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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偶佳成 苏棠灵 10179 字 15天前

第139章【十九】

定远侯府本就是京都屈指可数的勋贵高门,子孙后代凭封荫也能入朝为官,陆世子高中武状元时,世家贵族们已艳羡不已,恨自己生不出这样盖世无双的儿子,谁料没隔多久,陆大公子也高中状元了,一门两位状元且一文一武,放眼整个大晋也是稀罕的。

放榜当日,前来庆贺拜见乃至说媒的人家险些踏破门槛,容槿忙到夜里才得空给远在西北的丈夫写信告知这好消息,顺带询问筹办宴席事宜。双喜临门,合该大办。

陆煜端阿胶羹过来,见母亲脸色疲惫仍伏案沉思,心疼劝解道“夜深了,您饮了羹汤便早些歇着吧?有什么繁琐俗务交由我去办便是。”容槿搁笔柔声道“无妨,娘高兴,不觉着累。”陆煜无奈,只好先将羹汤放置在一旁的小几上,边添了两盏烛灯到容槿面前,垂眸间不经意看到信笺上的内容,动作一顿。容槿写给陆准的信都是正儿八经的,倒也不掖着,“你弟弟高中状元的席面办得风光盛大,你是为兄长,理应按此排场,料想你爹也是这个意思,赶明儿请大师算好开宴吉日,你也提前列份要宴请的同窗好友名册,好早些写了请帖送去,让底下几个管家采买置办东西,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陆煜眉心微蹙,不赞同道:“娘,爹和弟弟在外杀敌,凶险难料,我们岂能大肆操办宴席享乐?再者您身子弱,迎来送往必定劳心费神,依我的意思,择日邀请亲朋好友及恩师过府一聚,便算全了人情。”容槿意想不到,愣了一下,“可你会受委屈的…”“只是一场宴席而已,我为何就受了委屈?"陆煜语气诧异,“兄弟间又不是仇敌,非得样样攀比计较。”

实则他没说的是,弟弟那场盛宴觥筹交错,可把他给累够呛,此后看见酒坛子就头晕腿软,这回轮到自己,他情愿简单些,毕竟中状元只是入朝的开始,日后还有漫漫征途。

容槿迟疑着,没说话。

陆煜落座她身旁,言辞恳切地再劝道“娘,书信送到西北也是月余后的事情了,倘若大军正与蛮夷激战,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何苦让爹分心?退一步说,就算咱们请遍京都贵人,面子风光,谁知那些笑脸几分真几分假、暗暗盘算些仁么?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唉,你啊。"儿子这般说也在理,容槿虽心有遗憾,但思及两个孩子的性情喜好各不相同,在办宴上强行追求一碗水端平也不是个办法,她想着日后从的地方多多弥补,到底是妥协了。

翌日,府上除了备礼给陆煜登门拜谢恩师们,便是在城门口开粥场,布施积德,前来拜访的贵妇们听闻侯夫人去护国寺烧香还愿了,也都悻悻而归。风声传进皇宫,宣德帝颇为意外。

他喜欢陆绥那小子的铮铮傲骨和磅礴气势,上阵杀敌带兵打仗的将军理当如此震慑蛮夷,但同时陆大这份谦逊内敛、审时度势也叫人欣赏有加。夜晚用膳,宣德帝便对一双儿女道:“近日朝政繁忙,待侯府开宴,你们替为父去送份贺礼聊表心意,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定远侯父子知晓了,心里也有个慰藉。”

陆煜行事低调,宫里所有的公主皇子们都没有送请柬,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昭宁没必要屈尊登门,偏偏这是表兄、是陆绥的兄长,于情于理都应有所表示,只是权衡一番彼此表露在明面上的身份,她也有犹豫,不想父皇发了话,师出有名,她了无后顾之忧,和楚承稷相视一眼,乖巧应下来。膳后姐弟俩回宫挑选贺礼,宣德帝背靠龙椅假寐了会,闻得内侍来禀永庆求见才睁开眼。

“父皇,我想要陆煜当驸马!"永庆一进门就激动说道。宣德帝顿时感到头疼,“你前几日才嚷着非陆世子不嫁,如今见他兄长高中就转变心意,哪里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仪态和矜持?”“可您不同意我和陆世子的婚事,我今日终于想开了,陆煜也是个很不错的郎君,嫁他既不妨碍三妹妹,也能解了您的烦扰,谁知您又说我不矜持…永庆委屈地绕到宣德帝身旁,抹着眼泪哽咽不已。以前昭宁那个讨厌鬼就是这样哭卿卿地撒娇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宣德帝案前堆满了尚未批阅的奏折,见状只觉越发头疼,耐着最后一丝性子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且回去吧。”永庆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父皇在打发自己,自然不肯,当即跪地道:“不,女儿不回。”

“那你就跪着!"宣德帝的脸色陡然发沉,不耐烦地瞥了眼就起身离去。永庆没想到父皇竞如此决绝无情,霎时慌了神,急忙膝行上前抱住父皇的腿,哀怨哭诉出声“不管三妹妹想要什么,她还没开口您就给了,轮到我的时候想跟您用晚膳都难,父皇,我也是您的亲女儿啊,您为何一点也不疼我?”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也分薄厚彼此。

宣德帝思及这些年对这个女儿的忽视,脚下终是一顿,放缓语气道:“你妹妹早早没了娘,你母后的行事作风你也比谁都清楚,父皇不得不多为你妹妹考量,可你扪心自问,衣食住行父皇亏待过你什么?若非你是父皇的亲女儿,凭你今夜这番无理取闹,该禁足抄经!”

永庆脸色一白,宣德帝无奈地看着她,“你口口声声说要驸马,可曾想过人家陆煜是否有意尚公主?他没有,你的行径与仗势欺人的强盗何异?传出去告不败坏皇家颜面?”

永庆下意识想说自己是公主,只要父皇一声令下,陆煜有什么权力说不愿意?可父皇动怒了,她不敢说,嗫嚅道:“陆煜当然是爱慕女儿的,他,不好意思向您求娶

宣德帝险些气笑了,留下一句“你头脑发昏了,去思过堂好好想想吧"便拂袖离去。

永庆神情惶惶,瘫坐在地上,随着夜幕笼罩,竟当真有女官来“请"她前往思过堂。

她僵了下,拳头渐渐攥紧,眸底的泪光无声凝聚成滔天恨意。一定是那个该死的讨厌鬼抢走了父皇的疼爱,在父皇面前挑拨离间!否则父皇怎么会这样?

“皇后也在气恼永庆公主昏庸糊涂,想让她吃个教训,这才没去求情,永庆公主发了大脾气,在思过堂连着砸伤好几个宫女,皇上龙颜盛怒,直接罚永庆公主禁足半年,您往后可算能清净一段时日了。"隔日双灵打听到消息,立马回来转述。

昭宁却没有高兴亦或痛快的心情,相反,她心底隐约升起一股担忧,忧不知自何处起,也难料何时会落下,只好先搁下棋谱嘱咐道“你们私底下切莫妄议此事,日后凡事也多上心些。”

双灵连忙点头,在旁插花的双慧也扭头应“是”。转眼到了陆煜的谢师会友宴,昭宁和楚承稷挑了个不早不晚的时候前去,只见侯府门前的宾客比之陆绥那回少了一半不止,不过放了爆竹,敲锣打鼓的,也算热闹。

陆煜没料到公主和四皇子会亲自登门,领人迎上前行礼拜见时匆匆忙忙的。然他是礼仪规矩刻进骨子里的谦谦君子,落在昭宁眼里非但不失仪态,反而多了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

昭宁抬手笑道“快快免礼,今日我也是受父皇所托,恭贺状元郎大喜。“说着,示意双慧把贺礼呈上。

陆煜一听这是皇上的意思,表情不由得更恭敬,亲手接过贺礼谢恩,边走在斜侧方引路,边解释道“家慈刚迎外祖父母进府不久,失礼之处还望公主与殿下海涵。″

昭宁不是小气的性子,况且陆绥和定远侯不在,今日就陆煜母子招待宾客,总有分身无暇的时候,她善解人意道:“府门口离不得人,你先忙去吧,我和承稷四处转转。”

“这……“陆煜也知晓公主常来侯府,对于府上各处熟门熟路,可今日场合显然不适合让公主和皇子自便。

他身后有道宝蓝色身影看出他的难为情,主动上前说道,“陆兄宽心,我和辞玉在这儿替你看着呢。”

辞玉?

昭宁的脚步不禁一顿,下意识回眸看去。

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陆煜身后还并排站着两道修长身影,说话的宝蓝色是榜眼崔岱,另一道月白色……

崔岱很有眼力见的上前作揖拜见,边用胳膊肘推好友,压低声音道“辞玉,你愣着做甚?”

陆煜也发觉气氛有些古怪,忙打圆场介绍道:“公主,这位是大儒温老的孙子,也是今科探花郎,温辞玉。”

昭宁琉璃般清透的眼眸缓缓打量着那低头没反应的青年,他身量颀长,笔挺如松,这么一瞧格外养眼,只是似乎因为局促而紧绷着,十分僵硬。昭宁收回目光,对陆煜和崔岱道:“你们有所不知,温郎君幼时曾在宫里听学,我与之有过几面之缘。”

话音甫落,温辞玉猛地抬头。

四月春光里,他神仪俊美,朗目疏眉,除了表情太过震惊恍惚,让人感到怪异,其余真可道一句"皎如玉树临风前”。昭宁弯唇笑着,挑眉看去,“探花郎,时隔多年,别来无恙啊。”温辞玉眸光一颤,几乎要被少女那抹温柔的笑给晃了眼,赶在失态前匆匆垂眸行礼,“我,我……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可还安好?”当年匆匆一别,连道歉都不曾有时机,自从回京,他便一直想见她一面,可功名未有,他不敢,好不容易有了功名,听到她的声音,他又想起当年的卑尖和难堪,他无颜面对她、害怕她失望埋怨的眼神,只好埋着头一声不吭。他万万没想到,重逢这一刻的公主既没有责怪他当年的事,也没有淡漠忽视他的出现,相反,公主对他笑,语气寻常自然仿佛她们依旧是好友。这怎能不叫他心潮澎湃?

昭宁回了句一切都好,温辞玉按下剧烈波动的心绪,极力用最自然的表情重新抬起头,谁知视线被一道背影给遮挡住了。是陆煜侧身横在温辞玉面前,对昭宁比了比府门,“午后日光灼热,还请公主和四殿下随我进去略坐片刻,吃点茶点吧?”“也好。“昭宁微微颔首,仪态端庄地提步上阶。温辞玉本能地跟上去,不妨被崔岱勾着肩膀拦下来打趣:“没想到你与公主竞有这样的渊源,若是当初不曾回岭南老家,现在你祖父位极人臣,身体康健,你和公主也算青梅竹马了吧?”

温辞玉摇头苦笑一声,“崔贤弟莫要胡言,公主金枝玉叶,我岂敢高攀。”万一方才只是公主心善,给他留几分颜面呢?说话间,前方来了宾客。

温辞玉只得收起心心思,同崔岱迎上去寒暄。过了会陆煜回来,温辞玉才借故有事离开,欲往府中招待贵客的花厅水榭寻去。

陆煜望着他背影,眉心微拧,低声交代崔岱几句便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到僻静处的假山时,沉声喊他“温贤弟这是在找什么?”温辞玉心神恍惚,满脑子都是眉眼弯弯的公主,这会子闻声倏地回过神,转身发现原来陆煜一直在,他眼里闪过一抹不自然,别开脸,“没什么。”陆煜上前两步,表情严峻道:“我欣赏你的才华,把你当成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你利用我入宫听学稍晚,不知前尘往事,借以达成目的诡计。”

温辞玉眼神微变,抿抿唇佯装不解问“陆兄在说什么?”陆煜却不跟他绕弯子,“今日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切莫把心思打到公主身上,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温辞玉默了一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傻也没意思了。他看着陆煜那分外严肃的面容,暗含嘲弄地嗤笑一声:“你们陆家的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自私霸道,我寻公主本是老友叙旧,怎么到你这就成居心不良了?须知公主婚事未定,还不是他陆绥的谁!你更没有资格说三道四。”“是,公主不是我弟弟的谁,我无权干涉,但此乃定远侯府,我身为长子,绝不允许有人借机生事,破坏席面安宁。"陆煜沉声说罢,单手指向府门口,“你若不肯,慢走不送。”

温辞玉:……”

他只是想和公主说句话而已,他又不是放火杀人搅得侯府鸡飞狗跳!僵持片刻,到底是温辞玉败下阵来,谁让这是人家的地盘呢?但温辞玉没有负气离去,他冷着脸,拂袖前往男客的前厅。随后宴席也没生什么事端,还帮陆煜挡了几回酒。陆煜不知这厮又在暗暗打着什么坏主意,思及他家中祖父身体不适,为免老人家操心才勉为其难地夺了他的酒杯,“我酒量尚可,委实不必你如此。温辞玉心里却是更憋闷了,这陆煜简直比陆绥还要讨人嫌恶!他们姓陆的就是专门克他的,不就多吃了他家几杯酒,至于吗?戌时未至,温辞玉就被“排挤"得提前离府,前方街巷有辆黑漆马车与他擦身而过时,“吁”一声突然停下,车辕上探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温郎君?”

温辞玉认出那是映竹,忙收拾好情绪询问何事。映竹笑嘻嘻地跳下来,朝他拱手作揖,“听闻近来温大人身子不爽利,小的受命送茂老前往贵府把脉瞧瞧。”

“茂,茂老?“温辞玉语气惊诧,显然怔了一下。他虽回京不久,但也知晓茂老是妙手回春医好四殿下的神医,平时专给圣上请平安脉的!如今怎会冒夜屈尊出宫?

不不,映竹是公主的心腹,听的是公主的命令,可公主怎会知晓他祖父的身子?

映竹惯会察言观色,见状解释说:“席间常太医的夫人跟咱们公主叙话时提及温大人的咳疾不寐之症,这病症瞧着小,可难根治,天长日久的极为折磨人,公主忧心不已,道:温大人曾是父皇的夫子,我也在温大人处听学明理,恩师抱恙,于情于理都应尽绵薄之力。'也赶巧碰上茂老得闲,治病嘛,总是宜早不宜迟的。”

温辞玉得知原委,惭愧地朝侯府方向深深一拜,拜完再拜昭宁的华盖马车,低声默念道“公主大恩,玉必铭记在心。”映竹“哎呦”一声,“您快别说这些。“边催他上车带路。一行离去不久,昭宁和楚承稷也在容槿母子的目送下坐上回宫的马车。西北有书信送来,昭宁好整以暇地拆开,听到楚承稷问“所以你当真不记恨他当初骗你的事了?”

“人嘛,总有糊涂的时候,怎么能叫′骗'呢?“昭宁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多个友人,总比多个敌人好。”

时至今日,她越来越理解父皇了。

年幼的些许不愉快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五月初,陆煜崔岱温辞玉三人同入翰林院,陆煜授官从六品编撰,崔、温二人是七品编修。

与此同时,西北捷报频传。

陆绥送回的书信也越来越密,时常是五日、十日一封,每封都絮絮叨叨写满五六页纸,内容详细到他早中晚各吃了什么、同谁以及说了几句话、又揍了多少个敌人、玄苍和追风争宠置气喷了多少个响鼻、她送的药丸救了谁的性命…说完他自己,他便要问她了,除了“食可香睡可宁"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园里开的,就没有他说不到的。

以至昭宁一度怀疑他是稍微有点空闲全拿来写信了。她每每回信都叫他休养生息多保重身子,别打仗没伤着,先累着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反正下一个五日的书信如期而至,不过里面装着的偶尔会变成他在边塞发现的新奇玩意儿,亦或画像。

昭宁心疼也想念,盼着战局结束,他能早日回来,他也果真没让她失望,快要年底时,战报上已经是蛮夷落荒而逃,剩下一两个不成气候的部落,等收抬利落,这一仗便大捷了。

这是好消息,可昭宁发现她父皇面带愁容,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欣悦。小年夜这日,父女二人在暖阁对弈,昭宁忍不住问“战局顺利,边境安宁,父皇究竞为何事忧心?”

宣德帝摇摇头,落下白子道:“定远侯父子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我自是一万个放心,只近日频频梦到麦子粟米像暴雨一般从天上落下来,你可知罗太师解梦说了什么?”

麦栗是生长在地上的作物,从天上掉下来乍一听是好事,百姓们只需拿了箩筐麻袋出门接着就能免去辛苦劳作收获粮食,细究却违背常理,昭宁想想那画面也觉诡异,再观父皇不展的愁眉,她猜测“天下将有大饥?”宣德帝欣慰地一叹,“不愧是令令。”

同样的问题,大皇子想也不想,满面笑容地恭贺父皇大喜,道这是天降祥瑞,可把他给气够呛!

昭宁得到肯定的答案,眉心渐渐皱了起来,梦境的寓意真假且不论,但今年各地呈上的奏折里光是她过目的,就有三地提及雨水不丰,收成减半。昭宁手里的棋子一一落下,不再是同宣德帝对弈,棋盘变成她的舆图,她纤长的玉指每过一处便落下一道清脆的微响,“梁县、沽县、禹城,同隶属锦州,前不久锦州刺史上奏征收赋税艰难时,您道生民靠天吃饭,多有不易,恰江南富足,可填平这个亏空,薄征四成也无妨。”“没错。"宣德帝捋着短须,遥望敞开了一角的窗棂。时序隆冬岁末,外边北风呼啸,枯枝摇曳,一片肃杀冷寂之景,雪花却不见几朵。

往年这时候,京都早已大雪纷飞了。

昭宁顺着宣德帝的目光看去,西北大捷带来的喜悦尤在,只是眉眼亦染了愁思。

没人能改变亦或阻拦天灾,她能做的便是多留意锦州变动、钻研农书及过往记载的赈灾良策,闲暇时去护国寺拜一拜,祈祷一切都是她和父皇多思了吧。然而次年开春,春雨迟迟不落,四月下旬,锦州连着十道奏折快马加鞭呈到宣德帝的案前,骤然打破安宁。

昭宁闻讯立马向夫子告假,怎知从崇文馆赶到御书房前的宫道时与楚承明遇了个正着。

楚承明似乎刚从御书房出来,春风得意地对昭宁笑,边不经意间露出掌心的御赐令牌,“三妹妹,你身娇体弱的还是留在宫里享福吧,锦州那地界风沙大,旱得厉害,仔细吹破了你这白嫩的小脸,灾民们也个个无理刁蛮,一锄头控过来,你怕是要被吓哭啊。”

昭宁听出这话里明晃晃的嘲弄,心里不由冷笑一声,他自个儿就是贪生怕死的,瞧不起谁呢?纵然气恼,昭宁的唇角仍是扬着纯良甜美的弧度,“多谢皇兄关照,我不过是新作了一首七言诗,想寻父皇品鉴一二罢了。”“也成,皇兄事忙,不打搅你风花雪月了。"楚承明趾高气昂地拂袖离去。双慧见自家公主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小声问“咱们还去找皇上吗?”“罢了。"昭宁思索再三,摇摇头准备转身回去。恰逢成康从拐角出来,见状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宽慰道:“公主,您是皇上的掌上明珠,那赈灾的差事脏累苦,皇上舍不得让您去呢。”昭宁闻言心中一沉,面上仍是不显,“多谢公公提点。”自宫道回了崇文馆的讲堂,她便有些沉默寡言,夫子授课也罕见地分了神。散学后,双慧就跟杜嬷嬷提了这事,杜嬷嬷叹气,忙亲手做了公主喜欢的芙蓉羹来,边劝解说:“一桩差事而已,您是姑娘家,确实多有不便的,更何况皇上的心始终偏向您,差使大皇子或许也是为了日后为您所用呢?”昭宁闷闷地吃了杜嬷嬷喂到嘴边的芙蓉羹,一边拦住她继续舀来的动作,“今日父皇觉得我是姑娘,不便去赈灾,来日是否也会觉得我魄力不足,压不住满朝的男人、治不好江山万民、坐不稳那个位置?”杜嬷嬷张了张口,却被问得哑口无言。

昭宁握住她温热的手,眸中坚定的光亮宛若星芒,“嬷嬷,我要得到的不仅是父皇的偏心,还有民心,文武大臣的忠心!”杜嬷嬷为之一震,嗫嚅半响才哽咽道“公主长大了,娘娘在天之灵看到,一定会助您心想事成,接下来您想怎么做,老奴必定赴汤蹈火,绝无二话。”“不急,嬷嬷吃了这碗芙蓉羹便是帮我了。"昭宁笑着起身,去书案前提笔写信。

杜嬷嬷可不会被她忽悠,跟上去念叨:“您晌午就没吃,眼瞧着脸蛋瘦了一圈,等陆世子回来,指不定在背后说咱们宁安宫的人多么无用呢。”昭宁被逗笑,摸摸自己圆润柔软的脸蛋哼道:“他敢!”人在边关,敢不敢一事姑且按下不提。

当夜里昭宁照旧和宣德帝用膳,宣德帝说起锦州的灾情,话里却没有考量过让她去的意思,她话到嘴边,又默默咽回去。随后两月锦州传来的音讯多是楚承明赈灾有方的功绩,听说还有百姓把他当成救世菩萨供奉在庙里。

群臣赞不绝口。

杜嬷嬷暗暗打听着赵皇后和太后那边的动静,得知等楚承明回来,她们或许就要重提立储一事,不免焦急,“公主,咱们得出宫寻老国公和二爷商议个法子才是啊。”

昭宁从农书里抬起一双明眸,摇头道“此刻风向朝大皇兄倒,我便是央着父皇要前往,落在外人眼里也是沉不住气,急切抢功,至于别的法子,无外乎派人阻挠亦或刺杀大皇兄了,然则受灾等待救济的百姓何其无辜?手足相残也不是父皇愿意看到的,一朝败落势必被他们抓住抨击弹劾,我的声名也将毁于一旦,再静候几日,看看映竹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回来吧。”她近日同外祖父对弈,外祖父说起年轻时南下赈灾的诸多辛酸不易,二舅舅也提及流落在外那些年历经尚未开化的民风是何等心有余而力不足,回来思忖一番,大皇兄如鱼得水处处顺利,便越发透出蹊跷。难不成大皇兄真乃天命所归的神人也?

昭宁垂眸翻过书页,心中疑云渐重。

杜嬷嬷见公主沉得住气,也慢慢按下心中焦急,一切如常地操持俗务。没两日的一个午后,映竹果然带了封密信匆忙回来,气喘吁吁道:“小温大人托镖局日夜兼程送回来的,说务必第一时间交到您手上!”此番赈灾对于官员们也是个历练的时机,尤其是刚入朝的年轻人,熬资历不如做实绩,陆煜及温辞玉崔岱三个几乎同时请缨,不过宣德帝考量陆煜身兼编纂通典的差事,只点了温、崔二人随楚承明前往。若非锦州有异,温辞玉断然不会寻上镖局,昭宁接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眉头紧锁,忽然拍案而起,“大皇兄真是疯了,竟敢弄虚作假瞒报灾情,把受饥病危的百姓往深山老林里驱赶焚烧!”在旁整理书册的二双皆是骇然大惊,杜嬷嬷率先反应过来,忙叫二人停下手头的活,去备水和巾帕等物服侍公主简略梳洗,以便出门。昭宁赶去御书房时,宣德帝刚用罢午膳,准备小憩片刻,见女儿绷着小脸严肃又生气,笑问了句“谁惹咱们令令了?”今日早朝有定远军三日后就要抵达京都的军报传回,兼之锦州顺利,宣德帝心情还不错,正打算跟女儿说这好消息,怎料先听到大儿子在锦州干的匪夷所思的恶事。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宣德帝震惊不已,顷刻动了怒,掌心狠拍桌案震得茶水飞溅。

“父皇消消气。"昭宁接过成康端来的新茶,再不迟疑地提出自己要去锦州的想法。

宣德帝余怒未消,颇为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旋即坐回龙椅,抿着茶水没说话。

显然在考虑。

昭宁绕到他身旁,语气满是担忧地说“从前父皇教我′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我始终牢记在心,锦州闹饥荒的事一出,我就想亲自去看看,为百姓为父皇尽一份力,如今听闻锦州变故,更是坐立难安,大皇兄定是被歹人蛊惑了,还不知有多少无辜被葬送性命”“你不用帮他说好话,这个逆子,不是蠢就是坏,哪一样都不能轻饶!“宣德帝一想起楚承明临行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就来气,勉强平复几许才缓和道,“你有这份心,父皇很欣慰,只自古闹灾是要“吃人"的,此行少说一年半载,十分危险艰辛,你才十七岁,父皇怎么放心你去?”言罢见女儿蹙眉不语,宣德帝半是哄着:“等下回有了松快些的差事,再让你去历练历练,成不成?”

他还康健,掌权二三十年不在话下,自然能徐徐图之,给女儿铺一条坦荡宽阔的路。

不料这时,沉默的公主转身拍拍手心,殿外立即有映竹提着弓箭、宝剑等物进来。

宣德帝表情困惑,“令令,你这是?”

“父皇,我会一些剑术的。"昭宁示意随侍的内侍宫女们退开,她自己也退后几步来到空旷的殿中央,银光闪闪的长剑在她掌下起势如风,柔中带刚,而她看似单薄纤弱的身形移步换影间蓄满了坚韧的力量。宣德帝负手身后,微微眯眼,欣赏地频频点头,也不知怎的,从中看出几分陆绥的身影,暗忖两个孩子果真天作之合,婚事定在何时为妥?但随着女儿换了个漂亮的剑花,利剑入鞘发出“铮”地一声,她换来粗头的箭矢,扬臂一掷,轻而易举投中三十步外的箭壶,宣德帝神情一凛。昭宁扬眉笑“父皇,我骑马也好着呢,您还要移步去围场瞧瞧吗?”她身姿高挑地立在暖阳里,金芒为她渡上一圈璀璨的光,耀如春华,宣德帝忽然想起武举会试那日,几个大臣质疑公主为何出现在此时,她优雅而不失威仪地笑着,没半点怯场,再有很多他意料不到的时刻一一令令不是什么都要依靠父亲的娇娇女。

“罢了,罢了,真是女大不由爹啊!"宣德帝终是妥协地挥挥手,准了。昭宁微松一口气,虽然她也知道自己有"花拳绣腿"之嫌,但能争取到这机会,其余随机应变吧,她步子轻盈地上前挽住她父皇的胳膊道“您就放心吧,女儿量力而为,若实在有办不妥,一准差人快马回信搬救兵。”“你啊,明白就好。"宣德帝叹气,让她回去收拾行李去了,他原地踱步一会,点了两个资历深厚的文臣名字,让成康去请人来。等待的时候,宣德帝左思右想,叫来心腹庞信,“到时你带一队精锐暗暗跟着,务必护好公主安危。”

庞信抱拳领命“是!”

庞信退下后,宣德帝还是不大安心,又提笔书下密信,唤来个禁军,“快马送给陆绥。”

五日后,梁县。

日暮黄昏,本该是百姓归家炊烟袅袅的时候,然街巷萧条,只有尘土飞扬弥漫,城门口的一处粥棚排起看不到头的蜿蜒长队,队伍为首的两个官兵却用木勺敲着见底的空桶,大呵“没了,都散了,明日再来吧。”其余随处可见捧着碗沿街乞讨的老弱妇孺。“滚滚滚,到官府去!"店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砰”一声把门关上。碰了一鼻子灰的妇人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只好抱着孩子走向下一家。昭宁挑帘看着,一颗心揪紧起来。

这一路她已经见了太多逃荒去外地的百姓,有回不忍心,把吃食分给她们,谁成想马车险些被蜂蛹而上的灾民们一抢而空,若非凌霜等侍卫得力,她未到锦州地界就要交代了小命,此后再不敢随意分食。分一个,饱一餐,终究不是周全之计。

昭宁神情凝重地垂下车帘,问映竹“到哪了?”映竹驱车拐进东面的巷子,边道:“小温大人信上所说就在前边倒数第二家。”

不过越往里走,巷子越窄,马车通行不畅,昭宁便让映竹勒马停下,留几个侍卫在此看守,其余人随她步行前往。

挨个数着快到地方时,却听里面传来激烈的"眶当"碰撞声。凌霜按在腰间横刀上的掌心顿时一紧,快步来到昭宁身前,压低声音道:“女郎且慢。”

说着和戎夜相视一眼,下一瞬合力破开木门。门内凌乱惊人的打斗画面顷刻映入眼帘。

只见十多个手持大砍刀的蒙面黑衣人闻声齐刷刷看来,眼神凶恶又戒备,许是没想到这节骨眼会有人来,其中一个汉子粗声道“你们去拦着!”被逼到角落的温辞玉也往外看了一眼,不等看清,那汉子已朝他面门劈来一刀,他眼疾手快地抱起地上的水缸砸过去,边往一旁躲避,焉知汉子卯足了狠劲儿,水缸在半空中硬生生被劈碎成几瓣,锋利的刀刃径直落在他后背。月白色的袍子顷刻映出一道血痕,皮开肉绽的剧痛也逼得温辞玉冷汗直坠,跌跪在地上,他余光瞥见汉子表情狰狞地劈来第二刀,呼吸骤停,心跳都带了一息。

千钧一发之际,刀剑碰撞的混乱里似有一道利箭破空声响起。“咻一一!”

举刀的汉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低头看向穿胸而过的利箭。而此时,破空声再起。

“咻咻一一!”

汉子胸膛正中两箭,壮硕的身形往后踉跄着,再也支撑不住地怦然倒下,大砍刀砸得地面发出尖锐刺耳声响。

温辞玉劫后余生的惶恐瞳眸里,也渐渐倒映出那道清冷矜贵的雪青色身影。公主!竟是公主亲自来了!!

一切喧嚣仿佛在此刻戛然而止,只剩下扑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昭宁倒是没功夫想太多,眼看温辞玉脱险,她垂下手中小弓,命令道“留两个活口,其余就地诛杀。”

凌霜等人得令,加快动作,约莫两刻钟后,院里的黑衣人便解决妥当了,戎夜拿麻绳套牢活口审问,昭宁越过他们,去扶了扶温辞玉。“你还好吧?"说着,她回眸示意凌霜取来随行准备的伤药。“多谢公主,我无碍。“温辞玉回过神,不愿在昭宁面前露出无能的脆弱,咬牙忍痛站起身,目光担忧地在院子里搜寻一圈。除了他,院里还有个年逾四十的清瘦男人获救。温辞玉大松一口气,对昭宁介绍道,“那位是梁县县丞李怀庆,是个信得过的,这两月多亏他,我才探查到真相,今日下午线人来报大皇子又准备送一批难民进山,我赶来同李大人商议对策,谁知这伙歹人翻墙而入,手段狠毒,着实可恨!”

李怀庆被砍伤了胳膊,应声草草撕下内袍捆住伤口止血,便赶快过来恭敬拜见贵人。

昭宁见他两鬓斑白,形容憔悴,让他快免礼,边叫凌霜给二人一道处置伤囗。

李怀庆忙道不敢,温辞玉则是连声道不必,奈何凌霜一掌按一个,两人就老老实实地坐在条凳上。

温辞玉抿抿唇,为免昭宁不高兴,只得十分主动地配合了。他后背的刀伤既深又长,但全程一声不吭,冷汗大滴大滴地从俊秀脸庞滚落下来,砸在泛起青筋的指骨、手背。

昭宁轻叹一声,回避视线,去询问那两个活口审问得如何。戎夜呈上一张染血的密令,禀道:“应是锦州刺史刘裕豢养的死士,属下颇费了一番功夫仍撬不开他们的嘴,搜身得到这纸绘有温郎君和李大人画像的密令才辨出身份。”

昭宁扫了眼,脸色渐冷,“莫叫他们寻死,等回京再一道发落。”这到底是刘刺史杀人灭口,还是她那滑不溜秋的大皇兄借刀杀人,还说不定呢!

不多时,温、李二人包扎妥当,昭宁把密令给他们过目,问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怀庆惨白着脸,惴惴跪地道“去岁收成不好,咱们梁县咬牙征够了田赋和义仓粮,今岁开春爆发大饥,本以为能开仓应付一阵,怎知义仓存粮无几,就连常平仓的粮食也远低于账实所进,难以支撑,下官料想定是有人挪用倒卖了,遍访各大粮铺码头果真查到蛛丝马迹,听闻大皇子亲临锦州赈灾,便想上报实情恳请彻查追回余粮,可谁知……谁知好不容易递了官贴求见大皇子,到了地方,在里等待的却是杀手,当日若非小温大人搭救,下官早已命丧黄泉,今日又承蒙公主相救,下官感激涕零,盼您明鉴,主持公道!”昭宁闻言顿时想起刘刺史上奏的折子,原来薄征的四成也被他给昧下了!想必这刘裕笼络住了大皇兄,背靠大树,罪行才得以遮掩下来,既没有粮食救济,便想办法解决掉这些需要救济的百姓,难怪送回京都的折子皆是一帆风顺,那不过是他们提笔粉饰太平罢了。

昭宁深吸一口气,不敢深想倘若没有温辞玉冒死送信回去,锦州百姓该遭受多少无妄之灾。

她虚虚扶起李怀庆,“梁县受灾最重,李大人可有登记造册的难民实际人数?”

“有的,有的,"李怀庆忙从怀里掏出一沓册子来。昭宁简略估量一番,发觉数目惊人,哪怕连夜上报回京请允调粮驰援,最快也得十日光景,十日又会有多少人饿死、病死?昭宁合上册子,沉思道“梁县的富豪乡绅及粮铺有多少?”

李怀庆扳着手指一一罗列罢,苦着脸无奈道“实不相瞒,下官都去过了,除了心慈好说话的略捐助一些,其余都闭门不出,兼之县令大人不想惹麻烦得罪上头,总是抱病在家休养,我的话也就更无人听从。”难怪他如此消瘦憔悴,倒是个为民奔走的好官,可惜州县官场如浓云蔽日,容不下这等清流,昭宁深感沉重,只是当下灾情要紧,她先取令牌给李怀庆,再点了戎夜和双慧,“你们随李大人前去,报我的名讳,不论借还是赊买,务必凑足应急三日的粮食。”

李怀庆握着沉甸甸的金牌,眼眶微热,领命后当即带戎夜双慧出门去。昭宁思及温辞玉,转身回来,却见他不声不响地站在身后,一双漆眸直勾勾地朝她看来,清隽眉宇间流转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意识到此举冒犯公主,温辞玉迅速低眸退开两步。昭宁敛下异样,问“适才你说,我大皇兄准备何时、在何地作恶?”提及此,温辞玉嗓音艰涩发沉:“就在今夜,猛虎山。”而此时夜幕已降临。

昭宁脸色一变,立即让凌霜清点人马,快步出门。温辞玉忙跟上去,因脚步太急扯动后背的伤口,不由得发出一道闷哼。昭宁皱皱眉,“你别去了。“说着准备留两个侍卫下来。温辞玉哪里肯,极力挺直腰背并侧开身,不让昭宁看到背上渗出的血痕,“公主初来乍到,对梁县各地不熟,我随行可以带路,再者山里险境重重,空留侍卫在此恐怕于你安危不利。”

昭宁默了两息,没再跟他争论耽误时间,上马车后就叫他一起上来,其余侍卫骑马跟随。

夜色里马车辘辘朝城门外驶去,梁县的道路不如京都平整开阔,马儿跑得快了,坐在车内也有些颠簸。昭宁不放心地多看了两眼温辞玉,昏黄灯芒下,他脸色苍白,额头不断冒冷汗,她想起什么,低头在箱笼翻找着。温辞玉的余光情不自禁跟随着她的动作,注意到车壁挂着两张别致的弓,另有一柄银白宝剑横置在小几上。

傍晚黑衣人来袭时是多么混乱的场面,可她宛若救世的神女般立在门外,冷静从容,一箭正中。

那箭矢刺过歹人的胸口,也瞬间穿透了他的心。此刻同乘一车,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温辞玉明白昭宁是体谅他负伤,事急从权,他还是想抓住这个时机跟她说说话。可惜多年过去,她们真的生疏了,他薄唇轻启又无声地合上,最终局促地找了个话茬:“公主箭术了得,不知师承哪位夫子?”

“谈不上夫子,是陆绥教我的,他骑射武功可厉害了,我的弓箭也是他依据我的身量绘图特制,既轻巧又有十足的杀伤力。"昭宁也没有避讳,说起这些时,语气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分骄傲。

温辞玉却是霎时僵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昭宁找到装药的小瓷瓶回身才察觉他的古怪,误以为他是刀伤发作忍痛难受,忙把药瓶递过去,“喏,这是茂老用诸多珍稀灵药研制而成,有止血镇痛护心脉的奇效,整个宫里就八颗呢,你吃了应该能好受些。”“我……多谢公主。“温辞玉只觉喉咙里被什么堵住,纵有千言万语,也再难开口言说。

他小心心翼翼地接过小瓷瓶打开,倒出一颗在掌心,留意到瓶子里还剩两颗。那其余五颗,或者这一整瓶,是否都是她为出征打仗的陆绥而准备的?无需多问,心中有了答案。

温辞玉眸光黯然地咽下药丸,把瓷瓶还给昭宁,便沉默地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他错过的这十年,十年的春夏秋冬,十年的喜怒哀乐,早已有另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她不再喜欢诗词歌赋了。

她提起陆绥的语气是那么温柔亲昵,她的心里,还能容下他吗?陆绥又是那么地霸道阴险腹黑狡诈……

不,不对。

公主正如东升的朝阳,余下几十年光阴,还有无限可能,他怎能因为区区十年就气馁颓丧、妄自菲薄?

除了武功,他有什么比不上陆绥的?

温辞玉想透这些,须臾间,沉闷的心如同疾风吹开乌云,豁然开朗,只是也不禁为自己生出那样低落的情绪而感到羞愧,救人要务当前,他理应聚精会祖给映竹指引方向,而非拘泥小节,胡思乱想。公主知晓了,会愈发看不起他的。

随后一路,温辞玉正襟危坐,目光再不敢落在昭宁身上。昭宁见他服药后脸色恢复几许,便垂眸细细翻阅着李怀庆留下的册子,直至马车临近猛虎山时,骑马行在一旁的凌霜突然警惕道:“前方有火光。”昭宁合拢名册搁在小几上,握起宝剑用剑柄挑开车帘,顺着凌霜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成片的光晕笼着黑压压的人影,正不断往山林深处走,入夜后四处响起啾啾虫鸣,其间夹杂着零星几声狼啸,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阴森。温辞玉对照舆图,跟大家另指了个方向,“从这儿抄小道能截在他们前边。”

映竹和凌霜等人纷纷调转马头。

另一边,负责押送灾民的官兵们有耳尖听到马蹄声的,立即从队尾跑到为首的头子跟前,低声道:"贺县尉,咱们怕是被盯上了。”贺县尉眺望四周,心里直犯嘀咕,刺史大人不是说已经派人解决了,难不成有漏网之鱼?兹事体大,他不敢疏忽大意,扬臂示意队伍停下,点了一队心腹前往察看。

没想到前头还真有马车和面生的侍卫朝这走来。观之人数不过二三十,贺县尉定定神,出声斥道:“官府办差,前方所来何人,还不速速退避离去!”

昭宁听这话,险些气笑,等映竹停稳马车,她挑帘跃下来,冷笑着上前道:“敢问阁下又是何人,深夜盘旋山林办的什么差?”“哟,这黄毛丫头好大的口气啊,敢多管爷们的闲事!"贺县尉身边有个壮汉嗤了一声,对贺县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贺县尉得知来人是个女郎,表情亦是轻蔑,回头递眼神道:“动作要快,处理干净些,别误了大事。”

下属们得令,当即提刀上前。

温辞玉稍后两步下马车,见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连忙迈步奔到昭宁身刖。

昭宁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眼神微变,“你给我回去!“她径直绕过他,重新来到前方,凌霜率人高举火把分立在她身侧。昭宁盯着那些提刀逼近的士兵们,赭红火光下,一双明眸盛满愤怒,“尔等宵小助纣为虐,其罪当诛九族,还不速速缴械跪地!”小兵们一听诛九族,胆子都抖了抖,纷纷停住步子犹豫不前。这边耗得久,后头的灾民们却耐不住,抱怨打探声四起,贺县尉烦躁地骂了句,豁然拔刀杀去,“你们这些孬种,废物!连个女人都杀不-一”未料一抬眸,比手中折射冷光的刀面更凌厉的,是一道盘着五爪金龙的令牌。

见此令,如帝亲临。

贺县尉科举出身,岂能不知,霎时双膝一软,僵在原地,目光不敢置信地挪移向五步外的女子。

但见她穿着身雪青色的翻领窄袖锦袍,未施粉黛,通身无饰,朝天髻也只簪了支玉簪,然姿容绝尘,贵不可言,若非出身皇家,只怕涵养不出如此威仪气度。

“本公主倒要看看,谁敢动手。”

随着这一句掷地有声地落下,贺县尉瘫软的双膝往下一跌,磕磕巴巴说不出句完整的话:“公公公……”

前不久京都倒是来了个皇子,可人在刺史大人的别苑里,养尊处优,饮酒作乐,面都没露过,他哪里想到紧接着又来个公主,还是个敢冒夜亲自踏足深山的公主!

凌霜看不惯他这烂泥做派,上前粗暴地拽他起来,有个心腹想动手阻拦。“嗯?"昭宁犀利的眼峰扫了过去。

那人瞬间撂下刀,一动不敢动。

昭宁淡淡收回目光,用冰冷的鞘尾点了点贺县尉塌陷的肩膀,“现在本公主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粗略估量了被带来的灾民,少说有四五百人,一则需有足够多的士兵在前后左右看顾,二则灾民们认当地父母官,却不见得认她,陡然换了侍卫怕是会引起恐慌,遑论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这伙人一定是用粮食哄骗他们来的。

一旦情急发生暴动,就麻烦了。

贺县尉也是个聪明人,听出言外之意,忙惶惶道:“是是,下官怎么带他们来的,就怎么带他们回去。”

昭宁这才收回宝剑挎在腰间,缓和语气说:“今夜此等恶事,定然不是贺大人拍板定下的,我明白大人有难言苦衷,来日事了自会向父皇陈情,为大人作证清白。”

贺县尉本就忐忑慌张,闻言先是一诧,而后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语气都变得真情实意了许多,“多谢公主体谅,下官人微言轻,确实万万不敢自作主张残害生民,也请公主放心,下官必会将功赎过。”九族可不是闹着玩的。

与此同时,密林昏暗处,有道灰褐身形悄无声息地攥拳没入灾民人群中。待贺县尉勉强拾回平日的威风,领士兵回去,重咳一声清清嗓子,寻了个借口欲带众人回安置的义庄时,就听底下不知谁嚷了句:“不回!”

贺县尉”黑”了一声,探头瞧去,“谁在此作乱?”有士兵下去查看,但人群闹哄哄的,响起各种质疑声,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

“咱们来的时候这些当官的说得好好的,结果没领到粮食又叫咱们饿着肚子回去,这不是把人当猴耍吗?”

“定是他们黑心肝地昧了粮食!”

“对,咱们不回!”

昭宁刚登上马车,听那边喧嚣声骤起,不由得蹙眉回身。贺县尉也急匆匆找了过来,“公主,大事不好了,他们闹起来了!”昭宁心心思猛地一沉,静默一瞬后面上不显,语气镇定道:“不慌,叫你的人高举火把,五步一个,把大家聚拢围严实,谁也不许乱跑,但切忌不许动刀剑。”

贺县尉领命匆忙去召唤无头苍蝇似的士兵们。为免他们人手不够,昭宁从侍卫里点了大半过去相助,然后要来一支火把,朝乱成一团的灾民们走过去,奈何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高昂激动,哪怕她努力拔高音量仍是被淹没在喧闹声里,无人理会。空唤了几声,昭宁急得直冒汗,只得迅速稳住心神思忖一番,把凌霜拉到外围稍微安静的地方,“你去同那些身强体壮的侍卫们传话,叫他们高声齐呼′昭宁公主在此,奉旨赈灾。”

凌霜始终牢记保护公主安危的使命,此时乱况根本不敢离身三步外,否则公主出个好歹,他项上人头都不够圣上拧来当球踢的,正当情急欲寻同伴时,一直跟随在侧的温辞玉道:“我去。”

温辞玉动作迅速,相邻的侍卫们得令挨个传话,他们嗓门大,声音洪亮,不出一刻钟,喧嚣鼎沸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剩下几道质疑传出:“骗人的吧?”

“公主不是娇养在深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吗,怎么会到这里?”昭宁想要开口,但很快发觉这样的话只有相近的百姓能看见她,安抚之效会大打折扣,她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站得高些。温辞玉牵了马过来。

昭宁有些被他惊讶到,当下顾不上太多,将火把转交凌霜便熟练翻身上马,凌霜反应也敏捷,立即挥手唤来四五个侍卫骑马持火把分立两侧,为公主照明。

昭宁则出示令牌和圣旨,扬声道:“诸位乡亲们,我乃昭宁公主,还请大家少安毋躁,听我一言。”

此话一出,周遭皆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或震惊或稀罕的打量目光。众人哪里敢想有朝一日能亲眼得见皇家公主!然而高骑骏马的女郎威仪无双,眉眼间英气逼人,明亮火光还不及她眸中光彩夺目半分,一看便知身份尊贵,别提那闪着暗芒的令牌,明黄的圣旨,一切都象征着至高权威。贺县尉趁此时大呵一声:“还不快快拜见公主?”众人回过神,再不敢喧哗,一个接一个诚惶诚恐地跪地叩首,昭宁眉心微紧,这时候并不想看到百姓受惊跪拜,忙抬手叫他们都起来,“今夜是我来迟了,让诸位饱受饥苦困顿,我愧不敢当这等拜见。”她声线柔和似水,话中的诚挚和愧意如有实质般落在灾民们急惶的心间,叫人受宠若惊的同时,多日来的委屈苦楚无奈也忍不住宣泄而出。“求公主开开眼,我们实在是被逼得没活路走了”怀抱婴孩的妇人抹着眼泪,哽咽不已,瘦骨嶙峋的老伯也牵了刚满四岁的孙女出来,还有许多张绝望无助、涕泪涟涟的面孔。昭宁心里不是个滋味,这便下马亲自把人扶了起来,穿梭其间听遍人间疾苦,眼眶也有些发热,边劝解边允诺道:“我知晓你们的艰辛不易,今既来此,势必一五一十把灾情呈报朝廷,助大家渡过难关,大家尽管放宽心,可这猛虎山不是久待之地,你们需得快快回城才是。”幽幽山林适时传来几声虎啸狼嚎。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战,有人嘀咕道:“这一路我早就觉着不对劲了,哪有跑来山里领粮的?”

贺县尉心虚地摸摸鼻子,生怕再等一会就有人要把矛头对准自己,忙趁人心乱时挥手道:“咱们听公主的,都回去吧!”其余士兵也在簇拥着,黑压压的人群这才跟着火光往回走。也有不放心的,拽住昭宁衣袖问:“几时才能开仓放粮?”他们已经被官府遛猴似地骗了几回,着实怕了,身子也熬不住了。昭宁却不知李怀庆他们筹粮如何,心心里没底,但也深知这节骨眼必须给出肯定的允诺。

“明日辰时,城门口设粥棚领粮!"毫不迟疑地说罢,双肩也仿佛坠下千斤重担。

得到保证的灾民们喜上眉梢,纷纷拱手拜谢,回到队伍后一传十十传百,反正公主的话肯定不会有假的。

昭宁内心沉重地留在原地,发出一声长叹。温辞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担忧问:“公主为何不对大家说这是大皇子昏庸无道,勾结贪官所致?”

此时把大皇子的恶名恶行通通按住了,一来收拢民心,二来回朝后她便再无劲敌相争。

昭宁看着那边老弱相扶的身影渐行渐远,转身道:“太残忍了,我说不出口,试想一句当朝皇子欲在他们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反而逼他们往绝路走,他们心里该多害怕,多愤怒?”

夺权上位收拢民心的手段千千万,至少十七岁这一年,她不愿意那么做。温辞玉默了会,郑重道:“回朝后我定然当朝向皇上揭露大皇子恶行。昭宁笑笑,边往回走边说:“此行陈御史及张、刘二位大人都来了,我们兵分三路,探查清楚原委后他们自会向父皇陈情,断然饶不了我那大皇兄。”温辞玉跟上去,“那我亦可作人证。”

“好吧好吧。"昭宁拿他没办法,“多年不见,你这性子愈发顽固了,还在岭南学会了虎啸狼嚎?”

方才她可注意到了,不然哪能那么巧,她话音一落就应声响起怪叫?温辞玉微微发窘,不自然地错开视线,心底又不禁为她的打趣而升起涟漪。一行人坐上马车,以缓缓的速度跟在灾民们后边,昭宁确认贺县尉没弄虚作假,稍稍安心,只是进城后不及差人去询问李怀庆那边情况如何,前路先被厂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拦下。

为首男子穿着青色官袍,官帽因为跑得太急,歪歪扭扭,他却全然顾不上,扑通滑跪在地道:“下官梁县县令王成嵩抱病来迟,还望贵人恕罪!”昭宁挑帘瞧了眼,慢悠悠道:“原来你就是体弱多病的王县令啊。”今夜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有耳目去报给王成嵩听,只是一时没探到来者何人,李怀庆又不肯明着说,如今听着这声音,他总算隐约猜出来,但听着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又大感不秒,额头贴在黄土夯实的地面,一动不敢动,“不知公主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这会子请罪怕是晚了,王成嵩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道:“公主交代筹粮,下官已增派人手驰援李怀庆,现下余粮足矣应付五日!”得知这个好消息,昭宁紧绷的心松缓了些,“不错。”王成嵩以为说对了话,也跟着松口气,正想抬头看看公主是何等模样,准备安排好酒好菜伺候着,却又听一句淡淡的:“拿下吧。”王成嵩脸皮子一抖,拿,拿谁?他吗?

重重抵在肩膀的利刃已告诉他答案。

他顿时哀嚎出声:“公主饶命啊!下官也是听从上头的命令!”昭宁漠然落下车帘,懒得再看那几个惺惺作态的庸官。明日发粮时,必得推个不作为的奸佞出来示众,给灾民们发泄怨气,否则朝廷威信全无,督饬后赈也会受到诸多阻挠,这王县令不撞上来,她也打算派人去捉拿的。

回到馆驿已是四更天,夜色如墨,风也凄清,双灵借用小厨房备了吃食,昭宁想着今夜这一桩桩事、一张张迥异的面孔,却不太有胃口,随意吃了些便回厢房了。

双灵有心劝慰几句,奈何还没开口就被公主截住:“若你们都学了杜嬷嬷的唠叨,我真要头疼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累得不轻,快下去歇着吧,等卯时再唤我起身梳洗。”

“卯时?那岂不是就剩一个时辰,您身子会累坏的!"双灵急切地跟在她身后说道。

“是了,你再啰嗦,你家公主就睡不到一个时辰。“昭宁兀自脱了鞋袜,身子软绵绵地往厢房简易的床榻一躺,说话间双眸已疲倦合上。双灵立马闭了嘴,垂下帐幔便轻手轻脚地出去准备朝食。昭宁本已身疲体乏,双腿酸软,按说脑袋一沾枕头就要沉睡过去,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昏昏沉沉又做起怪梦。梦里她仿佛置身一片火海,被烘烤得口干舌燥,不管往哪走都寻不到出口、寻不到水源。

倏忽间,王县令还化身成青面獠牙的恶兽,一声令下,灾民们就全朝她狠扑过来,嘴里大嚷着:“我们吃公主的肉,喝公主的血!”她气得不轻,想冲上去跟他们理论一番,可张口却死活说不出话。更诡异的是,转瞬间灾民们都不见了,耳畔响起阵阵惊呼一一“走水了,走水了!!”

昭宁猛地睁开双眸,惊醒过来,下意识侧身拨开帐幔,却见四周浓烟弥漫,火光点点,她一时间竞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不由拧了拧胳膊随着痛楚传来,整个人也彻底清醒。

不是梦!真的走水了!

昭宁慌忙捂住口鼻下地穿鞋,不妨此时忽有破窗声袭来,她吓了一跳,一抬眸就见眼前多了两个黑衣人,身材高壮,手中握着的匕首冷光乍现。“该死的小娘们,我让你得意耍威风!”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一刀就要飞刺过来,昭宁浑身绷着,抓住小几上的花瓶用力砸了过去。

花瓶瞬间四分五裂,有个黑衣人的额头被砸出血花,可没叫他立即昏厥倒地,他捂着额头摇晃了下,回神后恶狠狠地咒骂着,再追来的架势比先前还要凶残可怖。

昭宁拔腿就往门外跑,边大声呼救,根本不敢回头,亦不敢跟他们缠斗,此刻弓箭长剑都在马车上,拳脚功夫是比不上俩壮汉的。馆驿的厢房不大,楼下也有侍卫把守,得知走水必定率先赶往她这里,她靠近门扉双手微颤着飞快打开门,将要抬脚跨出的瞬间,肩膀却陡然一紧。那歹人抓住了她!

她心心跳几乎骤停,瞬息间抬手拔下发髻上的玉簪,回头朝歹人的眼睛猛刺过去一一

“滋啦!”

鲜血飞溅的声音接踵而至。

昭宁出于本能地闭了闭眼睛,然而预料之中的血腥并未扑面而来,相反,身前似乎有张濡湿的披风从天而降,带起疾风掠过耳畔,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包裹严实,跌入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随之还有两道尖锐的惨叫及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次第响起。“狗东西,凭你们也敢伤她!”

昭宁刚要挣扎逃脱的动作在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后,缓缓停了下来,纤长的羽睫轻颤着睁开,仰头便对上一方染着血珠的凌厉下颔。“陆绥?“她嗓音微微发抖,不敢置信地唤。陆绥应声紧张地低眸看来,凶悍狠戾得快要吃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温柔小心,“令令,是我,别怕,我回来了。”

昭宁鼻子一酸,眸里顷刻染了泪光,被她匆匆扭脸避开,她点头“嗯"了声,“快走。”

陆绥听出细微的哽咽哭腔,心口钝疼,当即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朝楼下奔去。

凌霜见公主已获救,暗暗抹了把冷汗,忙叫其余侍卫跟上,火势越来越大,再不走恐怕就出不去了。

只余光瞥见门外发怔的温辞玉,凌霜脚步微顿,“小温大人,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温辞玉死死盯着房内被陆绥一剑穿腹如同串糖葫芦似地钉在墙上的两个黑衣人,明明起火时他们是同时奔进来找公主的,然陆绥步伐矫捷得像头豹子,手段威猛得像匹雄狮,他亲眼所见,方知道什么是天堑般的差别。温辞玉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道:“凌霜,你先走,我得带个黑衣人下去。”凌霜明白其意,忙挥手吩咐两个侍卫一起相助。几人手脚麻利,逃出火海时,身后烧毁的房梁怦然倒地。昭宁和陆绥先几步出来,眼下已经缓了口气,见状忙拖着虚软的身子过去问:“还有谁在里面吗?”

“没有了。"凌霜惭愧地迎上来回话,今夜他们的人手先是分了几个随李怀庆去筹粮,自猛虎山回来休憩用过膳食,又调派了一队去粮仓、城门,本就只乘十人在馆驿,谁曾想短短时辰还会发生如此变故,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昭宁得知无人身亡,勉强安心下来,转身见驿丞带着几个小吏拿扫帚等物试图扑灭大火,可衣摆都险些燃起火星子,昭宁无奈一叹,着人叫他们先停下。梁县大旱无雨,河流干涸,许多水井都打不起水来,馆驿内暂存的清水供平时吃用尚且艰难,此刻就算全拿来灭火也无济于事,别提干燥的扫帚,到头来烧伤自己就不值当了。

陆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纵然脱险,灰扑扑的脸蛋仍冒着冷汗,身量好似也纤弱了许多,抱在怀里轻轻的,此刻还在忧心心发愁,他心疼地宽慰道:“好在这馆驿四周没有相邻的屋舍,我让江平和官兵们去运沙土来,等火势小些以便扑灭,一时半刻不会牵连无辜。”江平就在不远处候着,闻言无需世子另外吩咐,立即同驿丞商议去何处运沙士,谁知议定准备出发时,那马儿赖在地上喘着粗气,无论怎么拖拽使唤都不肯起来。

显然累坏了。

昭宁闻声看去,发现追风与之一模一样,若非尾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她险些要以为陆绥跑死了一匹汗血宝马赶过来!陆绥不自在地清咳一声,给江平递了个眼色。江平心领神会,立即去问凌霜借马,映竹见状也机灵地跑回去,取来尚存的草料和水投喂两个"功臣"。

陆绥默默收回目光,正待对昭宁说一句“别担心,我不过是赶了些许夜路而已",却对上昭宁泛红的眼眸,他唇角微僵,没了话语。昭宁看完马,该仔细看看人了。

未料这一看,险些被惊着。

此时东方已吐出鱼肚白,晨光熹微,阔别两年的陆世子身着玄色武袍,马尾高束脑后,身姿比从前还要英武健硕几分,袍角却不知被什么勾得破破烂烂,上身也可清晰看到好几处被火星子烫破洞的衣料,那轮廓深邃的脸庞更是灰扑扎的,多了几道划伤,怎一个狼狈落魄可形容?他浑然不像是打胜仗归来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可见日夜兼程,一路焦急,或许连东西也顾不上吃,马累成那样,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陆绥迎着昭宁一寸寸打量的视线,高大身躯不由得绷紧,终于在她皱眉一把拿过他的手掌时,忍不住道:“西北风沙大,难免糙了些,等锦州事了,我好好养着,成亲时还会俊美回来的……”

“你!"昭宁轻轻抚着他纹路粗糙的掌心,那些已经结痂的伤痕格外粗粝突兀,她责怪的语气也不禁软下来,“你不要胡说了。”陆绥眉心微紧,尤其是注意到不远处静静朝这儿看来的温辞玉。难不成打仗回来,令令又被偷走了?

她们不成亲了?

他眼神瞬间冰冷下来,警告地瞪向温辞玉,他不在的时候,温辞玉帮衬令令,他心怀感激,必定寻机报答,可若是那贱.人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为了把令令从他身边抢走,占为己有,他断然给不出太好的脸色。这时忽听少女柔声低语:“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你不俊美又何妨?我根本不会介怀。”

陆绥愣了下,只觉耳朵酥酥麻麻的,心间也泛起异样的波澜,顿时顾不上多看温辞玉。

他和令令从小到大的情谊,温辞玉怎么比得上呢?昭宁轻柔松开陆绥的手,笑着对他道:“天快亮了,我允诺梁县的灾民们辰时开仓放粮,想来这场火和刺杀是为了拦住我,好叫我失信于人,我偏不让他们得逞,你先回李府歇着,等我料理罢再回来寻你。”陆绥表情严肃,“我可是奉了圣上的密令赶来襄助公主赈灾,岂能擅离职守?”

昭宁挑眉:"哦?竟有此事?”

陆绥把宣德帝的密信给她看。

昭宁犹豫了会,勉为其难地应下来。

只二人互相看着对方颇为狼狈滑稽的样子,都觉不太妥。于是双双决定先简略梳洗换上干净得体的衣裳再前往城门。温辞玉抿唇看着她们分别两年依旧不显丝毫疏离的默契,看着她们并肩走在初升的朝阳里,沉默半响后,回身垂眸,审视的目光落在地上还剩一口气的黑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