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1 / 1)

第19章第19章

男人的呼吸落下,玉微却轻巧地往床榻的另一侧滚了一圈。朝他做了个鬼脸。

不给他亲。

谢承云一吻落空,凝视着她,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暗淡了些许。玉微倒是没发觉,她心里还在想着方才日出之前,男人像是要将她揉进骨骼之中的那般亲密动作。

那些很深很深的吻落下时,她不由得生出几分窒息之感。太过头了。

这人如今温柔是温柔,可比起五百年前,却多了些温柔之下暗藏着的汹涌。可不能让他再来一回了。

一旁的男人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仍旧眷恋地停驻在少女身上。指尖很轻地颤了颤。

不能急。

谢承云要暂时离开归尘山,外出一趟。

玉微不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有些事情要处理,向她保证会很快回来。

她想,大约是宗门事务吧?这人离开玄泽剑宗这么久,一直陪她住在这山上,也的确需要回去一趟了。

谢承云摸摸她的脑袋,像是不愿走的样子,玉微有种错觉,他很想将自己揣进口袋里一起带去。

可是却又不能。

他在这两天内又是加固结界,又是收拾屋子,大大小小的琐事杂物都要仔细为她备好,连她平日里常穿的好几件小披风和暖袄都洗净一遍,说是担心她弄脏了外衣,没有衣服换会冷。

玉微对此忿忿不平,觉得谢承云把她当三岁小孩看。她又不是要天天跑出去踩雪水,衣服怎么会全部弄脏呢!但谢承云仍是固执地要将一切打点妥当,甚至提前做好了丰盛的食物,用灵力包裹封存好,让她可以随时都有热腾腾的东西吃。玉微:也是在修真界吃到预制菜了。

只不过是好吃又营养的预制菜。

其实,她自己是会做饭的!而且这家伙不过就出去几天而已,搞得好像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只能惨兮兮地进行荒野求生。谢承云对她有些过分保护了。

于是趁着男人在床边给她叠衣服的时候,玉微从身后抱住了他,抓住了他的手。

“这些我自己都会做的!"她说,“阿云陪我玩嘛,好不好。”“玩什么?"他转过了身。

玉微眨巴着眼睛想想想,没想出来,谢承云便低头,啄了她额头一下。他替她想。

来玩亲亲小游戏。

大约是因为他明天就要走了,玉微这次倒是没有躲,很乖地任他亲了。那吻于是流连至她的唇际。是甜的。

玉微的脸颊被身前人捧着,掠夺着她的气息。这一回,是她有些把持不住了。

然而,就在下意识要扯掉男人的外袍时,谢承云的手掌隐忍地握拳,松开了她。

他亲亲她的额头和鼻尖,道:“还是算了。”玉微:?

这人怎么回事,临到头了不行了吗?

当然,她没有将心里的吐槽说出来,主要是怕某人之后某天会在榻上施以报复。

谢承云的呼吸几瞬后便平静了下来,看起来好像真的没有太大兴致的样子。玉微一脸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谢承云却弯着眉眼,淡淡笑道:“明日我就要走了,把微微弄得生气了可不好。”

“我可不想出门在外时,微微在家里骂我大坏蛋呢。”玉微”

果然,他果然是记仇了!

睚眦必报的家伙。

不就是前天早上她在他白日宣.淫的时候骂了他一句吗?竞然记到现在!可恶。

不来就不来!她才没有那么色令智昏。

但是……

当玉微已经被他亲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时,这人却竞然还能施施然起身穿起外袍,要继续给她叠先前的衣服……

她扁了扁嘴,还是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走嘛。"玉微小小声地开口。

“哦?"谢承云挑了挑眉,“这次不骂我了?”“什么这次那次的,哪有骂过你。"玉微装糊涂不承认。一一大坏蛋大坏蛋,就是想听她说好话,所以才吊着她!“阿云最好了。“玉微睁着一双柔软小狗似的眸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用手掌蹭蹭男人的衣袖。

一一谢承云最坏了!

男人终于轻笑出声,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揉她的唇瓣,温柔的,引诱的,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玉微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只好仰起头,笨拙地亲吻他温润的嘴唇,修长的颈侧,软软地抱住他。她其实不太会主动,有一点点的羞耻,但因为对方是谢承云,是她的夫君,所以没有关系。

他会接住她。

“微微好乖。"他夸她,将她如瀑的黑发捧在手上,露出瓷白的后颈,印下一个带着热度的吻。

“夫君很喜欢。”

玉微被他哄得脸颊发烫,被捉住了手,十指相扣。然后攻势反转。

剩下的另一只手只能松松地搭在谢承云肩上,无力地拽着他的衣襟。男人深深凝望进她的眸中,玉微一时竞不由得又如上次一般窒息几瞬,但很快又在他的引导下匀速地呼吸起来。

她勉强半睁着眼,发觉谢承云的瞳孔深处此时漆黑如墨,带着某种无机质的深邃感,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卷进去,卷进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掉入他的眼眸,让她逃脱不能,哪里也去不了。

玉微不过微微愣神,却很快被身前人发现。“不专心。”

她于是放弃了思考,投入男人温暖的怀抱。现在专心了,所以…可以继续夸夸她吗?

“乖乖。”他磁性的声线莫名让她有了点醉意。“微微是我的乖宝宝,对不对?”

“说话。”

最后这句带上了点刻意的冷感,明明知道是在做坏逗弄她,玉微还是不自觉地要努力回应。

只不过张口断断续续说出的句子连自己都听不太懂。超级大坏蛋。

她在心里偷偷地骂他,却当男人又在夸她是好孩子,说喜欢她时,觉得很开心。

真好,他听得懂。

玉微很快落入了沉沉的困倦之中,但知道自己可以放心睡去,因为谢承云抱着她,一边吻她,轻抚她还有些微颤的背脊,一边为她清洁身体。他总是会为她处理好一切。

因有些困了,玉微下意识地要蜷起身体,睡到另一侧,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包裹起来。

谢承云却没让她逃离他的怀抱,仍旧要固执地牵着她的手。这家伙在这种时候,总是很黏人。

黏人精谢承云。

玉微在心里哼哼两声,却没忍住在温暖之中阖上了双眸。谢承云似乎对此刻与她的相贴十分餍足,她伏在他身上,其实感受到这人并没有完全结束,但大约是不愿让她累了,于是便只是这样抱着她,陪着她入睡,身下也如静夜里的风一般慢慢平息。

第二天醒来时,谢承云已经不见了。

玉微迷蒙着眼睛摸到床的另一边只剩一丝余温时,完全清醒了过来,从被窝里爬起。

房间内静谧明亮,细微的飞尘在日光下缓慢地浮动。床头,细瘦的花瓶中插着一支梅花,花瓣和枝叶上还带着清晨的晶莹水露。摘花人定是起了大早,特意在寒梅初绽的时刻,为爱人折下开得最好的一般悠悠花香传来,玉微惊觉自己的嗅觉似乎也恢复了一些,能够闻到梅花的清澈冷香。

她跳下床,外间的桌上放着谢承云给她准备好的早餐,餐盘下还压着一张信纸。

玉微本以为是这人还留了什么深情的话要和她说,结果一看,纸上竟然画了一只微笑着的小狗。

眼睛大大的,不知道像谁。

可恶。

哼哼,画的也不是很好看。

心里这么想着,她却还是仔细地将信纸收了起来,压在枕头下面。谢承云没有和她告别。而是让一只小狗代替。但玉微倒是能够理解。

这家伙之前去几百米外的林间给她采个雪荔子,就要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后来放她出去玩的时候,不过是两个人走岔了,他就因为找不到她而差点发疯。

若是在她醒着的时候和她相别,谢承云这次恐怕就不用出门了。玉微今日也起得蛮早,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要睡到日上三竿还觉得有些困倦。她闻着清淡的花香,吃掉某大厨留下的美味早饭,穿上衣柜里已经熏过熏香,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谢承云虽然离家,但他留下的痕迹还充斥着她生活的每一角。不管做什么都能想到他,仿佛他依旧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玉微恍然,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早饭过后,她舒舒服服地窝在燃了炉火的房间中看话本,刚被男女主角的爱情感动得一塌糊涂,后院忽而传来几道细微的鹿鸣。是斑斑在叫唤。

这只鹿在跟着玉微回家后就不走了,于是干脆就将它养在后院,还给它起名斑斑--因为它身上许多不规则的小斑点。这几天斑斑经常出门跑几圈,然后又回到家里来,它自己会觅食,倒是不用喂,省心得很。谢承云对将它留下来这件事没什么异议,说是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陪着她。此外,他也只带走了圣剑扶光,留下了栖风剑,将它拿出柴房,挂在了山居室内,让它守着她。

谢承云简直像是将她当做一个很脆弱的小朋友,要这样严密地保护起来。不过,不知道他这回为什么没留下传讯灵玉。多年前,谢承云每次要外出的时候,都会拿出一对传讯灵玉,留下一个给她。

作用和打电话差不多,玉微想他了就可以用。不过她从前怕打扰他,并不会频繁使用,她时常只是触摸着灵玉,将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一个简单的表达思念的方式。

谢承云那时的话同样不多,但玉微握着灵玉时,大多数时候它都是温热的。她于是便能够知晓,他也会想着她。

为什么这一次没有留下呢?难道是谢承云离开宗门太久,没有工作,所以没钱买了?那个灵玉好像确实挺贵的呢。

没关系,等她身体好了,可以像以前一样去卖草药赚钱,再给他买一对灵玉。

他们就可以打电话聊天了。

玉微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披上外袍,到后院去看斑斑。斑斑在地上蹭着蹄子,看见她来后眼睛一亮,亲昵地贴上去。它眼中那抹漂亮的金色不知为何淡了许多,但一双眸子看起来还是十分特别。玉微被它讨好地舔了舔手指,觉得自己和它变得越来越亲近。斑斑好似察觉到谢承云的气息不在了,所以想邀请她和它一起去山间玩,像上次一样弯下了腿,示意可以坐上来。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雪,外头的积雪也渐渐化了。玉微已差不多将话本看完,于是欣然接受了小鹿的邀请,回屋换了件厚衣服,坐上了它的背。谢承云虽然不在,但她还是下意识想听他的话,要穿厚实一些。斑斑载着她,脚步声啪嗒啪嗒,欢快地钻进林间转悠。玉微想到谢承云给她摘来的梅花,也有些想去赏梅,于是捏捏斑斑的鹿角,进行一个方向盘的转弯,一人一鹿,向上次去过的断崖处行进。她记得,那儿有一小片梅林。

前两天去的时候,还没有开花,今日却已经悄然初绽,冒出点点嫩蕊。斑斑闻到清冽的幽香,载着玉微兴奋地向梅林冲去。一一又一次不小心飞奔到了结界之外。

玉微拉住斑斑的鹿角刹车,正有些犹豫要不要赶紧回去时,一道急促清越的玉箫声在倏然间穿云透雾,从山下遥遥传来。身下的斑斑一惊,而玉微不禁发觉,这声音似乎很是熟悉一一是玄泽剑宗的剑修们在危急时刻的求救信号。

她以前住在宗门时,在围观几次秘境比试的时候听见过。若非实在支撑不住,弟子们不会发出这样的信号。

山脚下有宗门弟子造访,且遇难了吗?

身下的斑斑将鹿角转向断崖旁那条下山的小路,却仍在等待玉微的意思,不知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发出信号的是玄泽剑宗的弟子,玉微觉得自己不能见死不救。但是她也不能贸然行事。

正要让斑斑转身先回山居一趟时,身后的梅林间忽然飘出了一柄闪着金光的佩剑。

栖风剑摇摇晃晃地追来了她身边,飘一会儿就要在地上借一下力,在积雪刚化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像是剑灵的足迹一般。“栖风,你来啦!"玉微很是惊喜。

谢承云留下了那么多的嘱咐,她自然不能如此莽撞地孤身一人下山去面对未知的情况,本要回山居去带上栖风剑再出发,没成想它却自己找来了。“好聪明,你竟然知道我在哪里。"玉微摸了摸它的剑穗。被摸摸的栖风满足地摇了摇剑穗,它知道夫人还举不起它,便乖乖飘在小鹿的身后,要跟着她陪着她。

一一夫人夸它聪明,开心。

虽然,聪明的不是它,而是主人留下的追踪法术……但反正,保护夫人是它义不容辞的职责!

“走吧,我们去救人!"玉微握拳。

一鹿一人一剑就这样走上小路,晃晃悠悠地下山去。谢承云乘舟进入清水镇一带时,正值天光灿烂。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他先是御剑由锦州来到了天衍州,随后又换乘了小船,由水路进入清水镇。

归尘山所在的锦州多为小仙门与散修聚集之地,而清水镇所在的天衍州,则是修真界几大宗门的所在之处,其中,便有玄泽剑宗的位置。清水镇依山傍水,地处钟灵蕴秀的地界,居住的虽多是凡人百姓,却不乏根骨奇佳的少男少女,每年都有层出不穷的少年天才被选入各大宗门。镇上郊外的清水山是座古老的灵山,虽已有些荒芜了,却灵力充沛,护佑着一方黎民。

男人倚在船舱内,幕帘被掀开,河水遥遥,远处的一方山石纤瘦似女子身形,恍然若他心中惦记的少女背影。

不知不觉间便看得痴了。

双眸被日光灼痛,染上些许涩意,却仍不愿意移开视线。指尖微动,牵连的引灵术灼烫起来。

自上次玉微自己跑出去玩,他没能及时寻到她后,谢承云便在她的魂体上施加了一个小小的术法。

这术法从前是江湖道士用来定位驱鬼的,被他稍稍加以改良,便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

让他能得知她的踪迹。

他留下了栖风保护她,将灵髓也留下了一缕在那鹿妖的眸中,让这世上还能有一个活物陪着她。

这样一来,不管是通过法术,通过栖风,还是通过小鹿,他都能知晓她去了哪里,是否安全。

谢承云不愿将她束缚在一方山居之中,他知道玉微喜欢新鲜,喜欢自然,喜欢到处跑晒太阳。

只是他却也不能够忍受在见不到她的同时,还要失去她的行踪动向。说他卑鄙也好,阴暗也罢。

他想要维系与玉微之间的羁绊。

即使是以这样的方式。

那座山石缓缓远去,幕帘被放下,船舱内再次隔绝天光,恢复一片黑暗。从清水镇出发,可以去往几座名声赫赫的宗门,这里的渡口便成了中转枢纽,由修士看守,需要来人出示身份证明才可经过。这船由灵力驱使,过了渡口,要去往清水山。渡口上检查身份之人看出这船中人来历不凡,却不知为何,隐隐察觉到空气中似有魔修气息,于是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请人出示身份,走个过场。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掌自舱内探出。

握着一块令牌。

令牌上金纹熠熠,修者见多识广,一看便意识到这是玄泽剑宗高阶仙长所用。他不知是哪位仙长今日低调出行,连忙放人过去。那隐隐的不对劲气息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应当只是错觉吧?昏暗的船舱内,男人轻阖双眸,将魔气尽数收敛在灵府之内。他来此地的目的很明确,不愿因细节上的疏漏引起事端,耽误功夫。若非为了……谢承云大抵不会再回到清水镇。他与玉微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美满的夫妻生活,却也是在这里,他彻底地失去了她。

与她同住清水镇郊野的光阴有多幸福,后来的故地重游便有多么心如刀绞。多年过去,清水山不再荒芜,还被后人修建了登高的石阶,人烟却依旧稀少。

谢承云一步步迈上,眼中景象仿佛仍是当初与她同行时那般。五百年前,他离大乘期不过一步之遥,却在一次修炼瓶颈中不慎遭受反噬,短暂地失去了大半修为。

那时离仙界秘密计划的与魔界开战之日只剩半年光景,他也还尚未夺得扶光剑。

宗门内长老们急成一团,严守住他修为暂失的秘密,命他在决战前必须恢复修为,并突破大乘期,这样才能确保玄泽剑宗的战力,让宗门不至于在仙界失了脸面。

谢承云闭关在静室中,不愿见任何人,耳边却仍充斥着剑宗长老与掌门的传音,或焦急或责骂,他们用尽各种方法,送来无数灵药,秘密找来医修为他扎针治疗,最终的结果却是让他病倒了。

他好转得很快,不过一夜过去,症状便消退。只是当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不在静室,而是清水镇郊外的一处宅子中。玉微白净温软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她伏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桌边是为他煮的凝神草汤。她深夜将他带出了宗门,让他远离了那些嘈杂的声音。谢承云不知道少女瘦弱的身躯是如何将他带上轿辇,再驱使灵驹来到清水镇的,只是还没等他发问,便听玉微一字一句地说:“不要管那些可恶的长老了,你以前为宗门做的还不够多,还不够殚精竭虑吗?″

“阿云就待在这里,想休息就休息,想修炼就修炼。”“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完,她又小声地补充道:“不需要我陪伴的话,我也可以不打扰你。”乖巧的女孩子捉着他的指尖,说出这样招人疼的话。谢承云垂眸,一颗心如融雪般化开。

他当然需要她。

天上地下,他只需要她。

他那时脸色尚有些苍白,本是不愿多话的状态,却因她的言语而露出淡笑,不禁想要逗她:

“若我的修为始终无法恢复呢?微微还要陪着我吗?”身为“栖风剑仙”,失去了修为,就代表他是无用之人。没了剑仙之名,宗门地位,玉微还会要他吗?少女却也笑了,两枚圆圆的酒窝晃住了他的双眼。“那我们就在这里做一对凡人夫妻。"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世上又不只有仙人才配过幸福的生活。”“我是个废灵根,修炼都没能入门,难道就只能寻死觅活吗?"玉微叉着腰气鼓鼓地道,“才不要,我偏要高高兴兴地活。”“所以…也想要阿云可以高兴。"她轻轻地用脸颊贴住他的手掌,眨了眨眼睛,“不能一直高兴的话,我至少要让你远离那些烦恼,找回内心的平静。“他们一直逼迫你,很坏。"她说着些孩子气的话。他却莫名如此受用。

那宅子是玉微用过去一年攒下的灵石买的,因为地处偏僻,所以价格不高,但胜在安静清幽。

谢承云是到了那儿才知晓,玉微早在好些天前就看那几位叽叽喳喳的长老不顺眼了,一番考察之下买了宅子,才将他从宗门偷了出来。“我存了很多的灵石,以后还可以继续种草药卖钱。"她掰着手指数自己的存款,“阿云,我可以养你。”

小小的女孩子就这样认真地说要养他,谢承云没忍住又弯了眉眼。“不许嘲笑我…"玉微有些不满地扁了扁嘴。“不是嘲笑。“谢承云轻声道,“是觉得微微太可爱,好喜欢。”少女的耳朵又红了些,将小脸埋进了他的手掌。他们便就此在郊外宅中住下。

谢承云在宗门外其实有许多处宅邸,却没有一处如清水镇这间屋子一般适合他们清静共处,让他用来突破修炼瓶颈。大约是因为,那些不过是他随手囤积的产业,而这里,却是玉微带着爱意为他精挑细选的清修之地。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一直以来的庇护者,并将其引为必须的责任。谢承云习惯于强大,习惯于去占有,去得到,通过强大去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可当有一天他暂时失去了倚仗之物,玉微却说,他可以没有强大的义务。她打扫出这间简单温宁的小房子,将他装了进去。换成她来保护他。

也是许久之后,谢承云才知晓,宗门的几位长老在他们暂居清水镇期间也曾找上门来。

他那时尚在山间练剑,是玉微挡下了他们,小姑娘抄起一把扫帚将他们扫地出门,大喊:“不许再来骚扰我夫君!”那些空有一身仙法的长老们拿她的扫帚攻势压根没办法,又不能真的欺负一个凡人小姑娘,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唯有一位一向看她有些不顺眼的长老,出言教训道:“你这不识大体,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不过是一个愚蠢凡人,根本配不上剑仙,当初就不该让颂明去给你们指婚!”

玉微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差点要掉眼泪,却仍是挥舞扫帚,扫了那长老一脸的灰,让他们全都离开了小宅子。

谢承云那日回家,见到她眼睛红红,将小姑娘抱到腿上哄,问她怎么了。她却没有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摇摇头,说想他了。于是那之后,他便带着她一起修炼。玉微抚琴,他练剑。二人一同在深夜借月色游山,清水山平平无奇,却因她而增添光彩颜色。瓶颈终究是暂时的,多年的积累不会真的在一瞬溃散。谢承云很快重获了原本的修为,突破大乘期。与妻子的分离却始终无法避免。

他终是要去完成他的职责和追求。谢承云那时想,待他夺取圣剑,结束这世间乱象,他很快会回到她身边,他们继续做一对美满的夫妻。他们不必再留在宗门,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玉微想去的地方。后来的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扶光剑归顺于他,成功助仙界屠魔。可当谢承云从尸山血海中踏了出来,回到宗门,回到清水镇时,听闻的却是她的死讯。

“剑仙大人,节哀。"他们这样同他说。

扶光剑漂浮在他身边,剑身金芒如同日光乍泄。谢承云望着手中剑,第一次觉得,这把他心念已久的屠魔之剑是那般无用。而他本人,也是如此渺小。

一一他已夺得了天下第一的圣剑,却无法挽救世上他最爱之人。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那日在清水镇,她和仙长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是后来颂明长老告诉他的。谢承云得知时,他身边只剩下一枚裂了缝隙的玉石。他提着剑找上曾对玉微出言不逊的长老,揍得他涕泗横流,只剩一口气,又把人按在她的牌位前,让他磕头道歉。

谢承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

他给她出气了,她会高兴吗?

那段时间里,无人敢靠近他,谢承云也不愿见任何人。他日日夜夜对着那盏已彻底熄灭的命灯,以血为引,等待它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

残破的手掌与腕间流淌出鲜红的颜色。

他有很多很多的修为,有很多很多的血。

他不怕疼。

即使当所有一切都耗尽流光,他还有一副躯体,一道魂魄。他会找到她。

那时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掌门也不住叹息,命他闭关静思。谢承云却抱着玉微的命灯,直接离开了剑宗。他素来孤傲独断,不愿去在乎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看法。

他只在乎他的妻子如何看他。

微微一定不会觉得他疯了。

她会怜惜他的,对吗?

谢承云闭了闭眼,在虚幻中似又回到五百年前他们同游清水山时的岁月,听见少女欢快轻柔的笑声在身前不远处响起。她唤他:“阿云,要牵手。”

月光落在她的发丝上,眉眼间。

她向他伸出了手。

谢承云想要握住。

睁开眼,日光璀璨,呼啸风声掠过。

万籁俱寂中,唯他一人而已。

玉微如今在锦州的归尘山上。

不在他身边。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山顶之上忽而天色异变,狂风卷残雪而来,身前一棵庞大的光秃古木在风中摇晃,枯枝互相拍打,发出簌簌巨响。冰凉雪点落在男人肩头发梢,他听见脑中有沉沉声音响起:“回去吧,这里不再是你该来的地方。“山神如是说,“魔君大人。”谢承云没有停下脚步。

玉微骑着小鹿,栖风剑在身后哒哒哒地跟着她,沿小路蜿蜒向下。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山下,见到周遭的景象。山脚处,几方石碑旁放着的花束早已枯萎,两名修者似被这山野附近的异兽所伤,一位男修倒在了地上,胸口淌着血,被简单包扎了起来,另一位女修贝则放出了方才的求救信号。

“这山上的结界像是我们宗门中人的手笔。"女修安慰着身边人,“说不定会有人看见信号,来帮我们。”

“天色将晚,恐有魔物出没。若是无人来救,你先走,不必管我。"那男修虚弱地开口。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恋人,不知是为何误入了山间。玉微想,你们今日不必生离死别了,山上有许多灵药,一定能治好这男修的。

她从小鹿身上跳下来,向他们走去。

女修抬起了头,看向她的方向,惊喜地对男修道:“你看,有一只小鹿来了。”

“不知是否是有灵的妖兽,来为我们引路?”玉微就站在他们身前,闻言,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了看小鹿,又看了看身前两人。

最后,看了看自己。

他们,是将她忽略了吗?

“你好……”她小声开口,向女修伸出了手。然而下一秒,她伸出的手臂,却径直从对方胸口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