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珍之食

出于内心微妙的、对自己居然给别人留下胆小印象的不服，伊黑小芭内冷着脸上前，掀开了日野奈奈的羽织。

“不用蒙着脸，这种东西无关紧要。"他说。日野奈奈“啊”了一声：“但你不喜欢看到我吧？"她求知般看向伊黑小芭内，指了指自己的脸。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跟你以前的事有关？"少女说，“没事的啦，每个人都有一点不想回看的过去，如果暂时克服不了，暂时的逃避也是解决方法哦。炼狱杏寿郎响亮道：“唔姆，没错！不过一直逃避是不可以的！到时候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会拽着伊黑跑起来的！”日野奈奈点点头：“反正伊黑看上去还小嘛，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哦。”炼狱杏寿郎：“哦，小吗？不过确实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啊！”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中充满了对双方想法一致的肯定，在这种一唱一和的安抚下，伊黑小芭内额角青筋跳个不停。

他打断了奈奈和杏寿郎的二人转：“我完全没有问题，不用你们任何人对我让步，也不用做出这副纵容的姿态。”

伊黑小芭内转身对着日野奈奈，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她的面中：“……上次见面是意外，后来回去我有好好复盘，不会再发生和之前一样的事。无论如何，你都没做错什么，只是因为陌生的我而做委屈自己的事是很悲惨的……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

他一口气讲完，内心微荡的涟漪平静下来。伊黑小芭内保持着这种平静，平稳地说：“并且我不小，比炼狱还大一岁。”日野奈奈听完了慢吞吞又紧凑连贯的一长段话，微微张开了嘴，目光呆滞起来。

“天啊，原来你会说这么多的话啊。"她两眼空空道。炼狱杏寿郎捧哏：“唔姆，是啊，真是不错的开端！很少见你说这么多呢，伊黑！”

伊黑小芭内平静的面色裂开，颈旁的小蛇开始躁动不安，他深呼吸一口：“重点是这个吗？”

面前两人天然而纯粹地看着他。

伊黑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强调，不要自以为是地怜悯我，我不需要。”过去的那只主宰着自己家族的蛇鬼……拥有和日野奈奈一样的黑头发、金眼睛。

因为喜爱着自己这只与它相似颜色的金眸，觊觎着异瞳且身为难得男丁的自己，蛇鬼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浮于伊黑家族上方，以上位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小小的伊黑。

它在阴影里窥视人的时候，那种阴冷感让人彻夜难眠，精神恍惚。那种让人恐惧和反胃的感觉，随着见到蛇鬼样貌时与它黑发金瞳的特征一齐印入脑海，深入骨髓。

…但这和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只是那只鬼的错。

是因为生在鬼的身上，才让人寒毛直竖，颤栗不已，是鬼玷污了美丽的颜色。

所以，更不应该让这种恐惧顺延到无辜的其他人身上，让美丽粘上阴影。他应该走出这份恐惧，走出被鬼影响的阴影。伊黑小芭内重复：“我已不是过去之我，同样会和你们一样成为鬼杀队的一员，你们只用平常心对待我便可。”

周围寂静一刹。

训练场旁有高大的松树，细细密密地将荫落垂于少年们的脚下。良久，日野奈奈像是被伊黑话里的认真感染到，她直起身子，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回视对方。

“……那么，可要好好吃饭才行啊。”

伊黑小芭内愣住。

他一静下来，日野奈奈的话匣子便再次排山倒海地打开。她噼里啪啦说道：“如果想要成为可靠同伴的话，现在这副样子还需要更近很多步哦。”

少女以郑重的语气说道：“太过瘦削的话，肌肉量不足，便难以用比旁人更大的力度挥刀，太过小巧的话，肢体延展性不足，便难以施展更广阔的挥刀弘度。”

“要变得强大，便要忍旁人不能承受之苦，不能承受之累，不仅仅是训练和心心态，自己本身的身体素质条件也是万分重要的。”“基于这点，就要把自己的身体看作需要培养的物品，去摄取更多的、更丰富的能量，让它的每一处都能有足够的底气去成长锤锻，承受更多的能力。”日野奈奈看着身形瘦小的伊黑，轻轻眨了眨眼睛：“现在这样的体格，最好先做到努力吃饭哦。”

伊黑小芭内的下颌绷紧了。

听闻少女口中的话语，他的胃难以自控地翻涌起来，油腻的食物气味从回忆中飘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下意识放到了腹中的位置。伊黑小芭内闭了闭眼睛，闷闷的声音从缠着的绷带下方挤出：“……我一直明白。”

也一直都有努力过。

但是，恶心。

被逼着进食，被逼着成长为更丰满的“猪"的经历，在地牢中飘荡着的油腻气味。

好恶心。

日野奈奈将他的表情揽入眼底，还未说完的话一顿。随即她苦恼起来。

这可怎么办，她好像又戳到别人痛处了……!可恶，她不是故意的啊！她还以为伊黑是和不死川一样营养不良的情况呢，结果背后还有其他故事吗！

“唔姆，奈奈说得没错！"炼狱杏寿郎的声音笃定而明亮地响起。他肯定地点点头：“吃饭可是一件大事啊，需要谨慎对待！”“说了这么久，也快到中午了呢，既然如此，一起来比赛吃饭吧，奈奈！”炼狱杏寿郎笑着扫过奈奈和伊黑的脸，站起身来，昂首叉腰，鼠色的和服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伊黑也一起来吧，暂且吃不下饭是没关系的，只是要麻烦你为我们做比赛的见证了！”

日野奈奈脑中疯狂运转的CPU一滞，随后喜悦地看向炼狱杏寿郎。做得好啊，杏寿郎！

她拍案应下：“没问题！我有多年吃饭经验，来决一胜负吧，杏寿郎！”奈奈和杏寿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颔首。“走吧！”

被杏寿郎拉起袖子的伊黑：“？”

伊黑小芭内试图撤回一只袖子：“不用，你们去吃就行一-”炼狱杏寿郎大声道：“这可是比赛，没有裁判怎么行！”他们飞快朝吃饭的座敷奔去，修剪整齐的黑发在风中颤抖，几乎露出了伊黑小芭内的整张脸。

小芭内试图把自己埋入脖颈的围巾里：“你们另外找人便是，比如那边那位一一”

他的视线转向路过的一位仆人。

房檐下的缘侧上，那仆人手里拿着装衣物的竹篓，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但不待小芭内说完，前面的日野奈奈“啊啊啊啊”地喊起来，吓了几人一跳。仆人下意识向这边看来，奈奈身体一歪挡住伊黑的视线，大声朝那人说道：“今天天气真是晴朗，如果您要晾晒衣服的话，那边的阳光更好哦，辛苦啦仆人闻言，高兴地冲她鞠了鞠躬，脚步轻快地换方向走了。伊黑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还有那边的.……

日野奈奈：“哇，您真厉害，这地板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呢！肯定可以去休息了！对吧杏寿郎？”

炼狱杏寿郎："唔姆，没错！您辛苦了，去用餐吧！”另位仆从也笑着走了。

伊黑小芭内…”

你们敢做得再明显一点吗！

日光顺着纷飞的衣袖间流转，穿堂风在障子门与庭院间呼啸而过。高声惊叫与脚步声一齐在崭新的炼狱府中奔涌，将所有的阴霾和安寂拂去。在另一边座敷的炼狱瑶火侧头看去，若隐若现的笑声顺着风与松叶袭来。她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群孩子呀。”

瑶火回忆起当初叫伊黑去找日野奈奈的场景。起初她何尝不是希望替伊黑小芭内寻得一处挣脱过去的突破口呢。真的有用的话，那就太好了，小芭内那孩子不必一直困于那种过去啊。炼狱璃火想。

杏寿郎，奈奈，请继续努力吧。

一直到伊黑小芭内被拽着坐下来，他愣是没从话密且吵闹的日野奈奈和炼狱杏寿郎中间找到空隙逃跑。

话语被打断，挣脱的力气也比不过炼狱。

伊黑小芭内麻木地想。

一开始只是听说那个女孩又来到炼狱府，所以顺便来看一看而已。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障子门大开着，不大的木质桌板上是寿司、荞麦面、味增汤和糕点之类的吃食，摆得满满当当，卖相都被收拾得很清爽。对面坐着的炼狱男子和日野女子双手合十，齐生生一句：“我开动啦！”接着同时迅猛地埋头吃了起来。

伊黑小芭内手里拿着两面旗，瘫着一张脸在桌板前，终于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裁判。

“我会好好审判你们的。"他咬牙切齿道。日野奈奈忙里偷嘴：“求之不得哦！”

在琐碎的碗筷碰撞声中，伊黑小芭内脑海中琐碎的思绪渐渐沉寂下来。鼻畔是清浅的气味。

寿司与糕点都是冷食，没有气味。味增汤和荞麦面也都没有放油，泛着波纹的汤面是清澈的倒影。

小芭内从其中看见低着头的自己。

眼前不是从前的大鱼大肉。

眼前也不是从前围观着他，觊觎着他的族姐妹与恶鬼。硬拉着他来吃饭，用拙劣演技和蹩脚语句说着让他当什么裁判……伊黑小芭内其实明白这两人怎么想的。

“真是无用之功啊，镝丸。"他悄悄声地说。小蛇窝在围巾里，嘶嘶吐着信子。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间拂过，那股冷淡镇定的气息似乎一路弥漫到了胃里。伊黑小芭内挥了挥旗子，绷紧的小腿慢慢放松下来。往日奔涌的胃中酸水止住了翻腾，舒适而平稳的意味从其中传来。至少这次，没有再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