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二十一】
时值盛夏，夜晚闷热异常，李府两进的宅院连七轮扇都没有，别提在屋内置冰纳凉，昭宁睡得迷迷糊糊，只觉浑身衣衫都被汗水濡湿得粘腻,后来好似窗外起了凉风，一阵阵轻柔地拂在脸颊、身上，带去潮闷，眉宇间微蹙的弧度也因此慢慢松展,不知不觉沉入好眠。
再醒来已是晨光熹微，屏风外的躺椅空空如也，早没了陆绥的身影。昭宁望着不曾打开的窗棂发了会呆，目光缓缓落在桌案的蒲扇上。适时双灵双慧推门而入，她回过神，没再多问什么，如常梳洗换好衣袍出去，李怀庆的夫人正好过来，道是备了早膳，请她移步庭院，又问她此行是否要待到梁县灾情过去，府上好新置办些物件。
语气恭敬小心，生怕得罪公主。
昭宁莞尔一笑，柔声道“夫人勿忙，眼下梁县有李大人这样夙夜在公、体恤民情的父母官主持大局，我心甚安，不宜久留，今日便要启程前往州治了。”李夫人愣了下，明白言外之意后忙道不敢当，至庭院李怀庆得知也是一脸惶恐，急声说:“下官举人出身学问不深，科举落榜后是恩师抬爱才谋得县丞官职，若论辅佐上峰，可担一句得心应手，然骤然托付阖县生民，且饥荒大灾当前，恐怕难当此重任啊！”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李大人无需妄自菲薄，我心中自有定论。”说到这里，昭宁微微一顿，清冷似月的眸子扫过李怀庆斑白的两鬓，须臾间，沉了嗓音，字句清晰宛若珠玉落盘，“从今日起，你便是梁县代县令，全权处置一切政务，若督饬后赈有功，我会向父皇保举你官升三级，以示嘉奖。”她不徐不疾的语气依旧称得上温和，话音落下，却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仪矜贵悬在人的头顶。
以至于李怀庆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质疑“公主竟有如此权力”，而是双肩一沉，与千斤重担一起压上来的还有前途和全家的未来！公主话里的从容笃定叫他丝毫不怀疑公主是否能允诺，反倒是怀疑自己是否能办妥差事，是否担得起这份赏识？
不大的庭院静默了一息。
昭宁眉心微皱，拂袖叹道“看来李大人是瞧不上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了。”李夫人赶紧拿胳膊肘推了丈夫一把，李怀庆终于下定决心，垂首深深一揖，咬字重得好似立誓“非也！请公主放心，下官必不辱命。”昭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李怀庆的为人及行事作风她都看在眼里，是个实诚可靠的，再者王县令暂压牢狱等候发落，眼下正值赈灾的节骨眼，梁县不可群龙无首，从京都下调的话，一则需要时间到任，二则新官初来乍到，不熟梁县民情，实非上上之选。
她缓和语气，宽慰道“小温大人会留下的，李县令遇事不决，同他拿主意亦或差人给我报信都可。”
李怀庆闻言如同吃了颗定心丸，默默抬袖擦干净额头汗水，道:“公主远虑，下官铭记在心，只锦州一路还需格外谨慎呐。”抱臂斜倚在树下一直没说话的陆绥拍了拍腰间佩剑，“有我在，叫他们有来无回。”
昭宁挑挑眉，朝他投去一眼，晨光漏下枝丫在他冷峻面庞投落细碎的光泽，对上她视线，他弯唇一笑，张扬又肆意，于是她也好似吃了颗定心丸，唇叫扬起浅笑。
用罢早膳，一行在李怀庆夫妇的目送下出发了。锦州刺史府距此约莫五日路程，若骑快马则两日可抵达，不过途经沽县和禹城，昭宁一路探访灾情，并与到这两地督察赈灾的张、徐二位大人碰了面，得知虽有官员渎职失察但总体而言没出大乱子后，才加快赶路，终于在六日后的伊晚顺利驶入州治境内。
坐在车辕上的映竹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感叹道“这刺史所在的州治受灾可轻多了，沿途讨要吃食的灾民只见零星几个，时不时还能瞧见茶棚、货郎，与平常日子差不多……哎，你们快看，那儿真有块歌颂大皇子功德的碑文！”陆绥擦拭宝剑的动作一顿，用剑柄挑开车帘，昭宁顺着他目光看去，眉间凝重却是不减，“农耕尚未恢复次序，寻常百姓谋生还来不及，怎会得闲有银钱请人撰写碑文？州治灾民少，若是都被闷不吭声地杀了，亦或驱赶到别的地方自生自灭呢？”
映竹打了个寒战，不吭声了。
对此，陆绥倒是持乐观态度，落下车帘道:“大皇子想要收拢民心做出功绩，行事断然不敢决绝到不留一丝余地，况且在陈伯忠眼皮子底下，他只有卖力赈灾的份，相较之下梁县偏远棘手，作弃子实乃首选。”昭宁愤然拍案，“大皇兄视人命如草芥，梁县百姓不是他攀登高位的梯子，何其无辜！”
“莫气莫气，他犯下滔天恶行，无论如何是摘不干净的。"陆绥忙给她顺顺气，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用帕子包着的果子，轻抬她拍案的手心，放上去。昭宁惊讶地“诶”了声，积于心口的怒火稍消，咬一口脆果，甜沁沁的汁水滋润着干痒的喉咙，再开口时嗓音也软了些许，“这一路太顺畅了，着实反常，听李县令所言，锦州刺史绝非善类，他和大皇兄也定然得知我前来的消息了，近迟没有动作还不知在密谋些什么诡计，陆绥，待会我们兵分两路进城吧，一明一暗，见机行事。”
陆绥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唯有此刻罕见地迟疑了一会，斟酌道“兵分两路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