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光玉
走出教会的时候,夜空正在飘雪。
米粒大的细雪落在桥上檐下,笼上一层纯白的轻纱。日野奈奈往手里呵了一口气:“被收拾得空空如也啊。”到处都是搜刮干净的样子,楼上放置杂物的地方只有几件破碎的旧衣,另一侧应该是收纳文书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文字的遗留。事到如今,他们知道的除了"万世极乐”这个教名,也没有多了解其他的相关东西。
不过这种费脑子的事情,那个主公肯定会比她有眉目啦,她又不是脑力派!专人专事,她弄明白与自己相关的事物就好了。“不过逃得真的很果断呢,童磨。"奈奈叹气道。遇上五条老师,你可真是享福了。
想到这里,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一定要带着这个东西走吗?”
一旁,睛兔欲言又止,视线落在日野奈奈怀里。少女的笑声在空气中传开,胸腔轻轻震动着,连带着怀里的金色之冰晃出雪夜的浅淡微光。
义勇也默默道:“不要什么东西都乱捡啊。”日野奈奈对义勇举了举金冰:“感觉啦,感觉它之后会有什么作用呢,这种奇特的东西当然得放在身边观察咯。”
轻晃的雪子从天而落,飘忽着落在冰上。
原本属于童磨的鬼冰在褪去鬼的味道后,重新凝固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尖锐的棱角软化,形成了一个浑圆的冰球,球体宁静地倒映着周围的一切。睛兔透过晶莹的冰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奈奈黑色的马尾发丝柔软地盖着自己的伤疤处,他收回视线。
“童磨之前的冰童能定位、搜寻、爆炸,应该是咒灵强行塞进去后出于童磨欲望造成的同源共鸣。”
奈奈咕噜咕噜转着冰球:“那么由我改造后的冰球呢?我的咒力和术式可是无比向好人类的,到底会造出什么样的存在,不觉得很好奇吗?”义勇诚实摇头:“不觉得,好奇心害死猫,这种鬼造的东西扔得越远越好。”
奈奈:“……哎呀,上来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它已经不属于鬼啦。”再三被同伴担忧的眼神扫过,从出密室到上楼,从楼上到门口,他们就时不时地看一下冰,然后询问“真的不能把它丢了吗”这样的话。日野奈奈歪头思索:“那就给它取个名好了,就叫它,嗯,光玉?”她揉着冰球:“小光玉,小光玉……行了,就当它只是个会发光的玉球就好,看起来挺像的嘛!不要再想起它曾经属于鬼这种倒胃口的事啦,它现在的主人是我哦。”
“不要给一块血鬼术的产物取那么漂亮的名字,也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就觉得自己能完全掌控另外的不稳定因素,你本身的能力已经足够不稳定了。”睛兔表示全然的不赞同,声音如崖边冷风。自从跟奈奈搭伴出任务后,他自认为日野奈奈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自己都可以跟上脑回路了。
但是对鬼遗留下的东西进行改造和亲昵命名……现在更是有想带着它往回走的趋势。
唉,奈奈。
睛兔伸出手,示意奈奈将球给自己:“扔了。”日野奈奈对自己取的名字非常满意,她左看右看,越来越觉得这块充满自己咒力气息的不融冰跟自己的小宠物一样。她扭身,本来就没怎么看睛兔,这下更是连身体都彻底侧开了。“不要。”
义勇淡着脸出声:“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论怎样都是无法忽视的,光玉就是血鬼术的产物。”
奈奈哎呀一声:“真是的,要对没见识过的事物保持长期的观察和思考啦,不能一杆子打死哦。”
“这块冰是童磨造的没错。"奈奈举高小光玉,形如咒物的新造物被白雪覆上一层白,纯色与浅金交织,如同某种圣物一样洁净。“但是如果血鬼术造物完全无法被鬼控制,在经过人为改造后,甚至能焕发出新的功能,为我们带来更多的好处,那么它对我们来说,不就是有利的存在吗?”
“就像如果世界上出现了不会吃人的鬼,不会被杀人的欲望控制,并且有着与鬼杀队一样斩灭恶鬼的意志,也顺着意志这样做了,那么你还要将它斩杀吗?”
义勇听到这话,面色冷了下来,被雪影印得很白的面容上满是质疑:“不可能有这样的存在,你是在为鬼开脱吗?在我们站着的这个地方,前不久被鬼寻欢作乐的地方?”
睛兔虽然脸色也很不好,但还是按了按义勇:“奈奈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她为遇到的伤者付出良多,怎么可能和鬼是同一立场。”奈奈见义勇似乎生气了的样子,耸了耸肩:“比喻啦,是比喻,只是突如其来的想法……至少小光玉的作用你是说不准的,不是吗?”“鬼是罪无可赦的存在,伤害生命的它们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一直坚定地将这类害人的东西视为同等该死的存在,咒灵也是一样。这点不必怀疑我。”雪越下越大了,冷意向广阔大地无限逼近。奈奈看着这片无垠落雪之天:“但是,你们知道吗?在我们的那个世界,咒灵不仅仅是需要消灭的敌人,必要时也可以是手中利用的工具。”脑海中浮现了笑眯眯的狐狸似的面容。
“我的老师……他就是那样的存在,收服咒灵为己所用,收服得越多便能做到更多的事,"奈奈说,“在作战这件事上,鬼、不,现在只是谈小光玉,它可以同咒灵一样,成为为我们效力的存在吗?”在奈奈那双映照雪夜的瞳眸中,睛兔似乎读到了什么。耳边碎发被廊下之风刮起又落下,连带着不远处令人厌恶的渐浓的气味。睛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教会之外的树林中,鬼物悄声爬出,渴望地朝着坟堆而去。
他朝奈奈索要的手放下了,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少女心中的想法。“那么便试试吧,"睛兔腰间的日轮刀和着沉肃的声音发出嗡鸣,“刚刚好,让我们来看看,你手中的到底是'光玉',还是′鬼冰。”奈奈扯开嘴角,眼中是跃跃欲试的恶意:“是啊,试试吧,刚、刚、好呢。”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的日轮刀,手中的光玉映照出雪夜刀光。“本来还苦恼去哪里找实验品,眼下来得正是时候。”奈奈笑了起来。
雪扑簌着落在林叶间,掩盖了稀疏的、属于猎鬼人的气息。好饿…好饿……
鬼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人了,腹中的饥饿感叫嚣着。血肉,它需要血肉……
这段时间,本来静谧闲适的山中不知为何来了许许多多的猎鬼人,他们成群结队,不知是在搜寻什么,漫山遍野地翻找。数十把日轮刀在鬼的眼中晃过,其中不乏有无比强大的气息。鬼颤抖着,知道要是自己被找到了就死定了,会被人毫不犹豫地砍断头颅。于是它忍住想要杀人的冲动,忍着对这群该死的猎鬼人的恶意,躲到了深深的洞窟中,只有老一辈的当地人才知道的地方。一直忍到山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可以被鬼予取予求的平静。
“饿死了,可恶的鬼杀队,真该死,人类都去哪里了……“鬼喃喃着。爬出来两天,以往山路上偶尔能看见的人类都消失了。一定是那群鬼杀队做的好事,拦着它们的食物让他们不再上山!鬼知道,这附近一定是发现了自己同类的踪迹,一时之间,它对那个暴露自己位置的同类感到深深的曾恶。
寻觅已久,它爬出了平时自己经常活动的领地,终于远远看到了这片新筑的坟堆,在一个它没见过的教会前。
没有新鲜血肉……过期肉也行吧。
鬼勉为其难地想,四肢并行地兴奋爬来,迫不及待想满足自己的食人欲望。然而当它靠近后,它才发现坟堆前站着一抹人影。鬼警惕地止住手脚步。
猎鬼人?
它疑神疑鬼地看去,却发现那是一位披着羽织的少女。里面穿着什么看不清,但外面的羽织是混着灰尘泥土的脏,像是在地上滚过几圈的狼狈,束起的马尾有些松掉,几缕发丝垂在肩膀上。她捧着一个金球似的东西,站在其中一座坟堆前,微微垂着头,像是在默炅。
少女不算壮实的身躯,以及因为肩头落雪而微微颤抖的弱小姿态,如同误入荒地的雀鸟,散发着楚楚可怜的味道。
哈,不是猎鬼人!
鬼呼吸粗重起来,血管里奔腾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狂笑。得来全不费工夫!简直是意外之喜,没想到那群猎鬼人阻拦后,还是有白痴上山,太好了!
它甩着涎水上前,高兴得要死。
爬得很近后,少女的样貌越来越清晰。
似乎并没有在雪地里站多久,少女身上还有着蒸腾热气的白雾,侧脸映着一道清晰的白光。
白光?鬼顺着反射的角度向源头看去,那是被挡在木牌后、插在地上的一把.……?
之前因为角度原因没看见!
鬼一怔,它下意识看去,对上少女含笑的眼神。“你完全进来了啊。"她说。
背后传来一声巨响,鬼猛然回头,看见两个少年关上了教会庭院入口的大门,冷冷地跳上墙注视着它。
鬼悚然,自己中陷阱了!
该死,三个猎鬼人想杀它还要这么谨慎吗!但它很快发现那两个少年在断去后路后便再没动作,只留面前这个娇弱的少女,用一种诡异的视线看着它。
那种视线让鬼浑身恶寒。
可被瓮中捉鳖,它别无选择,只能背水一战!“别这么紧张嘛,只是想请你做个实验哦。"日野奈奈笑着说。她将双手捧着的冰球单手捏着,另一只手拔出了刚刚隐蔽的刀。鬼才不听她的鬼话,浑身绷紧,准备直冲进攻。然而不待它有所动作,眼前一黑,少女的身影已经鬼魅般闪至眼前。脖颈一冰,是少女将那金球按在了鬼的脖子上。“嗯?没用吗?看来不是即时进攻的类型啊。”日野奈奈思索道。鬼没听明白这是在干嘛,下颌一痛,它的下半张脸被切开,黑洞洞的喉咙囗暴露出来。
日野奈奈切下一小块冰,投了进去:“外用不行,内服呢?”鬼惊恐地瞪大眼睛,然而舌头消失,它只能无助地嗬嗬。日野奈奈双脚压制着鬼的挣扎,探究地等冰滑入鬼之肚。一,二,三,无事发生。
“难道需要我用咒力驱动?"日野奈奈指尖溢出咒力。然而光玉并没有和她产生共鸣。
“……我刚刚切太大块了,这次小块点,好消化!”“……还是大了,那我碾成粉末呢?”
“哦,内服没用,那就是最开始外敷的方式不对,如果是这样的形式…”鬼保持着失语被压制的状态,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日野奈奈…”
“不对呀,它应该确实是有某种用的。"她歪了歪头,苦恼地看向手中之冰。光玉被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冰重新凝成球状。“是不听话的′鬼冰'啊。”
睛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奈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对不对,是我还没摸到用途。”她有些急躁起来,手指在发间胡乱穿梭。
本来就乱乱的马尾彻底蔫了,发绳一松,黑发如瀑布垂落,掉垂在鬼的面刖。
鬼的眼神一亮。
机会!
它奋力伸脖一咬,残留的牙齿咬住了少女的发丝,猛然向下一扯。变故突生,日野奈奈吃痛低头,身体失去平衡,压制鬼的脚下意识挪步。鬼拼命滚身,日野奈奈想拦,空出手脚的鬼回以狠厉一爪。鬼爪迎面而来,少女猛然侧头,险险避开一击,挥空的鬼瓜在少女的手腕上划出深深血痕。
这一系列事只在转瞬间发生。
向这边走的睛兔瞳孔一缩:“奈奈!”
“水之呼吸·三之型·流流舞!”
愤怒而至的水流毫无悬念地带走鬼命,随后睛兔一个旋身回来焦急看少女的伤势。
………蜻兔。”
奈奈被义勇扶着,两人靠在一起。奈奈惊异地注视着自己被鬼划伤的手腕。视野中,那道渗出鲜血的伤口缓慢愈合。
睛兔松了口气:“是啊,你有术式,这伤口应该不会对你的使用造成负担吧?”
他的眼神转而担忧:“你还不能大规模地使用咒术。”日野奈奈迟疑地“嗯"了一声:“没事的,这点对我来说是小伤。”几步的路距离很近,睛兔大步流星地走至奈奈和义勇身边,义勇托着奈奈的手腕,伤口上,一片雪花轻盈地融化。
少女茫然的视线投向走来的睛兔,金瞳倒映着雪夜中少年渐渐疑惑的面容。……但是睛兔,我没有使用我的术式啊。”夜雪垂天之下,脚边混浊的脏泥晕开棕痕,在一片污浊之中,被改造的冰球发出淡淡的金光,如同出淤泥而不染之莲,忽闪着浅淡的气息。日野奈奈的目光渐渐到那抹圆润的影子上。她小声说:“我明明没来得及使用反转术式。”“伤口它……自己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