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十七)
她们出来时,侯府的宴席还没散,是以那道呼唤在尚算清净的昌荣街显得尤为清晰。
“公主留步!世子留步!”
昭宁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不禁撩开车帘一角。“我去瞧瞧。"陆绥温声说罢,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只见追上来的青年穿着身简朴无饰的灰袍,年岁约莫二十上下,身量很高,五官周正刚毅。
陆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很快认出这是会试那日被赵擎打伤的魏九英,他翻身下马朝他走去,蹙眉问道“九英兄寻来,可是赵擎怀恨在心施加报复?"“不不,”魏九英连忙摆手,边露出捧在怀里的锦盒,解释道,“多亏公主深明大义,帮我讨回公道,我这才得以高中武进士,我养好身子后一直想拜谢公主,下午听说侯府设宴,公主与世子又是青梅竹马,想来定会出宫,我这才赶来,没想到当真遇到你们了。”
原来只是拜谢。陆绥展眉一笑,“你稍候片刻,待我回禀公主。”“会不会多有打搅?"魏九英犹豫地看向前方的华盖马车,两旁满是佩刀侍卫和衣着讲究的宫女,他试图把锦盒塞给陆绥,“要不世子代我转达吧?”“这可不行,帮你的是公主,不是我,我无权替公主做主。”陆绥并不收,拍拍魏九英肩膀让他别紧张便阔步回到马车下,同昭宁转述了魏九英前来求见的事,“公主要见么?”昭宁本想说“既然这么巧,就见见吧",但话到嘴边,又记起自个儿刚暗暗发誓今夜都不会再跟陆绥说一句话。
扭泥一会,她骄矜地点点头。
陆绥唇角微翘,压下笑意很快带来了局促的魏九英。其实魏九英不光是道谢,更想为自己那日不分青红皂白就断定公主是娇娇女的荒谬无礼而道歉。
昭宁不以为意道“些许不快,我早就忘记了,至于谢礼,你收回去吧,惩恶扬善是我身为公主应该做的事。”
魏九英闻言,心中敬畏更甚,把锦盒搁在地上便掀袍跪地,抱拳行大礼。昭宁轻轻一叹,叫他快起身。
陆绥便扶了魏九英一把,“快宵禁了,你早些回去吧,来日方长。”“好,那就有缘再会了!"魏九英爽朗起身,告别二人方转身离去。昭宁目送他背影没入夜色,也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几帧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就好像她曾经和陆绥一起送过遭遇相同的有志青年离开。可,是谁呢?在哪送的呢?
她竟一点都回忆不起。
也或许是见了魏九英心生感慨,才多思了吧?昭宁双手托腮,略有些怅然地喃道:“魏九英的父亲是在战场断了腿归乡的百户,母亲亦是商贾之后,族中无一人当官的,他能从偏远乡野脱颖而出,一步步走到京都、皇宫,与一众出身勋贵亦或将门的公子们并肩而立,位列二甲,实在很难得,但愿日后我没有亲眼看到的地方,也少些无辜遭受冤屈。”陆绥默了会,对此深以为然。
骑射武功不是有手有脚就能学会的,兵法策论更是需要海量的名家典籍作基石,纵然他生在定远侯府这样的顶级将门,有骁勇善战的父亲手把手地传授武艺经验,亦需要日复一日,勤勉苦练,遑论家世平凡的魏九英?可惜偌大京都,像赵擎一般的权贵子弟太多了,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毁掉一个“魏九英",而拥有揭穿抗衡他们的正气凛然的官员,则少之又少,只因他们要权衡利弊,要保全己身,与其得罪权贵,不如摒弃个没有背景的蝼蚁。也不怪魏九英跪地行大礼,若非昭宁,他的前途乃至一生都要白白葬送。如是一想,陆绥便越发觉得昭宁珍贵美好,他仰望着她好似在发光的侧颜,心里想象出她登上帝位的情景,语气变得轻柔又期待:“公主仁慈宽容,心怀天下,亦是不可多得的贵人。”
昭宁飘远的思绪被这话勾回来,一垂眸就撞进了陆绥漆黑的眸底。当真是好深邃的一双眼,像一片无边的海域,稍不留神就要被席卷其中。昭宁抿抿唇,傲娇地别开脸,吩咐映竹驱马。马车一动,斜倚在车壁的陆世子失去倚靠,高大的身子跟着晃悠了下。“诶?"少年摇头笑笑,也不恼,一声哨响召来在旁边溜达的玄苍。他翻身上马,眨眼功夫追上去,“我家那颗凤凰花快开了,给你做凤凰饼好不好?昭宁轻哼一声,心想自个儿听过玫瑰饼、桂花饼,偏偏凤凰饼闻所未闻,这根本就是他瞎编乱造来哄她说话的。
她打定主意,绝不中计。
隔了会,窗外又传来一句轻声“别恼了,那画作我不贴身带着,我装裱起来挂在书房,可好?”
“不好!"昭宁急得探出半张小脸,却见陆绥挑眉笑着,她顿时发觉自己中了他的奸计,气咻咻瞪着他威胁道:“书房是何等严谨肃穆的地方,你爹和兄长以及好友们都可能会看到,你要是敢挂在那儿,我就跟你绝交!”“天呐,公主竟如此狠心绝情!"陆绥表情震惊地捂着发痛的心口,忙道“不敢不敢",然后试着问“我压在枕下,谁也不让瞧见,成吗?”昭宁这才略略收起凶狠的架势,勉为其难道“随你吧,反正我也是乱画的。”
陆绥看着她雪白的脸颊被粉红色沁润着,好似三月桃花,分外娇俏可人,他心里鼓噪起不正常的心心跳,强忍住揉一揉的冲动,倾身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低语说“公主喜欢我的…”
“嗯?"昭宁立马递来一个凶巴巴的眼神。陆绥轻咳一声,默默纠正:“公主欣赏我的身子,我很高兴,我以后必定早晚勤练,维持英武体态,健硕身……唔!”“陆大世子,算我求你了,你含蓄些,少说两句吧!"昭宁耳朵根都红透了,简直快要受不了他这张胡言乱语的嘴!陆绥却是无辜,他只是说心里话而已,须知上一世就是没把话说清楚明白,害她们心有隔阂,耽误好多年,而且他已经很小声很谨慎了!但令令不想听,他便听话地闭上嘴,只是有笑声闷闷地从她的手心溢出来。“你,你不许笑!"昭宁飞快收回酥麻发烫的手心,攥得紧紧地搭在双膝上,语气格外霸道。
陆绥更无辜了,极力压下上扬的唇角,委屈道“好吧,我不笑了。”“哎呀算了算了,好像我欺负你似的,你爱笑就笑吧。"昭宁抱臂看向另一侧的车窗。
谁知没一会,陆绥就骑马绕了过来。
昭宁嘟嘟嘴,再转个方向。
陆绥跟着她转动,反正她看哪一边,他就要在哪一边,跟捉迷藏似的,二人乐此不疲地闹了会,昭宁先被逗笑了,主动道“你让我想起一句诗。”如今陆绥也在诗词歌赋上下了狠功夫钻研,她一说,他便有印象,当即用徐徐缓缓的语气吟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嗯。"昭宁轻轻点头,透过车窗看着他日渐凌厉成熟的脸庞轮廓,忽然间想起初见时,她也是做了离奇怪梦,想去看看陆世子究竞何方人物,才有如今快十年的情谊。
一转眼,她们都长大了。
昭宁认真道“再有半年是我的及笄宴,到时我要跟你说件万分重要的事。”陆绥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什么事?”
昭宁“先不告诉你。”
陆绥不由得笑了笑,只好按耐心思不再追问,但心里忍不住想,会是婚事吗?还是她想起了什么?
二人在宫门分别,答案也无从得知了。
这一夜,昭宁又做了个匪夷所思的怪梦。
梦里,陆绥未着寸缕地躺在她的床榻上,帷幔随风轻动,他健硕的身姿若隐若现,她情不自禁朝他走去,谁知到了床边,他陡然消失了。她着急地喊他″陆绥?”
话音刚落,身后忽有一个高大灼热的身躯将她严密包围,她惊吓地回身,却是陆绥埋首在她颈窝呢喃“令令,我在。”她羞耻地推他,“你快松手,不许这样!”他却胆大包天,顺势捉住她,宽大的掌心牵引着她纤细柔/嫩的手指,缓缓挪移到他壁垒分明的胸膛。
然后,她们稀里糊涂地上了床榻。
就在他倾身吻上来时,昭宁感受到一阵暖/流汹涌,猛然惊醒。原来帐外已经天光大亮,而她月事来势汹汹,裙裤似乎被鲜血染脏了。昭宁羞恼地捂住脸颊,待起身沐浴换好月事带和干净衣裙,不忘气鼓鼓地骂陆绥“都怪那莽夫!”
害她头一回做起春,春梦!
“哪个莽夫惹公主生气了?"“双灵从外边回来,好奇问了嘴。双慧忙朝她使眼色,可惜她没领悟明白,还兴冲冲打开食盒给昭宁看,“陆世子刚送来的凤凰饼,热乎着呢,您尝尝?”“哦?还真有?"昭宁对凤凰饼的新奇暂时压过对陆绥的羞愤,赏脸地投去一眼,目光触及摆盘精致漂亮的糕饼时,羞恼顿时消散大半。凤凰花不能食用,陆绥只是摘下洗干净了当做点缀,不过那饼子做得甜而不腻,酥软可口,吃下后有淡淡的药香索绕唇齿。昭宁叫玉娘尝了块,才知道他在里面加了几味温经解寒、和血止痛的良药。“我都没跟他提,难不成他是神算子么?"昭宁惊讶之余,一点气恼都没有了。
这之后,她照常去崇文馆听学,但其余到年纪的世家贵女们都已归家待嫁,甚至永庆也跟在赵皇后身边相看未来驸马,偌大的讲堂只剩她自己。她不嫌孤独,反而清净些能更专注,唯一不好的是,陆绥高中后在军中领了官职,不能随意进宫,她们也就不能经常见面、说话。她会想他。
白日还好,老夫子布置的功课很多,散学后还要去御书房听父皇说说朝政,亦或帮父皇写写折子。
可夜深人静,看着他送来的小物件和书信,她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好像心里少了点什么。
随着及笄宴的临近,昭宁越发确定了心意一-她定要陆绥当她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