雷霆手段,却因亡妻而存有那么一丝菩萨心肠。山神终究不忍,开口:“这灵器的来历,是恶灵无涯告诉你的吧。”“他不过是消息的二道贩子,恐怕并不知晓此物的真正用法。”“剑仙大人,起死回生之道,没有那么简单。”谢承云身形微顿,停驻在了原地。
篝火滋滋燃烧,火星偶尔迸出一声轻响。
归尘山脚下的某处山洞中,女修烤着火,拿着一只捡来的破旧陶碗熬药。她庆幸地对身边的道侣开口:“幸好有这只灵鹿,将我们带来了山洞避寒,还找来止血草药。”
女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旁斑斑的鹿角,“多谢你呀,小鹿。”斑斑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地上蹭了蹭自己的鹿蹄子。其实完全不是它的功劳。
他们应该感谢的,是那位看不见的少女。
斑斑哒哒哒地来到了自己的主人身旁,想要蹭蹭她。在两位修者眼中,它却像是被摸了鹿角,有些害羞地远离了他们。“还是不打扰灵鹿了。"女修喃喃道,回到篝火前继续熬药。玉微就坐在篝火的对面,那两位修者却一无所觉。通过这二人在山洞中的对话,她已经知晓,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妻,都是玄泽剑宗还未出师的弟子,约定一同来锦州冒险,历练一番,再回去参加宗门大比一片昏暗中,暖洋洋的火映出她的双手,对面二人细碎的聊天声成了背景音,玉微此刻的心绪一团乱糟糟。
她摸了摸来到身边的斑斑,触碰到它温暖的皮毛。她又不信邪地再次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对面的女修,指尖变成了透明的模样,很快穿透她的手臂。女修看不见她,她无法和活人相触。
可斑斑能看见她。也许是因为它是有灵的妖兽的缘故?栖风和扶光也能看见她,因为它们是剑灵。可谢承云…却是活人。
玉微已经意识到这一现实:原来她并非重生,而是……成了唯有她夫君能看见的鬼魂。
至于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大约是因为他们灵魂之间的道侣契约?亦或是二人夫妻之间的羁绊……
但无论如何,事实是,她从来都没有复活,依旧是魂灵的形态,只不过,是从没有意识的残魂,变成了有意识的魂魄。怪不得…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怕冷又容易困,身上的体温也偏低。除了斑斑以外,其他的小动物们都将她当做空气般视而不见……真相冲击到面前,让她很是难过。
玉微抱着腿,埋首在膝盖上,想把自己整个人藏起来。斑斑像是看出了她的情绪,安慰地贴近了她。但在那两位修者眼里,它只是贴近了火源而已。
“我没事。"玉微不想让斑斑担心,轻声开口。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她本来就是个炮灰命格,很倒霉的,重生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也是正常的。
只是…玉微想到了谢承云。
他本就那样害怕她再次消失不见,在山上的时候时时刻刻要守着她,梦里也不能够睡得安稳,几次在她身边落泪。
他是她的夫君,她本以为她重生回来,能与他再续前缘,如今却……他若是知道她仍是鬼魂,该有多难过?
谢承云误以为刚重生的她身体抱恙,将她带来这远离尘烟的山上休养,可事实是她也许永远不会好起来,因为她是一只身在人间的,脆弱的鬼魂。怎么办?她会不会被驱鬼修士抓住?黑白无常会不会要来将她押送去地府?她是不是应该要去投胎转世?如果要去转世的话,她的阿云怎么办?玉微不想和自己的夫君分离。
从前便依赖他,五百年过去,男人又用他的温柔让她重新找回了那份依赖。她也不想再让他孤独一人。
连一时没见到她都会那般心伤,若是她真的离开了……不要再分开,不要。
玉微的拳头不禁紧握起来,一股微弱却茁壮的力量从心底生出。不想让阿云难过…那就,那就不要让他知道真相。这样的话,她即使是鬼又如何?
他们可以一直在山上住下去,一直继续做一对普通的夫妻。凭什么,平凡温馨的生活不可以属于一个鬼呢?玉微想,穿越前,她在家和学校都是个内敛的胆小的家伙,只会埋头学习,甚至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偏爱。
可就算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胆小鬼,她也想要开心地做自己。在内心里凿出一个小小的世界,把自己和喜欢的东西装进去,然后周遭的声音就只会是耳旁风。
穿越后也是一样,她只是个废灵根,根本不能像那个什么系统说的一样,能够开启绚丽多彩上天入地的修仙生涯。可那又如何?难道要因为自己没有天赋,日子就不过了吗?
她偏要过得很好,与村民们交好,靠种草药撑起一个小小的家,每天在山野地里跑来跑去,看见天地辽阔,万物自然。玉微自己都没有发现,原来她心里始终是有一股气的,不是怒气,而是勃勃生气。
如今也是一样。
才不要因为发现自己是鬼,就和心爱之人分离,放弃如今平静的生活。现在的一切都很美好,阿云在外办事,很快会回来,他们还要一起度过这个冬天,过除夕,围着热乎乎的锅子吃好吃的,一起等到春天的到来,一起放纸鸢。
玉微想让一切都延续下去,她要守护这样的美好。她做下了决定。
栖风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它见玉微没有遇到危险,便在他人面前隐去了剑身,因此那两位修者并没有看见这柄属于剑仙的佩剑。玉微此时却拉了拉它的剑穗,开口道:“小栖风,今天发生的事情,要守口如瓶,好吗?”
“不要让你的主人知道。”
斑斑不会说出真相,但栖风是谢承云的本命剑,和谢承云有着灵魂与剑灵之间的感应。
栖风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剑穗,表示明白了。它都不敢发出更多的动静,生怕让玉微看出它的异样。不敢让夫人知晓,某位盯妻狂魔甚至可以连她此刻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更别提关于夫人如今其实是鬼魂的事情了……之前它要帮主人瞒着夫人,现在要帮夫人瞒着主人……栖风在剑灵小世界里差点把自己绕晕了。
可恶,这种活计就应该让扶光来干!
玉微见栖风有所反应,放下了心来。好了,现在只要她自己守住秘密就行啦。
篝火对面,那位男修的伤势似乎好转不少,他们自带了狐裘,可以安稳度过这一夜。
玉微原本和斑斑一起送他们来这里,是担心心那位女修带着伤患会有危险,现在,应该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她站起身来,栖风也随之鲤鱼打挺地立了起来,跟在她身后。玉微牵住斑斑的鹿角,正准备要回山居时,却听得那躺在地上的男修忽而出声:“这山间真是安静。不知是否住着人呢?”玉微在心中默默道,昨天倒是有住着人的,今天就只剩下她一只鬼了。“这里的结界很是古怪,看着像是出于咱们玄泽剑宗的手笔,可却又觉得不太一样,十分高深莫测。"女修回应道,“不知住的会是什么人。”上辈子,哦不,五百年前谢承云就有修缮宗门法术的习惯,玉微想,那估计是他将从前的结界法术进行改良了的缘故吧。地上的男修却在此时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你刚刚放出信号时,我本想阻止你的。”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前几日在锦州一小镇中借宿?”“在那里,我听见有说书人说,这座归尘山是座往生之山。”“那又如何?“女修不解,“往生之山……是因为此地附近有通向地府的灵界通道吧?可除此之外,这山和其他山也没什么区别。”“这倒是,只不过,据那说书人所言”
男修迟疑片刻,才吐露出心事:
“这里住着的,似乎是一位神秘的魔君。”话音一落,玉微刚要迈出山洞的步伐,在此时猛然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