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6014 字 5天前

第136章【十六)

卯时的梆子声刚过一轮,浓雾未曾消散,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侯府的老战马便已驮着彻夜未眠的主人去往皇城了。

“诶,那是不是咱们侯爷啊?”

孟大将军本是慢慢悠悠地骑在后边,远远瞧着前方一道身影眼熟,嘀咕了句,心腹闻言伸长了脖子瞅去,连连点头,“还真的是!”孟大将军忙驱马追上去与陆准并行着,压低了语气但压不住惊奇:“侯爷晓得昨日那桩事了吧?听说皇上大怒,要不是太后出面求情,险些废了赵擎的世子之位打发他去西南戍边!可我观这孩子心比天高,平日就没少明里暗里地跟咱们世子比,此番摔了大跟头又伤了身子,只怕是难爬起来,你说平南侯剩下的两个儿子……”

话说了一长串没得到回应,孟大将军不由得侧头一看,这才惊觉定远侯拉着张黑脸,眼下两团乌青可怖,顿时唬他一跳,急问:“侯爷,难不成世子也被牵连了?还是侯夫人又给你甩脸子了?”

“哼!不提她们娘几个也罢!"陆准回过神,没好气地别开脸冷冷一哼。尤其是想起昨夜在花厅不欢而散后,转头就碰见容槿带着兄弟俩在水榭吃宵夜,他心里头堵得厉害!

孟大将军见状也估摸个大概,识趣闭嘴了。毕竟前些日子侯爷上朝总是末尾几个赶到,不论谁人问好都会满面春风地应声,那自然是家宅安宁夫妻和睦,今日臭着脸,自是不安、不宁了。不多时,他们身后陆陆续续地有各方官员赶来,平日相熟交好的各自作揖问早,眼神交汇时,无不是既暗藏惊奇又神情警惕、欲言还止。没想到早朝开始后,赵擎作弊的大案未被提起,反而是昭宁公主替天子巡视武举引发轩然波涛。

率先站出来质疑的是都察院左御史王大人。“昭宁公主是先懿仁皇后所出,皇上与先皇后鹣鲽情深,偏宠昭宁公主是人之常情,微臣本不该过多置喙,然而老话说宠子未有不骄,微臣惶恐,皇上过分偏爱,会否令昭宁公主越发无法无天,跋扈狂妄?今日公主对武举新鲜,皇上允公主观赏,试问来日公主想登公堂、议国政呢?”宣德帝神情莫测地端坐在龙椅上,没说话。裴怀瑾微微蹙眉,持笏板出列道:“臣以为王大人言辞欠妥。其一,公主巡视武举,实乃身为女儿体谅父亲忙于朝政的艰辛不易,公主孝心感天动地,怎可被一句′新鲜′武断盖过?其二,若非公主机敏过人,深明大义,赵世子一事何谈水落石出,还无辜者公道?其三,所谓来日皆是王大人凭空揣度的虚妄,虚妄之言又怎能作为实据污蔑公主的清誉?臣始终深记先帝在世时所言:为官者,当不受虚言,不听浮术,不采华名,不兴伪事!”(注)别提那其一二三,光是最后一句先帝所言就把王大人堵得额头直冒冷汗,裴二爷不愧是先帝时的状元郎,纵使流落乡野多年再回朝,那张嘴一开便分外犀利!

王大人暗暗瞧了眼平南侯,对方目不斜视,仿若事不关己,他只得咬咬牙,回道:“先帝所言,微臣死不敢忘。只不过裴侍郎身为昭宁公主的亲舅舅,这番话不免有护短庇佑之嫌啊。”

裴怀瑾不禁一默。

就这眨眼的功夫,平南侯麾下的宣威大将军愤然出列道“皇上,臣是武夫,说不出一二三,但臣想问裴侍郎一句,昭宁公主有孝心为皇上分忧,若皇上愿意把机会公允地分给公主的兄长,当朝嫡长子安王殿下,又或是公主的长姐永庆公主,难不成他们的孝心就不感天动地吗?”楚承明垂着眼帘,心绪因此激荡了一下,总算有人说到点子上了!他可是皇长子,不论身份地位亦或礼法正统都比昭宁那个娇娇女强百倍,甚至昭宁都不够格在朝堂上与他相较。

但他明白,现在还不是他说话的时候,遂默默立在原地作恭敬谦卑状。而王大人也被这句点醒,立马来了底气,恳切道:“皇上,臣闻国本在储,宜早定大计,以固宗庙、安民心、稳社稷,然如今东宫空悬久矣,难保觊觎者不生心,奸宄不乘隙而动,届时手足相争,萧墙祸起,纵然皇上春秋鼎盛亦受其烦扰,恰如先帝迟立太子,才有东华宫之祸,还望皇上三思,早立皇长子安王为储,以免殿下为野心勃勃的奸宄所排挤祸害啊!”(注)平南侯适时咳了两声。

其附庸及楚承明一派齐刷刷跪地高呼“还望皇上三思,早立皇长子安王为储!”

宣德帝瞧着底下跪了快有四分之一的臣子,指腹摩挲着龙椅纹路,脸色渐渐发沉。

让令令去演武场督察考官及武举人,本是练练她的胆魄,让她认认人,同时也试试文武大臣王侯将相的反应。

眼下倒是意料之中的试出来了,他不出声,众人伏地不起。裴怀瑾用余光扫了眼,暗道不妙,如今言及立储而非单纯为外甥女出现在武举的演武场辩白,偏偏自古是立嫡立长立贤,而立公主,简直前所未闻,且如今安王颇有贤名而无罪过,是以反驳的话需斟酌再三。再者,皇帝当真是自己领悟的那意思吗?

不立承稷,冒天下之大不韪立令仪?

还是说,皇帝只是过分宠爱这个女儿,愿给她寻常公主不能拥有的特权,待她出嫁后,这些特权也会原样收回?

裴怀瑾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疾速变换,万全对策未出,先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打破了满殿的死寂一一

“倘若一个皇子需要提早册立为太子来防患更具才干贤能者上位,日后他能不能担得起天下万民的生计、能不能应付边关的虎豹豺狼,怕是还得另说吧?众人闻声皆是一惊,“唰"一下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前方那道挺立如山的紫袍背影。

这,这,这竟是定远侯说的话!?

连宣德帝都意外地微微挑了眉。

面对这些或惊或讶的打量目光,陆准幽深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异样,奈何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再想自个儿生得威严凶悍,许多人总是见而生惧,说话畏缩怯懦,只有昭宁那小姑娘见他第一面就颐指气使,霸道得很,也算有几分胆子吧。

陆准索性肃着脸如常出列,朝龙椅上方抱拳,“皇上承天受命,统御八荒,又正值壮年,身体康健,臣以为立储大计宜深谋远虑,缓缓择明,而非急于当下。尔等借公主发难,狼狼狂吠,怕不是收受了谁的贿赂,对皇上有不臣之心!”

此话一出,如雷在耳,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反臣了,跪地众人都不禁背脊发寒,不约而同以额贴地,惶恐请罪“侯爷慎言,皇上恕罪,微臣绝无此意!”黑了一张脸的平南侯:…”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楚承明更是如芒在背,羞窘得脸色涨红,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儿臣初出茅庐,自知才疏学浅,不敢肖想旁的,只盼父皇允儿臣多多历练,来日为大晋国泰民安献一份微薄之力。”宣德帝这才随和地笑了笑,笑意虽不达眼底,但已抬抬手,语气宽容道:“好了,诸爱卿都平身吧。”

众人忙顺着这台阶下了。

裴怀瑾微松一口气,颇为感激地朝陆准看去一眼,陆准不自觉地昂首挺胸,暗想自己这身份地位,说句话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昨夜实在不该因此跟妻儿们起争执,白瞎好光阴!

正当二人以为这场风波翻篇时,朝堂上却倏然响起另一道质疑的声音:“皇上英明神武,立储当顺天应人,昭宁公主是否也当请女官再授女德女戒、三从四德,早日约束言行,勿使其娇纵成性,随心所欲,酿下大祸则为时晚矣。”

陆准锐利的视线嗖一下扫过去,却见是陈伯忠那老古板!也难怪了,昨日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这老头哪能一声不吭?裴怀瑾正欲张口,陆准递个眼神过去,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豁然转身问:“陈御史所指的约束公主言行,可是昨日公主聪慧果断,请错了神医?还是公主公私分明,判错了赵擎舞弊的恶行?”

陈伯忠脸色一变,急道“陆侯,你怎可曲解我的意思!赵擎身为皇亲贵胄却知法犯法,实应严惩示众!”

“那么陈御史何故约束公主言行?”

“我……”

陈伯忠一噎,孟大将军便见缝插针,忧心上谏道:“皇上,经赵世子一事,足见武举检视仍有弊端,天下学子寒窗苦读不易,习武之人风霜雨雪更是艰辛,臣愚以为,应以此为鉴,请茂老神医传授太医妙方,永绝后患。”宣德帝赞赏地点点头,“大将军所言甚是,于尚书以为呢?”被点到的兵书尚书连忙出列回话。

陈伯忠志"…”

脸色黑了又黑的平南:"…”

散朝后已将近午时,整座大殿上方都笼罩着一层乌云似的,气氛格外古怪,众人各有所思地估摸着宣德帝的深意,唯独打赢嘴仗的陆准神清气爽。这下回家有交代了!

平南侯幽怨地瞪他一眼,快步经过他身边狠狠甩袖离去。陆准不服气地啐了一句“黑!你冲我甩什么脸子?”孟大将军拉住他劝道“罢了罢了,侯爷说了一上午的话,先回去吃口茶水润润喉吧。”

大晋朝的官员们有一个时辰的午歇,像陆准这样住在皇城外不远的,跑个来回绰绰有余。

不过陆准这厢策马回府,先去书房打了个转。陆绥正在温书,为殿试做准备,闻得江平来禀便背过身,懒得搭理父亲那老犟牛。

陆准进门见状,重重一哼,“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今儿个早朝为父说了什么?″

陆绥头也不回,语气冷淡:“父亲不当哑巴,当真指责公主去了?”叶荣瞧着父子俩互相较劲,怕是都不肯低头,忙笑着打圆场,边把原委绘声绘色地说来。

“哦?"陆绥听罢,有些惊诧地回过身,他那父亲正负手立在书架旁,傲气地扬着下巴。

他思忖片刻,也不扭泥,这就搁下书本起身,把父亲推过来入座,又去倒茶奉上。

夸人的话张口就来“儿子狭隘,竟不知父亲真乃君子也,还望父亲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儿子昨夜一时冒犯失言。”

“呵,也不看看你爹我是谁!"陆准心里舒畅了,慢悠悠地喝完一盏茶,尤嫌不解渴。

陆绥很有眼力见地给他满上。

陆准足足喝了快一壶,才摆摆手,勉为其难道“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陆绥若有所思地"嗯"了声,“父亲可要留下用膳?”“不必了,你自个儿吃吧。"陆准还得赶回去跟夫人邀功呢,只临行前想起一茬,不忘板着脸叮嘱道,“以后再有朝政的事,你我父子大可在书房商议,你少往你娘跟前说,知道不?老子好日子没过几天,险些被你搅和了!”“是是是,您就放心吧。"陆绥满口应下,亲自送父亲出门才摇头笑笑,眸中露出几许狡黠。

这一日的定远侯府其乐融融,没几日会试名次出来,陆绥不出意外地位列榜首,也就是会元,陆准大喜,险些想摆宴庆贺一番,好在被容槿及时劝住。“你那兵法不是说了,骄兵必败,再者绥儿温书需要清净才好全神贯注,没得大业未成先中途摆庆功宴扰乱军心的。”“好,听夫人的!”

其实陆准是沙场老将,哪能不明白这道理?可概因先前对儿子放低了期望,这会子骤然得到好消息,他一时按耐不住激动,当爹的见到儿子出类拔萃,总是高兴的。

到殿试那日,陆准也不讲究面子了,一早穿戴得光鲜亮丽,和容槿陆煜亲自把陆绥送到了宫门口。

陆绥依旧不大习惯这阵仗,奈何拗不过犟牛爹,好不容易马车抵达皇城外,他下车后朝三人挥挥手,叫他们快回去。“怎么的,怕别人笑话你啊?"陆准笑叹了声,拍拍他肩膀说“尽力而为便是,爹娘等你回来用膳。”

“儿子明白。"陆绥应罢,告别双亲兄长,踩着朝阳步履如风,入宫后望着高阔的殿宇,思绪才飘远了一抹。

也不知今日殿试,令令会不会在?

想来上番风波刚平,朝中许多双眼睛盯着,宣德帝不会在这节骨眼再生波折。

昭宁亦是如此作想,所以此刻跟随成康来到集英殿后边的侧间时,心中充满了惊讶和困惑。

成康却什么都没说,笑着退下了。

昭宁默默思忖着,环顾四周,这侧间与大殿仅有一道雕刻山水花鸟纹的檀木屏风作隔,应是平时休憩的地方,靠墙一方罗汉榻,临窗一张条案,另有两批太师椅,布置极为简洁大方。

很快,宫女奉茶上来。

大殿也陆续传来说话声。

既然父皇行事低调,昭宁便也不声张,落座后静静听着殿堂外的动静。起初是落笔和翻页的轻微沙沙声,待两个时辰后策论和兵法的卷子答完,屏风外响起父皇温厚而不失威严的问话。

这是最后一题,考问边关粮草运送。

有头回面圣的武贡士紧张,答得磕磕巴巴的,全然不同会试那日拉弓射箭的豪爽英气,亦有作答严谨流畅的,昭宁听声辨出那位是张老将军的长孙张望山父皇似乎很满意,低声念了两遍"不错。”昭宁兵法读得少,这时方发觉一知半解,暗暗想着等回去得到藏书阁找几本来时,耳畔毫无预兆地响起万分熟悉的嗓音一一“孙子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草则亡',然边关悬远,转运艰难,路途损耗不知凡凡,愚以为要保粮草无忧,当行五策”少年音色清冽,宛如山间初融的溪涧,一波一波轻轻地荡在她心尖,泛起涟漪的同时,她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昭宁情不自禁起身,透过屏风往外看去,只见一道器宇轩昂的高大身影朦朦胧胧映入眼帘。

果然是陆绥。

他答得何止流畅,言语间提及将士们为粮草所困几乎全军覆没时,竞仿佛都是他亲身经历一般,叫人心里头跟着紧张担忧。他那五个对策环环相扣,句句切中要害,则是让人眉宇不知不觉地松开,好似山穷水尽又逢柳暗花明。

昭宁惊叹不已,陆绥的才能谋略简直远超乎她的预想!宣德帝听后都沉默了一会才回神,抚掌大赞:“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汝日后必是威震西北的猛将,功绩将在汝父之上。”陆绥忙道"不敢当",抱拳谦虚了几句。

接下来也不乏作答优越的,可在陆绥映衬下,再优越周全也好似失了两分光彩。

殿试结束后,宣德帝的眉眼丝毫不显疲惫,来到侧间喝茶时满是发现珠宝的欣喜,“令令,陆绥真是武学奇才,世无其二啊。”昭宁本能地想点头附和,转念一思,又矜持地道“父皇英明,可不是还有试卷没批阅吗?我看张望山,还有蒙成斌也不比他差多少。”“你呀!"宣德帝好笑地摇摇头,也不拆穿少女心事,用罢膳食便亲自同几位心腹文臣一起阅览试卷。

昭宁回宫后则去库房挑挑选选,一会嫌弃兵器送过了,毫无新意,一会又觉得地方新贡的云锦蜀锦都不衬陆绥的俊美,再多翻找一会,又又发现好些喜爱的宝贝全是陆绥送给她的。

双慧等人见公主罕见的发愁,连忙轮流出主意。楚承稷闻讯而来,没少打趣“你就那么笃定陆世子位列一甲前三?”昭宁脸颊发烫,兀自压下来后风轻云淡道:“谁说我是给他挑选贺礼?下个月外祖父寿辰,你忘了吗?”

楚承稷服气地笑了笑,“行,咱们外祖父真是洪福齐天呐。”“那是自然。"昭宁说完就不搭理他了,心却想陆绥要是榜上无名,太阳该打西边出来!

果不其然,武帷放榜时,与陆绥高中武状元的好消息一起送进宁安宫的,还有一封侯府请贴,道是府上开宴,特邀公主出席。映竹眼尖,“您瞧瞧这洒金描了花纹的帖子,送进宫的速度,可见陆世子一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此刻送来!”

昭宁看着其上龙凤飞舞的字迹,只觉像极了陆绥张扬肆意的眉眼。他一定骄傲得意又自豪,如果他有尾巴,此刻说不准都翘上天了,非要人摸一摸才好呢想着想着,她也忍不住轻笑一声,仔细收起请柬吩咐:“记得把那幅画装进锦盒里。”

说到画,映竹最清楚不过,这便抢在双慧前头去收拾。双慧只好研墨,以便公主写回帖,也免得陆世子在宫外久等。侯府喜宴定在这月十八,十七夜里,昭宁早早焚香沐浴,躺下歇息了。可也不知怎的,后半夜意识昏沉,整个人恍惚如同浮云般飘起来,一转眼,竞就飘到了定远侯府。

侯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门外挤满了前来庆贺的官眷贵客,陆绥和陆准父子俩被恭维声团团包围,笑意不断。

她刚想上前祝贺,却发现自个儿忘记带贺礼了,正当懊恼想叫映竹快快回去取时,可身边别提心腹,连一个宫女侍卫都没有。她懵在原地,心里焦急又茫然,找了一圈实在没法了,本想着贺礼改日再补也无妨,反正陆绥不会怪她的。

然而这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来到陆绥面前,陆绥却仿佛看不到她,任凭她怎么招手呼唤也没有反应。

她好似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亲朋好友们熟稔地说笑,看着他把一波波人迎进府后又折身出来,慢慢的,日光西沉,络绎不绝的人.流由繁盛转为寂寥,直到府外除了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马车,再也不见人影。门房管家清点完赴宴名册,上前禀道“世子,贵客们都已经到了,您也快去梳洗换身衣袍入宴吧?”

“我再等等。"陆绥负手立在石狮雕塑旁,遥望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随着天色一点点黯下来,他眉宇间的神采也蒙上一层阴影。管家摇头叹气,默不作声地回去告知侯爷。不一会,陆准便迈着大步出来了,“你这傻小子,大喜的日子真是气煞我也!昭宁公主连请帖都没回你的,你便是在这等到老,她也不会来!”“本公主明明回了呀!"昭宁急切出声。

可惜仍旧没有人听到。

陆绥低眸拨开陆准的铁碗,语气无波无澜,“父亲,我最后等一刻钟,不会误了开宴吉时的,你回吧。”

“真不知道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今天她就是来,也是嘲讽折辱你,能有什么好心思?"陆准捏着眉心数落着,也不走,直接挥手命小厮搬来沙漏计时。时间流逝无声,一刻钟转眼就过。

陆绥始终望着前方抿唇不语,夜色笼罩下,他高大的身子一动不动,恍如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昭宁越看越不忍心,试着拽拽他手臂,“陆绥,你快进去吧?”他没反应,她索性换到右侧,踮起脚尖伸手戳戳他紧绷的下颔,无奈道:“陆绥,我来了的,可是好奇怪,你们都看不见我…忍无可忍的陆准发出怒斥:"“逆子!阖府的贵客都等着你这个状元郎,你还要犟到几时?″

昭宁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紧张地转眸看陆绥,他终于收回目光,挪动僵硬的身躯,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迈进侯府大门前,又忍不住回望了眼。陆准面容含怒,没好气道:“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傲慢娇纵的性子,她一一”

“父亲!"陆绥倏地打断陆准的数落,不悦纠正道:“公主来与不来是公主的自由,我愿意等是我的事,与她无关,断断没有我在等她就必须来、她不来便是她不对的道理,您有气冲我洒,不要再随意污蔑她清誉,诋毁她名声,她绝非佛慢之人。”

陆准不敢置信:“我看你真是没救了!”

父子俩的吵闹在前厅才默契终止。

厅内全是宾客,觥筹交错,正热闹着,见主家状元郎回来,纷纷举杯邀陆绥畅饮。

陆绥扬起笑脸,尽管有些僵硬,不过他来者不拒,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让人轻易忽略掉他埋藏心底的落寞。

昭宁急得团团转,试图想个法子打破这样的无能为力,怎料视线一转,眼前的画面陡然变成了宫门前,陆绥和陈伯忠背对她而立。也不知陆绥说了什么,竞把陈伯忠气得胡子乱翘,一个劲嚷道“老夫要告到圣上那儿,让圣上治治你这个顽劣桀骜的臭脾气!”陆绥慢悠悠地伸手比了比宫门,“陈御史慢走。”陈伯忠狠狠拂袖,果真进宫告状。

昭宁没弄清这是怎么回事,糊涂地看向陆绥,然而陆绥浑不在意地就此离去。

她的视线也随着他形单影只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闪过的一帧画面是人潮如织的朱雀大街。

只见陆绥身着织金绣彩的御赐绯袍,高骑汗血宝马,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在明媚春光里,俊美不似凡人,惹得街头巷尾的小娘子们纷纷张目望去。他也在看她们,不,与其说看,不如说是寻找。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生怕错过了什么,然而从街头到巷尾,从艳阳高照到夜幕漆黑,光风霁月的状元郎始终没有找到想见的人。“唉,要不算了吧?"牧野打听到消息赶来,见他失魂落魄地游荡在长街,全然没有高中状元的意气风发,劝慰后狠狠心,告诉他真相:“其实今日公主在云归湖和温辞玉对弈,公主说,像你这样狂妄不羁的约绔,中状元就好像穷人乍富,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显摆,她是一万个瞧不上。”“不,不是这样的!”

宁安宫的寝榻上,昭宁猛地惊醒过来。

杜嬷嬷闻声忙撩开帐幔,见公主冷汗淋漓仿若水里捞起来的人,吓得脸色一白,忙转头问“玉娘呢?”

“来了!"玉娘提着药箱匆匆跑过来,身后跟着心急如焚的二双。昭宁看到她们,思绪还有些混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撑起身子,嗓音沙哑:″这是哪?几时了?″

杜嬷嬷小心扶着她,边说:“公主睡糊涂了,这是咱们宫殿呀,昨夜您发梦魇,又来了月事,今晨喂了汤药才睡得安稳些,眼下摸估着,申时了吧?”挂起帐幔的双慧点点头,“申时过一刻了。”“竞这么晚了"昭宁恍恍惚惚,忙推开杜嬷嬷欲掀被下地穿鞋。杜嬷嬷哪里肯,拦住她劝道“您刚醒,身子正虚弱,得叫玉娘把脉瞧瞧,再吃些温补的羹汤,陆世子那边差人送礼就成了吧?”“不成,我要亲自去的。"昭宁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杜嬷嬷拗不过,只得让人去准备梳洗用物及衣裙首饰,趁这空档又叫玉娘给公主把脉,好在并无大碍。

窗外微风徐徐,日影逐渐向西偏移,定远侯府门前的宾客也是零星几个晚来的在寒暄。

陆绥缓缓踱着步子,时不时望向皇城方向,忽然间想到什么,招手唤来周崤。

不及吩咐,身后响起一道奚落“陆世子还在空等呢?实话告诉你吧,我那三妹妹不过是看你有利可图,才对你亲近示好,如今她的麻烦解决妥当了,自象想不起你来。”

陆绥蹙眉回身,只见永庆抱臂立在檐下说风凉话。此番设宴,他不宜单独宴请令令,否则既不合礼也会让旁人恶意揣度,而宣德帝朝政繁忙,无暇也不会陪女儿来臣子府上给小辈庆贺,是以他索性给所有同窗及夫子都送了请帖,包括皇子公主们,其中楚承明道是身体抱恙,只送了贺礼,平南侯府亦然,没想到本该跟他们沉瀣一气的永庆反而积极前来。陆绥心里烦躁,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能让昭宁公主利用,是我的本事,昭宁公主来与不来,则是她的自由,不劳永庆公主费心。”顿了顿,他补充:“在外诋毁妹妹的名声,是只有善妒狭隘且品性低劣的女子才会做的,还望永庆公主慎言。”

“你竟敢对本公主如此不敬!"永庆没料到挑拨不成,反倒被当面骂善妒狭隘品行低劣,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的难看至极,她深吸一口气,才咬牙切齿道“好,算你厉害,今儿个我就看看,你能不能等到那讨厌鬼.…”话音未落,长街传来响亮的传唱“昭宁公主驾到!”永庆一愣,转身果真瞧见昭宁那典雅的华盖香车,而刚刚还在屋檐下的陆世子,早已一阵风似的飞迎出去。

瞧那迫不及待的殷切样!喜欢和嫌恶表现得太明显了吧!永庆恼火地跺跺脚,正要追下去奚落几句,面前却横来一道宝蓝色身影,阻挡了她的前路。

“花厅备了茶水和糕点,还请公主屈尊移步享用。"陆煜早就知晓这两位公主不对付,他也不愿弟弟的大喜之日被搅和得乌烟瘴气,遂出来打圆场。永庆冷笑一声,“就你这乡野小村夫也想拦我?"说着抬眸轻蔑地瞥陆煜一眼,未料一眼就叫她怔了怔。

几年过去,这乡野村夫倒是生得一副面如冠玉的好皮囊!永庆顿时心生一计,忍下恼怒不再管那两个讨厌鬼,拂袖道“那你给我带路吧。”

“是。"陆煜果断地把麻烦领走了。

而台阶下,马车缓缓停稳,车门从里打开,身着鹅黄裙衫的少女娉婷袅娜,皎皎如月,探出身形时,陆绥只觉眼前一亮,呼吸都不禁轻了轻。可只是一瞬,他敏锐地注意到她看见他时,眼里竞有晶莹的泪花在打转。陆绥心头一紧,立即紧张问“出什么事了?”昭宁欲言又止地看他好几眼,最终摇摇头,闷声道:“没什么。”嗓音亦是有些沙哑。

陆绥心中越发不安,思及府外人来人往,确实不便叙话,只好神色如常地带昭宁进府,去往远离喧嚣的紫藤园说话。这儿清净,是以往昭宁来侯府玩儿时最喜欢的地方。为着谨慎起见,陆绥吩咐底下人在垂花门四周把守着,以免被人偷听,他放轻了语气,再次担心问“公主,是不是赵皇后给你使绊子了?还是有朝臣弹劾你?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除掉一”

未说完的话,在怀里毫无预兆地扑来一个温软娇小的身子后,戛然而止。陆绥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贴身跟随公主的双慧双灵都吓住了,想上前提醒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们两个年纪也不大,思及公主梦里频频唤陆世子的名字,犹豫片刻后只好背过身去,只竖着耳朵听动静,若陆世子敢对公主有冒犯之举,她们随时叫候在外边的侍工和嬷嬷。

足足愣了好几息,陆绥终于反应过来,低头去看昭宁。可是从这角度,他只能看到她乌黑如绸缎的长发挽成漂亮的发髻,髻上一对双鸾点翠金步摇因她哽咽而微微晃动着。陆绥的手臂抬起又落下,直至此刻发觉她在流泪,这一世,青梅竹马相处那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他再也克制不住地轻轻回抱她,掌心抚了抚她的背,心疼问:“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昭宁这才慢吞吞地从他胸膛里抬起小脸,“你再唤我一声。”陆绥对上她泛红的眼眸,迟疑开口:“公主?”昭宁皱眉“不对。”

陆绥默了下,语气温柔“令令?”

昭宁满意了,但也不是十分满意,她让他继续唤,“我要听,等我说够了,你才可以停下。”

陆绥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听她的准没错,于是松开她,让她在秋千坐下,他在一旁的石凳陪着,边掏出帕子给她擦拭脸颊的湿润,边徐徐开口:“令令。”

“嗯。”

“令令,令令。”

“嗯嗯!”

梦里她喊了他好多声,他都没有回应,害她焦急彷徨又无助,方才走进侯府,触景生情,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又一股脑地涌现眼前,她心悸得厉害,只有听到陆绥的声音,才能好受一些。

俩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应答着,陆绥也记不清自己唤了多少下“令令”,总归听她软声说“够了"时,他微启的薄唇忽然有些干燥。这抹燥意自心底而起,不是饮水就能缓解的。他攥着湿帕子,匆匆挪开视线,不放心地问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伤心流泪。昭宁想着怪梦里落寞的陆绥是那么真实,决定还是不跟他说了,她希望他今日开开心心的,只道“我做了噩梦才哭的,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今日我姗姗来迟,害你久等,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好好补偿你。”陆绥下意识说:“不会,不论你来得多晚,亦或不来,我都不会介怀。”昭宁歪头打量他,“我若真的不来,你难道没有一点失落?”陆绥不由得沉默,在她那双琉璃般干净剔透的眼眸注视下,很难说谎。“会有。"他低声答。

昭宁笑盈盈地保证:“我答应过的事情,若非出了意外,是决计不会失约的。”

陆绥也弯唇笑了,“我明白。”

“好啦,咱们快去前院瞧瞧吧。"昭宁照镜子确认妆容完美精致,欣然起身,一把拉过陆绥的手走在前边,回眸打趣他“别待会你爹找不着你,还以为哪个歹人拐跑了他的状元郎儿子呢。”

陆绥一本正经:“公主不是歹人。”

心里默默补充,若是她,不必拐,他自会跟她走。巧的是,说曹操曹操到。

二人刚出垂花门,迎面遇上一脸焦急的陆准夫妇。陆准刚想说粗话,瞥见昭宁又飞快改口,“微臣见过公主。”容槿跟着行礼,余光却注意到儿子和公主手拉手!她忙跟丈夫对了个眼神,然后迅速压下心思,笑着对昭宁说:“快开宴了,臣妇带您去花厅入席吧?”“有劳侯夫人。"昭宁自然而然地松开陆绥,恢复往昔那个仪态优雅矜贵的公主,随容槿前去。

陆准硬是等她们走远了,才凶着脸告诫儿子:“你就是再喜欢公主也得过了皇上那关,明媒正娶,可别动了歪心思,否则老子打断你的手!”陆准是过来人,明白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情动起来,最是没轻没重,万一一个把持不住,轻薄了公主,那他真是教子无方,无颜面圣!陆绥简直冤枉,“父亲,适才公主伤神落泪,我才带她到紫藤园,我绝无非分之想。”

纵使有过那么一瞬,也被他克制住了。

“那就成。”

时候不早,陆准也不耽搁,催着儿子快去梳洗换衣,他则去前厅招待亲朋贵客了。

侯府这场大宴来了快有大半个京都的权贵,昭宁随容槿过去一路,全是熟面孔起身问安,她含笑地一一回应,同时也不得不感慨容槿心细,她知晓永庆也在,但并没有跟永庆打照面。

开宴后,因男女分席,昭宁只在陆绥过来敬酒时跟他见了几面。他换了身银白色彩绣狮子纹的圆领袍,金腰带勾勒出劲腰,因未及冠,墨发束成高马尾,行走在人群中挺拔如松,格外耀眼。席间也有不少贵妇借机打探“陆世子人中龙凤,文韬武略,京都再也挑不出第二个如此优越的郎君了,也不知定亲了没有?”陆绥下意识朝昭宁那边看了眼,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鱼羹,仿佛一点也不关注,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容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多少有数了,对那贵妇人摆摆手道“这得我家侯爷说了才算数,我可不敢做主。”

岂不知另一边被缠住的定远侯也佯装头疼地摆手,“这相看定亲的事得夫人掌眼,我在这应了你,那是醉话,回头她不乐意,照样做不得数!”一日宾主尽欢,至宴席将散,夜幕降临,陆准差人放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烟化。

昭宁食量小,提前离席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透气,晚风拂面,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绚丽璀璨的烟火下多了一张俊脸。“噫?他们没缠着你喝酒?”

“兄长应付着呢。”

陆绥语气轻松,掌心撑在美人靠的围栏上,一个利落的横跨便坐在了昭宁身边,跟她一起观赏夜星与烟火。

昭宁抿唇笑,由衷道“真好。”

“好什么?"陆绥看着她问。

昭宁却说不出所以然,嘟囔道“就是一种感觉,看到你过得开心美满,我心里会跟着满足。”

陆绥回想一番,诚然,这一世的所有都比从前好得太多了,许多他根本没有抱期待的东西都顺其自然地来到身边。

昭宁又问“我送你的贺礼,你打开看了吗?”提起这茬,陆绥不禁脸颊泛红,略有些羞涩地点点头,“刚看。”珠灯光影朦胧,落在人身上好似笼了层薄纱,以至昭宁没注意到那抹红晕,“喜欢吗?”

陆绥依旧点头“喜欢。”

昭宁颇为得意,“这可是我费了许多心思的。”她送了他一匹大宛国进贡的汗血宝马,整个大晋统共就五匹,父皇见她对习武骑射感兴趣,特意挑了一匹毛发最漂亮的给她,她虽也非常喜欢,但显然陆绥这个日后会带兵打仗的武状元更合适当它的主人。正好眼下气候暖和,围场的草儿茂盛,昭宁刚想约陆绥改日去郊外跑马蹴鞠,哪知听他说:

“公主所赠,我会日日贴身带着。”

“啊?"昭宁懵了下,一匹马,怎么贴身带着?她困惑地看向他,直到他宝贝地从怀里掏出两幅画。

也是她送的。

但,怎么有两幅?

昭宁奇怪地靠过去,一幅是他武举会试那日拉弓射箭的骁勇身姿不错,至于另一幅……

昭宁只扫了眼,羞耻得发出一道惊呼,“你还我!”陆绥眼疾手快地扬起手臂,“哪有送出去的贺礼又往回收的?”昭宁窘得咬唇,“那是映竹拿错了,不是送你的!”陆绥蹙眉,再次核验画上未着寸缕的上半身,胸肌健硕,腹肌分明,连左肩一颗痣的位置都没错,他展开一一指给昭宁看,“公主画技娴熟细腻,这一瞧明明就是我,不送我,难不成要留着自个儿欣赏?”“谁,谁要欣赏了!"昭宁恼得打他,幸好这回廊没有旁人,否则她真是没脸见人了。

那就是她有天晚上睡不着,随手勾勒几笔,谁知道莫名其妙地画成他了呢?谁又知道映竹竞然如此粗心!该罚,通通要罚!昭宁捂着绯红的脸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越想越觉得再也没法面对陆绥了,索性转身就走。

陆绥忙收起画纸揣进怀里,大步跟上去,“我送你。”昭宁气鼓鼓地加快步子,“哼,才不要!”陆绥听出她是因为羞涩而说的气话,再者他提前过来就是为了送她回宫的,她走得快些,他便略慢些,等她出府坐上马车,他骑马落后几步跟着。昭宁一掀帘,就能看到他无措又懊恼地歪头看来,语气可怜巴巴的哀求:“公主别恼,我错了。”

昭宁绷着小脸,“错哪了?”

陆绥犹豫了会,“错在不该直接把这幅画拿出来,让公主知晓。”昭宁"………”

她“哗啦”一下垂落车帘,决定明天……算了,至少今晚都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偏偏这时,她们身后有个意想不到的人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