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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偶佳成 苏棠灵 2164 字 1天前

第125章【五】

这一年,以忠伯为首意欲复仇的阴俪族人羽翼不丰,根基未稳,又是在这样毫无预兆的深夜,禁军统领庞信很顺利地破获了逆贼老巢,将其捉拿归案。天灰蒙蒙亮时,负责审问忠伯的大理寺少卿也前来回禀了,“那老贼是根硬骨头,严刑拷打仍不肯开口,微臣巧设离间计,才让他信以为真,有所松动,只是……只是他忠心护主,急于将一切罪孽揽到自己身上,道与温家祖孙绝无半分于系,还试图咬舌自尽,好在阻拦及时,没叫他得逞。”这份看似为温家祖孙辩明清白的证词,实则以一种决绝的手段彻底将温家祖孙拖下水了。

宣德帝的脸色并不好看。

乖乖坐回内室的昭宁拧眉陷入沉思。

一片死寂里,武将孟骅抱拳出列“圣上,温大人为官多年始终恪尽职守,素有刚正不阿的美名,正如此番明知窝藏逆贼是死罪却主动交代原委,可见其心赤忱,忠伯老贼眼看谋划落空,心生报复,故意栽赃温大人也不是没可能。”“孟将说的是。“宣德帝比谁都不愿相信自己的老师怀揣谋逆之心,长叹一声后吩咐精锐即刻下扬州查访温辞玉身世,又沉吟片刻,才道:“温爱卿为公务碌力劳神,身体抱恙,近些时日就留在府里好生休养吧,至于辞玉那孩子,暂且关押内狱,听候发落。”

在场几人明白皇帝的言外之意,领命而去。殿宇重回安静,宣德帝缓缓踱步到窗畔,凝望着东方日出,金光一缕一缕绽放,破开云层投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他的内心却蒙了一层阴翳。这时,宽大的袖袍被轻轻扯了扯,耳边传来小公主担忧的软声,“父皇希望温大人是被冤枉的,但又怕温大人故意演戏,骗过所有人,以后就再也不会被怀疑了,对不对?”

宣德帝讶然回神,昨夜事发突然,他忙起来只来得及吩咐宫婢先哄女儿睡觉,练字的事儿改日再说,却没想到女儿小小年纪竞跟着熬了一宿,还有如此见解。

宣德帝既心疼也欣慰,俯身下来刮刮女儿的小鼻子,语气宠溺:“常言道知女莫若父,到咱们这倒是反过来了,我儿累不累呀?”昭宁摇摇头,心疼地扑进父皇怀里,闷声嘟囔,“父皇累,要歇息。”宣德帝“哎呦”一声,一颗沉抑的心心都化成了水,可惜待会还有早朝,歇不了。他只好陪女儿简略梳洗,吃了早膳,又因阴俪余孽一事,京都内外势必要彻查,原定今日出宫的祭拜行程便不大妥当。“这样吧,父皇派人叫大师们给你母后诵经超渡,灯火长明,另在宫里设斋祭祀,供奉酒食,等过些时日京都安定了,再去护国寺一趟,好不好?”昭宁已经到了明白逆贼是怎么回事的年纪,闻言不哭不闹,乖乖点头应下。消息传到坤宁宫,已经穿戴好素服的赵皇后眉心一蹙,语气不善,“好端端的,怎么又改日子了?”

人都死透了,化成灰了,她就没听过祭拜也要挑日子的说法!传话的内侍低头垂目,讪讪答“奴婢也不清楚。”“呵。“赵皇后冷嗤一声,脱下腕间的白玉镯狠狠摔在妆奁里。这是昔日裴皇后赠予她的,随着"唯当"一道脆响后,又裂开一条缝隙。心腹张嬷嬷见状知晓主子心气不顺,忙挥手示意内侍退下,边宽慰道“今日正逢您月信腹痛,不去也好。”

赵皇后听了这话更加没好气“往年也是这日子,他只知护着那个小倒霉鬼,命令我操持上下,有心疼过我一分吗?”张嬷嬷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但堂堂天子是奴婢可以置喙的吗?张嬷嬷不敢帮腔,泛黄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愤道“还不是昭宁公主会撒娇骗人,动不动就抹着眼泪搬先皇后出来说事,圣上是最仁德念旧的心肠,自然偏心了,没看见您的温良恭俭!”

赵皇后不由得暗骂两句小倒霉鬼,怎么不跟着大的那个一起下黄泉?“不成,我得想个法子,治得她老老实实的!”永庆和兄长来请安,在门外就听到母亲生气的嗓音,忙跑进门来问“母后怎么了?”

“瞧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赵皇后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女儿的脑门,开始说教起来,“同样是公主,你的年岁还长些,懂的道理更多,怎么不会多往你父皇跟前说说贴心话?”

永庆无辜地捂着被戳红的脑门,这儿刚被东珠蹦了一回,红印子都没消呢,她委屈不已:“女儿去了,可父皇总是三言两语就打发女儿回来……赵皇后“那你就多往昭宁跟前凑凑,学学人家是怎么笼络人心的!”永庆讨厌死昭宁了,但迎着母亲强势的目光,只能含泪点头。大皇子无奈至极,拉了拉妹妹的手,又作和事佬哄母亲别生气,心想他要是太子就好了。

昭宁只有初一十五及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才需要去坤宁宫请安,自然不知自个儿被编排了一通。

母亲忌日后,她如常回到崇文馆听学,奇怪的是一向和自己不对付的姐姐别别扭扭地坐到了身旁的位置。

上完算数课后,永庆轻咳一声,主动开口问“听说温辞玉再也不能进宫听学了,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昭宁茫然地看过去。

永庆狐疑“你跟温辞玉关系那么好,别说你不知道!”“姐姐胡说,我跟他不过是同窗之谊罢了,他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昭宁严肃地纠正道。

如果温辞玉没有骗她,他家出了这种大案,她一定会在父皇跟前为他求情,可偏偏他骗人,利用她,她便是知道也不会跟永庆说。永庆半信半疑地打量她,昭宁适时追问:“姐姐又是听谁说的?怎么也不打听清楚些?你实在好奇的话,等散学我陪你寻那人仔细问问吧?”永庆"………”

不愧是口齿伶俐的讨厌鬼,竞然反将她一军!昭宁无辜地眨眨眼,靠近一些,“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呀?”永庆气咻咻地扭头背对着她,恼得一个上午都没再跟她说话。昭宁落个清净,唇角往上翘了翘。

转眼来到八月底,夏末秋初,天气转凉,京都的阴俪余孽清剿完毕,赵皇后却受风寒,病了。

晚辈们纷纷前往探望,太后特意当众嘱咐赵皇后要好好养身子,切勿踏足阴气重的是非之地。

昭宁哪能听不出这是专门对她说的,她权当左耳进右耳出,做好面子功夫从坤宁宫出来后,思忖一会,去御书房向父皇提起想自己去护国寺一事。宣德帝问“我儿独自出行,怕不怕?”

“不怕。“其实加上宫女内侍及侍卫们,足足有五十人,昭宁没什么好怕的,况且她还有一桩很重要的事要做。

宣德帝一直以来都认为公主娇贵,得像牡丹花一般精心呵护着养,不让她受风吹雨打,但显然女儿有主意,有独行的勇气,他的忧虑里便多了几分欣赏,大手一挥爽快地应下来。

与其担忧女儿外出会受到伤害,不如反思自己这个父亲有没有本事保护好年幼的孩子。

出发那日,昭宁起个大早,带着弟弟的亲笔信坐上马车,一路顺顺当当地来到护国寺。

供奉先皇后灵位的往生殿有一位老嬷嬷洒扫,得知公主要来,也是一早就和大师们候在寺门迎接。

七岁的公主五官精致,身量柔弱纤细,看起来小小一只,像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顾盼间流转的却是矜贵和威仪,令人不容小觑。沿途问过往生殿近况,昭宁像父皇犒赏有功之臣那样说了番辛苦大师们费心的话,再捐了一笔不菲的银两,让他们退下各忙各的去了。昭宁有些私密话要跟母后说,不过进殿摆放祭品时,祭台上几碟样式熟悉的糕点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是谁送来的?”

老嬷嬷闻声看了眼,笑着解释“娘娘忌日那天,有个小郎君走错路误入,说是怕叨扰娘娘清净,特地带了糕点作赔礼,这些日子也常来烧香呢。"说着指向窗边的玉兰花,“这是他今早刚摘的,老奴瞧着新鲜,娘娘生前也是温柔和善的人,想必不会介怀。”

昭宁奇怪地皱皱眉,“可知他的身份?”

老嬷嬷犯了难,“他没说,老奴也没问!”“无妨。"昭宁先搁下这茬,专心祭拜母亲,午后到斋堂用素斋时,才叫双慧留意一二。

双慧想着既是常来的香客,小沙弥们应当知晓,立即去了。“诶一一"昭宁一时忘了嘱咐她阵仗小些,刚回身想补充,不妨先一眼看到了身姿傲然挺立在梨树下的玄衣少年。

对方漆黑的眸底似乎闪过一抹局促,下意识提步离开。“陆世子?"昭宁语气不太确定。

那少年脚步已情不自禁停住,缓缓转身回来,佯装若无其事地抱拳行礼:“见过公主。”

“还真是你呀。"昭宁眉眼一弯,惊讶于竟这般巧,对他招招手,“你过来。“是。”陆绥身轻如燕,脚下生风,眨眼间来到昭宁身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雅的玉兰花香。

昭宁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是你吗?”

陆绥骤听此话,心里一个咯噔,头皮莫名发紧。令令已经知道温辞玉是他做的手脚了吗?

诚然,的确是他,他心胸狭窄,居心不良。但这一回,他想做一个真正光风霁月磊落坦荡的君子。陆绥薄唇轻启,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坦诚地说了一个“是”。如果令令怪罪,他可以事无巨细地跟她解释温辞玉那贱人以后的罪行和祸患一一

“多谢你。”

陆绥惊诧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昭宁。昭宁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懵,“我母后的糕点和花,不是你送的?”原来是这桩!陆绥微松一口气,风轻云淡道“举手之劳,不敢当公主的谢。”

昭宁抿唇笑了笑,让他跟自己进屋,边吩咐底下人多准备一份午膳,“其实那日也是你吧?”

陆绥谨慎地默默回想,一时没回答。

昭宁看见他的衣袍心里就有了答案,也不追问,真心夸赞道:“你们侯府厨娘的手艺真不错,我很喜欢。”

陆绥这才明白她在说糕点,犹豫了一会才说:“不是厨娘做的。”“嗯?"昭宁好奇回眸。

陆绥表情郑重,像是宣布什么大事:“其实是我。”昭宁瞬间被他逗乐了,“你?”

这话的夸张和诡异不亚于他说他会双面绣、能摘天上的星星。她忍住笑,心里一点都不信,再看陆绥的目光也多了分揶揄,心道他可真会吹牛!也不怕闪着舌头。

“真的是我!"陆绥难得有些急切,耳朵都红了一抹,“公主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到香积厨给你做午膳。”

昭宁摸着下巴琢磨一会,寺庙没有荤腥,其次为了给这位留点面子,她还算仁慈地说“那我要吃软香糕、白玉羹、阳春面。”陆绥一口应下“好。”

他特意在香积厨外寻了个视野明亮但熏不到的位置,请昭宁坐下监工,以免再被怀疑。

昭宁观这阵仗,玩闹的心思散了一半,她知道郎君们的胜负心十分强,因为好面子,文课武课都想争第一,但没想到陆绥这么强。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她睁大了眼眸,匪夷所思。只见外界传闻恶劣霸道的纨绔挽起袖子洁手,动作娴熟又利落地揉面、切豆腐、捏糕点的花样,时不时还得低头添柴烧火,煮汤调味,但他有条不紊,丝毫不显忙乱,仿佛做了无数次。

昭宁怔然看着,忽而一只小橘猫从树上跳下来,顽皮地拨弄她裙摆的珍珠,她眼前莫名浮现几帧陌生的画面,心口也变得闷闷的。不知何时,有内侍抬了四方案出来摆放,她回过神,就见陆绥一左一右端着白玉羹和阳春面走来。

少年额头冒着细汗,整个人却泛着清香,小心地把膳食放在她面前后,便用一双灿若繁星的期待眼眸看着她,“糕点还得蒸会,你先尝尝这两道?”“哦。"昭宁淡淡移开视线,接过他擦了又擦才递来的筷箸。别看素食简单,但要做得有滋有味且不油腻可不是易事。她怀着迟疑的心态,先仪态优雅地尝了口阳春面,面恰到好处的劲道爽滑,她心中一讶,再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汤。汤鲜味美,回味无穷。

就连豆腐做的白玉羹竟也出奇的柔嫩可口。昭宁难掩惊喜,下意识抬眸。

饶是陆绥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此刻被那双亮晶晶的漂亮眸子看着,还是克制不住地紧张,“如何?”

昭宁“滋味甚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