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三)
眼下正是暑热难当,纳食不香的时候,昭宁看着食盒里几道意料之外的糕点,惊讶的同时竞觉得有些饿了。
双慧不太放心,“您脾胃弱,外边的东西不宜食。”“就尝一口嘛。"昭宁笑盈盈地牵住她的手,就近步入老槐树下的亭子入座。双慧绷着小脸仍是忧虑不减,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挨道试毒,边小声嘀咕“以前陆世子与您都没有来往,偏这两日殷勤得古怪,说不准是和永庆公主合起伙来害您呢?”
如是一说,昭宁的神情也变得严肃,水葡萄般乌黑的瞳眸不由自主地看向双慧手里的银针。
好在每一道都无毒。
昭宁轻呼一口气,要是有毒,那她和陆绥的“缘"就是孽缘,得立刻斩得一干二净。
不过很快的,她想起什么,好笑道:“除非陆绥是个笨蛋,否则怎敢明目张胆地给本公主投毒?"说着执起用帕子包裹着搁置在食盒里的小金勺取了些酥山放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清新滋味让她眼前一亮,继而尝了一口绿豆糕和凉粽。于吃食向来讲究挑剔的昭宁公主情不自禁夸赞:“没想到侯府厨娘的手艺比御厨还要好呢!”
双慧不信,昭宁让她也尝。
片刻后,双慧点头如捣蒜,说不出半个不好来。不远处被繁茂树叶遮掩的宫墙上,陆绥唇角一翘,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去,可谁料刚转眸就看见一道天青色身影往这儿走来。他含笑的凤眸倏地冷凝,动作随即定住。
与此同时,昭宁也注意到了来人,熟稔的语气透着惊讶:“温辞玉?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前些日子吏部侍郎温正言收到家书,道是祖坟因山体崩塌被冲垮了,兹事体大,温正言无奈只好向宣德帝告假。温辞玉也随祖父回老家岭南修坟祭拜,如今两月不到而已。
十岁的温辞玉行至凉亭外,很有分寸地停下步子,恭恭敬敬地作揖拜见了公主,才解释道:“祖父心系公务,感念圣恩,事了便日夜兼程赶回来了,我在崇文馆没见到殿下,又怕荔枝放久不新鲜,适才寻来。”他解下背上的藤编箩筐,双慧快步下去接过,沉甸甸的好大一筐,双慧险些没提住,还是温辞玉帮着抬进亭子里。
昭宁歪头看了眼,只见叶片下的荔枝颗颗饱满艳丽,历经长途跋涉也没有磕碰毁损,足见温辞玉用了心。
且常言道物以稀为贵,这是岭南特产,以往地方进贡到皇宫,昭宁可爱吃了,但就是容易上火,父皇不许她贪嘴。
双慧哪能不晓得公主喜欢,当下就剥了一颗喂到公主嘴边。“好甜。"昭宁眉眼弯弯,温辞玉见状跟着展露笑容。但双慧剥第二颗来时,昭宁就摆了摆手,让她自己吃。昭宁食量小,又刚吃过酥山和糕点,这会子实在是有心无力。温辞玉抿抿唇,微垂的眸光不经意地扫过桌案上的食盒。陌生的,不是宫廷样式。
昭宁不吝于分享,刚想把食盒推过去让他也尝尝,四下却忽然间起了风,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落叶飘零着扑落在糕点上。昭宁想合上盖子已然来不及,“哎呀,可惜了。”双慧忙帮着收拾起食盒,嘟囔道:“这天儿真怪,好端端的怎么刮风了?”温辞玉敛下心事宽慰道“无妨,殿下若喜欢这样的糕点,我知岭南有一道荔枝饼口味奇佳,改日做来给您尝尝。”
“也成。"提起岭南,昭宁颇有兴致,抛下这茬好奇问:“快跟我说说你这一路的见闻吧。”
“是。“温辞玉应下后极快地想了想沿途趣事和地方风土人情,待要开口时,后脖颈也不知怎么,莫名落下一个七星瓢虫,抓挠得他肌肤生疼泛痒。温辞玉自幼学习君子之道,在公主面前更不能做出失仪不雅的举动,本想勉强按耐下来,岂料这时头顶又砸下一条毛毛虫。眉眼清俊的少年憋得脸颊通红,热汗一层层往外冒,终于在第三只知了飞到耳垂时没忍住,匆匆告罪后就姿势怪异地跑开了。“噫?"昭宁不解地皱皱眉,环顾四周,但一切都是寻常模样,连风都不吹了。
临走前,她若有所思地回望一眼亭子,隐约看见一抹玄色衣角没入绿茵里。大
晚些时候散学,杜嬷嬷用荔枝肉新做了荔枝煎和酥饼,昭宁尝着滋味不错,便单独盛了些送去御书房。
成康远远地瞧见小公主,拂尘搭在肘腕,快步迎上来行礼,边用下巴指了指殿内叹气说“圣上心绪不佳,晚膳也没叫传,待会见了您一准高兴。”昭宁闻言拧紧了眉头,进殿后,她瞄一眼紫檀长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折,心想果然。
宣德帝见到女儿也果真一改肃穆,搁下狼毫起身,“令令来了,哎呦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夫子讲的太深,听不明白?”昭宁摇摇头,“夫子所授女儿都懂。”
宣德帝温润的眉宇松了松,得知女儿专门过来给他送糕点,一颗心别提多柔软,尝罢便挥手叫人传膳。
昭宁担心“会耽误父皇批折子吗?”
宣德帝哈哈大笑,忙说不会,“父皇也是凡人一个,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写字?”
昭宁被逗笑了,膳食还没呈上,她想了想拽住父皇衣袖,“再过几日是母后的忌日,您能陪女儿去护国寺看看她吗?”宣德帝的笑忽然一默,直到察觉女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紧他袖口后又慢吞吞松开,他心里恍如被刀割,俯身下来与女儿平视着,尽力语气温和地解释“南边的水情刚平复,蝗灾又起,许多百姓吃不上饭…今年令令代父皇跟母后赔个不是,等明年父皇陪你去,好不好?”
“好。"昭宁懂事地点点头。
虽然去年和前年的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宣德帝心里有愧,膳后陪女儿去看了病弱的儿子,又亲自送女儿回宁安殿,问起她功课如何、可有不解云云,一时想起内库有匣硕大饱满的东珠,当即就命成康去取,好给女儿新做一套头面,备着中秋宫宴。有新头面,自然也要漂亮的新裙子相配,否则发妻在天有灵,必会责怪他粗心大意,没尽到当父亲的本分。
昭宁看着父皇忙上忙下,终是忍不住说:“今日夫子谈到′百姓多艰',女儿已经深谙此理了。”
宣德帝微微一愣,回身对上女儿澄澈的眸子,忽然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昭宁眨眨眼,笑容天真无邪,“夫子说,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女儿看到父皇像呵护女儿一般牵挂百姓,心里既高兴也骄傲,才不会埋怨您。”“再说了,您已经是天底下最慈爱宽和的父亲,不像陆绥他爹,凶起来动不动就打得人屁/股开花,险些连路都走不成,女儿光是想想就心惊不已。宣德帝这才宽慰地笑了,这么个乖巧可爱的宝贝女儿,他一个冷脸都不舍得给,别提动手!
叙话片刻,宣德帝哄睡女儿,一身轻松地回到御书房。坤宁宫来人试探,被年轻的帝王挥退了。
翌日下朝后,成康来禀定远侯求见。西北不宁,年底怕是有战事,宣德帝同定远侯商议罢军政,思及女儿无心的童言稚语,从一沓宣纸里抽出一张递过去,“你瞧瞧,绥儿昨日听完经文,感悟颇深呐!”“圣上没说错吧?"陆准一脸狐疑,毕竞自家逆子宁肯爬树睡大觉也不愿学诗赋,这和尚念经的课就肯老实听了?但接过宣纸一看,那狂放不羁的字迹还真是他儿子的!
宣德帝笑了笑,语重心长道:“绥儿得你真传,小小年纪就天赋异禀,实乃武学奇才,有良将之风,他不爱诗词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以后又不吟诗作对当大才子,你太死板苛刻,轻则动武,难免伤孩子的心啊。”陆准听这话,又不禁琢磨起皇帝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家常教子了?往皇上跟前告状,绝非他儿子的作风。
思忖无果,陆准干脆坦然道:“圣上有所不知,民间老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犬子脾气桀骜不驯,内人不理俗务,我又出征在即,不趁早树威立规矩,只怕以后压制不住他。”
“哦?"宣德帝缓缓倒了一杯茶,浅酌一口,“那么待他羽翼丰满,你年迈衰老,打他不动,又当如何?”
陆准没来由地一默。
大
日暮黄昏,侯府书房。
陆绥被迫掀开锦袍脱了中裤趴在罗汉榻上,英俊的眉宇紧紧蹙着看向站在榻边的高大男人,只觉格外诡异。
否则他那一向威严狠厉的爹怎么会问“这几棍子,是我下手重了些,我儿还疼不疼?”
陆绥"….……
难不成父亲吃错东西了?
陆准看那狰狞的伤痕也觉有点揪心,不等儿子答话就掏出一瓶金疮药干巴巴地说:"爹给你搽搽药。”
岂不知常年行军打仗的大将军一手按下来,陆绥吃痛得险些闷哼出声。倒也不必如此暗暗提点他!
他咬牙回头“爹,你就放心吧,你出征在外,儿子必定勤练武功,看守好家门。”
陆准心里更不是个滋味了,好在这时想起儿子提过要暗卫,他索性大手一挥,一口气允了十个。
但有一点,“不许抄家放火杀人,干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否则老子打断你腿!″
陆绥默了一会,才"嗯”一声应下。
陆准知道自己又“凶"了,但没办法,这是底线,他不能把儿子纵坏,这厢安抚完儿子,陆准还有话要跟夫人说,便离去了。陆绥落个清净,穿戴整齐便立刻让叶荣带自己去提暗卫。温辞玉那贱人,原来这么早就暗戳戳对令令谄媚献殷勤了。不就是一篓破荔枝,有什么稀罕的?眼巴巴往令令跟前送。实在可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