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十八)
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何况皇宫嫁娶。昭宁琢磨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探探父皇的口风。恰好月底是宣德帝的四十六岁寿辰,因不是整寿,并未大办,阖宫团圆宴后,昭宁陪他回御书房,路上先问起永庆的驸马定了哪家郎君。提起这茬,宣德帝头疼地叹气:“依着我的意思,宋阁老的小孙子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学业也颇为上进,明年科举保准前三甲,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可皇后和太后那边一力举荐忠毅侯的嫡长子,你姐姐呢,一个不中意,嚷着非陆世子不嫁。”
昭宁心下微惊,看来永庆这是铁了心地要跟她对着干了,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她都可以让,唯独陆绥不行。
她正酝酿说辞,欲先下手为强,不料就听她父皇没好气地说:“你姐姐并非爱慕陆世子,而是想抢了好让你不痛快,我岂能由着她?”宣德帝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拍着女儿的手背语重心心长道“令令,陆世子文韬武略,既担得起大事,家世也卓尔不凡,于你助益颇多,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我也看在眼里,等他出征立功归来,我便给你二人赐婚。”
昭宁听这番话,心绪仿若荡得飞快的秋千般起伏不定,一时不知是欣喜父皇了解她心意,婚事就这么顺利地定下来,还是为陆绥即将远征打仗而担忧。宣德帝见女儿沉默,眉心微蹙,“我儿另有心仪之人?”昭宁回过神,忙说:“没有,一切都听父皇安排。女儿方才只是想起西北的军报,观之并不激烈,为何突然要从京都派大军讨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每年入冬都是蛮夷入关劫掠最疯狂的时候,今晨最新的军报已不容乐观……”宣德帝细数过往战事的教训,回御书房后便取军报给女儿看,“此事尚需朝议,大军最迟十月初就要出发。”十月初。
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神情渐渐凝重。
随后几日的早朝如宣德帝所言,都在商讨西北战事。昭宁自然关注着,同时命人按陆绥的身量赶制了一件软猬甲,趁九月十五出宫去护国寺上香时,约他前来。
陆绥本也打算在离去前找个时机见她一面,闻信立即策马而来。她们上次见面是中秋宫宴,距此已有一月了,如今见到彼此,眼神皆是关切复杂,连开口也不约而同:
“我……”
“我……”
昭宁莞尔一笑,陆绥发觉她身量纤纤,如春日里柔软的花枝,好像瘦了一圈,心头却是发紧,“公主先说。”
“好。“昭宁也不扭泥,直接把软猬甲交给他,“战场上刀枪无眼,剑戟成林,再不像你和张望山比试那般,分出输赢还可击掌一笑,约着来日再切磋,我思来想去,记起古籍道这软猬甲有刀枪不入的奇效,便叫他们按着模样打造出来,你去西北后务必贴身穿着,夜里睡觉也不可脱下。”陆绥怔然接过护甲,指腹摩挲着金丝和千年藤枝编织的细密纹路,望向昭宁的眸子微热,“对不住。”
“嗯?"昭宁奇怪地抬眸看他。
他低声重复“对不住,我又要错过你的及笄宴了。”昭宁轻轻一叹,拉着他手腕在梨树下的木椅落座,没所谓地说“我可是个深明大义的公主,才不会怪你呢。”
陆绥仔细地收好护甲"嗯"了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锦盒,犹豫一会才郑重递过去,“这是我准备的及笄礼,提前送你。”说完,他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着昭宁。
昭宁好奇,这便打开锦盒,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块雕刻凤鸟纹的玉佩。那纹路实在精美繁复,饶是见多了宝玉的昭宁也为之惊叹了声,小心执起来放在日光下欣赏,这才发现背面刻着“永宁长乐"字样,细看还有一个“令”,而玉佩下的锦绳穿着颗红豆,红穗编织着同心心结。昭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讶抬眸看向陆绥。陆绥却极快地错开视线。
岂不知他这样,正巧露出泛红的耳垂。
昭宁明白了,抿唇笑着,故意靠近他,用穗子的流苏拨弄他侧脸,“好漂亮的玉佩呀,就是瞧着,有些像定情信物?”陆绥轻咳一声,拼命压下那阵自脸颊蔓延到心尖的痒意,他惯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当下既把东西送出去,实在不该妞泥,索性转身看着昭宁乌黑澄澈的眼睛,坦诚问:“是,我亲手雕的,你喜欢吗?”昭宁动作一顿,仿佛被他那灼热的眼神定住,偏偏无论如何也挪移不开视线。
“喜欢。"她语气轻轻的,收起玩闹心思后有些羞涩,“你提前送了我及笄礼,我也要提前同你说本该及笄宴上说的话。”陆绥呼吸不禁一屏,身躯紧紧绷着,秋风拂起少女发髻后的绸带贴在他面颊,他也毫无所觉,满心都是她的柔声慢语一一“我想要你当我的驸马,父皇也是此意,等你从西北回来,我们就成亲。”成,成亲?!陆绥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心跳剧烈,陡然失序。直言说罢,昭宁雪白的脸蛋也飞起两抹红晕,虽然出宫时她想着想要什么便争取什么,既然得到了就该欣喜才是,何必管那些虚礼陈规,况且陆绥对她有意,出征前得知这个好消息,也会高兴的。奈何此刻真切地面对一个高高大大存在感极强的郎君,他去军营才不到两月而已,通身气质便不再全然是少年意气,他举手投足间透着强悍体型带来的侵略气息,好似一张罗网将人笼罩。
昭宁佯装若无其事地拂袖起身。
一会仰头看看老梨树,一会低眸踢踢脚边的小石子。等脸颊的热意消散了些,她才仔仔细细地把玉佩系在腰间,回身问陆绥:″好看吗?”
少女眉眼弯弯,姝美灵秀,无暇美玉在其映衬下也失了几分光彩。陆绥很不争气地呆了一下,强忍住那句成亲带给他的想要一把抱住昭宁的狂喜和冲动,脱口而出道:“公主仙姿玉色,举世无双,自是天下第一好看的!”他甚至恨不得这场战事立马平定,立马和她结为夫妻,但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两年后的事情,武将以军功立身,他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搏出来思及此,心中狂喜也被不能陪在她身边的担忧而掩盖了大半。陆绥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我不在的时候,你有难办的事情大可找信上之人,都是纯良可靠的,再有我兄长,他也定会为你奔波。”昭宁没想到他连这些事也提前打点好了,吃惊的同时,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次重回心头,就好像眼前一幕曾经在她们身上发生过,可惜任凭她怎么回想也想不起。
她颇有些懊恼地搅了搅衣袖。
陆绥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昭宁捂着有些空荡的心口,坐下缓了会,注意到陆绥不放心的目光,她小声喃喃道:“大抵是你要远赴边关,我心里不习惯吧。”陆绥闻言仿若吃了蜜糖,甜津津的,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公主安心,两年内我必定平安凯旋。”
他总是这样自信笃定,好似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却不会给人轻浮鲁莽的感觉。昭宁心生依恋,细细叮嘱说“那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当然。"陆绥一口应下。
她不提他也会写的,否则他离开得久了,她把他给忘了,有别的贱.男人想趁虚而入怎么办?
令令这么美好珍贵的小娘子,整个京都定然有不少双觊舰的眼睛!十月初三,定远军浩浩荡荡地自京都启程。昭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也起个大早,在城外五里地的驿亭目送陆绥离去。
这事她并未跟他说,为免引人注意,她衣着素净且带了帷帽,没想到他眼睛锐利得厉害,远远地往这一看,当即扬鞭驾马,疾驰而来。昭宁懊恼地“哎呀”一声,忙快步从亭子迎出去,“我就是过来看一眼,你快回去,别耽误了行程。”
“放心吧,赶得上!”
陆绥嗓音清越,语气欣喜,隔着八.九步的距离,他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明明穿戴着厚重的黑磷铠甲,奔到昭宁面前时,却身轻如燕,好似一阵风。昭宁鬓边的碎发被他拂乱贴在额头、脸颊,他不好意思地笑着,抬手轻轻帮她理顺,边俯身拨开铠甲一角给她看“你送我的护甲,我穿得好好的。”昭宁有些羞,听着他邀功的语气,又有些好笑,终是软声道:“盼你此去一帆风顺,百战百胜,我在京都等你。”
陆绥唇角上扬,正想抓紧功夫多跟即将分别的心上人说几句话,谁料玄苍这家伙乐颠颠地凑了过来。
昭宁看着它也穿上了马铠和面帘,气势威风凛凛,丝毫不让主人,只脑袋有些空,她想起手上的柳枝,便折成两节。玄苍是匹极有灵性的骏马,见状主动屈下前膝,伏低脑袋。于是昭宁很轻松地给它别上一支柳条。
落后几步的追风,也就是昭宁送给陆绥的汗血宝马,不高兴地打了个响鼻。昭宁被逗笑,自是对这两匹即将跟随陆绥上阵杀敌的伙伴一视同仁,盼它们也能平安归来。
当然,最后也不忘陆绥。
这人有些时候可小气了,得宠着。
只不过如今入了冬,柳树渐渐落叶,有些萧条了,她出城途经护城河只折了一支而已,好在带了这两日刚绣好的香囊。“这里装了可以醒神的药材,还有五粒茂老研制的救心丸,危急时刻可派上大用场,我虽希望你用不上,但你也要贴身带着。”“好,都听你的。”
陆绥十分熟练地往怀里揣,最后深深看一眼昭宁,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好似也说不完了。他潇洒地翻身上马,临别前朝她扬笑挥挥手,“我走了。”昭宁心里的不舍瞬间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回以一笑道“嗯,我也要回宫了。”
话是如此,昭宁还是等陆绥追上大军,直到前行至再也看不见影子,天地唯余苍茫一片,才怅然地坐上马车回宫。
大
及笄宴那日,昭宁收到陆绥送回的第一封书信,道他们已经抵达西北大营,布阵围攻蛮夷时,幸有护身甲助他避开乱箭,他毫发无损,还擒拿了敌军第一猛将,将士们欢欣鼓舞,只有定远侯泼冷水,不许他得意自傲……絮絮叨叨说了一页纸,剩下两页都在问她近况如何?食可香?睡可宁?及笄宴可有人使绊子捣乱?
昭宁笑着一一回信。
她的及笄宴自然顺顺利利,没人捣乱的,赵皇后和永庆又不傻,明知父皇看重还上赶着讨嫌。
至于大皇兄,尽管也十分忌惮她,但同样的,父皇身体康健,手掌大权,大皇兄奈不了她的何。
总之一切如旧,维持着平衡。
写到一半时,殿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昭宁不由得停笔看去,却是映竹。
“公主,四殿下跟茂老吵起来了!”
昭宁眉心微蹙,当即搁下笔前往紫宸殿。
茂老是个随和脾气,见谁都笑呵呵的,她弟弟纵然病得最重的那些年也绝不会斥责打骂宫人,如今身子渐渐恢复,得闲不是看书就是写策论,到底什么事能让这两个好脾气的人起争执?
然而昭宁赶来时,紫宸殿安静得针落可闻,茂老一脸愁容地坐在庭院的石阶,见了她只是叹气摆手。
昭宁只好先进殿。
殿内也没什么摔砸的狼藉,只是夕阳西下后天色渐暗,还不曾点灯,四周灰蒙蒙的,楚承稷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榻前的地衣上,听到脚步声误以为是宫人,头也没抬,挥挥手疲惫道“出去吧。”
昭宁快步来到他身边,“出什么事了?”
“阿姐?"楚承稷猛地抬起头,在看到昭宁的瞬间,愧疚得眼眶蓄满泪水,唇辩嗫嚅着说不出话。
昭宁揪心地拽他起来,边掏帕子给他,“到底怎么了,你说呀!”“我……“楚承稷启唇又倏地一哽,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如此反复半响后,才总算低声说出完整的一句“我吃药伤了身体,绝嗣了。”最后三个字,如同蚊吟。
昭宁听清了,脸色霎时一白,惊得往后踉跄了一下,手心用力撑在身后的条案,指尖微微发颤。
绝嗣,绝嗣……
难怪父皇准许她去御书房,时不时让她看折子,教她认臣子,跟她说朝局战事,她心有猜测,每每思及弟弟又心生迟疑,如今才恍然大悟。父皇一定早在茂老进宫时就知道这件事了!“令仪,对不住,是我不争气,我本以为再多吃些药,再好好养身子,总有一日能像大皇兄庇护永庆一样,让你无忧无虑的,再也不受欺负,可如今,我…楚承稷一想到往后的安危前途都要系于昭宁一身,自己又成了拖累,心里便针刺似的难受。
那条路难走,一个公主注定要比皇子艰辛得多。遑论父皇至今都并未明言,是否也在考虑,在犹豫?“这不怪你,能好好活着已是万幸。"昭宁迅速稳住心神,唤来映竹吩咐切忌不可外泄今日争执。
楚承稷的理智勉强回来几许,“你放心,赵皇后安插来的眼线我都除掉了,眼下紫宸殿都是自己人,我从茂老那儿得知真相后,也嘱托茂老就当没有这回事,切勿告知父皇。”
昭宁微松一口气,缓缓在椅子坐下来,单手倒茶水饮了半盏,语气恢复冷静“有我在,无需怕。”
楚承稷找回主心骨,也坐下来好好捋了捋纷乱的思绪。总归她们姐弟一荣共荣,一损俱损,他亦可以竭力相助姐姐登上高位。这个念头着实让楚承稷内心振奋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昭宁。昭宁坚定的眼眸闪过同样的光彩。
回宁安宫后,她几度提笔想对陆绥说起这桩大事,最后又默默按下心思,以一句"一切都好"结尾。
但是自从这夜后,昭宁明白以及确定接下来要走一条怎样的荆棘路,所言所行所学便更清晰、更有目的了。
宣德帝十分欣慰,次年春的科举阅卷力排众议,破例让女儿从旁检视,至殿试也沿用武举的老法子,他在殿前考问学子们策论,女儿则在殿后的侧间旁听这也是时隔十年,昭宁再次见到温辞玉的名字。当初叛党一事彻查清楚,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温正言勾结逆党,宣德帝本欲官复原职,但温正言主动上奏,请求致仕归乡,宣德帝明白他想保全温辞玉这个没有血缘的孙子,遂允了,这些年也不曾阻碍温辞玉的科举路。但这一回有陆煜这个博古通今的强劲对手,其次有崔阁老满腹经纶的嫡长孙崔岱,放榜那日,温辞玉位列一甲第三名,是为探花郎。故人真正相见,还是在侯府的谢师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