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一）

时序盛夏,御花园西北角的古榕长势苍劲，翠叶如云。浓荫深处，一玄衣少年斜倚粗干，单掌枕于脑后，一膝微屈轻抬,衣袂垂落如墨，身姿闲适自在,眉眼间尽显风流不羁的少年意气。倏而，有只知了扑落在他俊美的面颊，他眉心微微一蹙，睁开了凤眸。入目即是一片枝繁叶茂的翠绿。

少年不禁愣了会神，拨开知了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背靠在树下逗弄蝴蝶玩儿的江平听见动静，扬着笑脸看来“世子爷，您醒了？还有半个时辰才散学呢。”

陆绥低眸看到年少青涩的心腹，眉宇间拢起的弧度越发紧,语气难掩惊诧：“你…今夕是何年？”

“啊？"江平被这话问懵了，跳起身没几下功夫就熟练地跃到树干上，瞪大眼睛仔仔细细把自家世子打量一番，“您睡糊涂了？还是中暑气了？眼下是宣德六年七月二十九啊！昨日侯爷和夫人大闹一场，您烦得一宿没睡着，今儿起来就说头疼，还说不想听钱夫子王八念经……

宣德六年，陆绥九岁,正是京都大名鼎鼎的纨绔恶霸。他恍惚了好一会才接受自己重回年少的事实，下意识问“公主呢？”江平笑嘻嘻道“这会子是骑射课,永庆公主自然在围场大放异彩。”“对了，我刚瞧见牧二少和赵世子他们拿苜蓿哄了玄苍过去，玄苍脾气傲，他们恐怕驯服不了，您看要不要过去瞧瞧？”话音刚落，只见一阵疾风闪过，眼前哪里还有他们世子的身影?江平反应过来，赶忙跳下大树追上去，“您等等我啊。”陆绥神色焦急，疾奔如豹，转瞬就把江平甩在后头。上一回就是今日，因他纵容牧野和赵擎，以至于玄苍失控地扑到令令跟前，吓得她跌倒在地，大病一场。

他们原本疏离但无冤无仇的关系就此跌入冰点，再见已是死对头，她宁愿绕道走也不要见他一面。

然而专供皇子公主及入宫听学的权贵子弟们用的围场在东南方向，距此甚远，陆绥赶到时，遥遥就见乌泱泱一帮人拽着玄苍的马尾，玄苍不耐烦地扬蹄发出嘶鸣。

负责教导骑射功课的两个夫子看出这匹小马驹性情傲烈，忙上前劝众人松手离远些。

赵擎是平南侯的嫡长子，自诩将门之后，身手不凡，兼之今日在场的都是年幼他一两岁的“弟弟们"，一道矮墙之隔的右边是永庆表妹和名门贵女，他有意显摆一番，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夫子放心吧，我能驯得此马服服帖帖的！”言罢上前两步，一手抓住缰绳，抬腿踩住马凳，借势翻身而上。利落矫健的架势果然瞬间赢得众人艳羡的目光。夫子也满意地点点头，不吝夸赞:“常言道虎父无犬子，赵世子有渥洼之种风也。”

赵擎飘飘然，愈发高傲地挺直了背脊，不待谦虚两句，胯/下马驹却陡然前蹄高高腾空，一声长嘶如裂帛，直接将他给狠狠摔进沙士夯实的地面上，疼得吱哇乱叫，好半响连起身也不能。

围观众人吓得纷纷往后退避，夫子意识不妙，立即带人上前扶起赵擎，传太医来诊治，谁知就这一会子功夫，那马驹竞发狂地跃过了矮墙，直朝公主们的所在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哨响破空袭来。

马驹闻声，本能地慢下动作，陆绥趁此间隙一跃而起，身姿轻盈得好似一只燕子，稳稳骑在了马背上夹紧马腹，掌心勒住缰绳的力道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强悍。

只见他小臂绷直，手背青筋毕现，将缰绳一寸寸收紧，眨眼间，横冲直撞的烈马就被牢牢驯服在他身下，垂下了高昂的头颅，再也翻不出花样来。有见过定远侯英姿的老内侍不禁赞叹出声“控马如驭风，身姿若雄鹰，陆世子真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擎见状，本就涨红的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攥紧拳头砸在地上恨恨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是他的马，当然听他的话了！”夫子不敢帮腔，只差人速速去催太医。这是赵皇后的亲侄儿，可出不得半点差错。

陆绥降伏马儿后立即将其牢牢栓在桩子上，无暇去理会赵擎的阴阳怪气，一双眸子紧张地看向乱作一团的女郎们。

万幸，万幸没有在那些陌生的面孔里看到令令！与此同时，一双双崇拜的眼神也朝他投来。崇拜之余，也有些畏惧。

谁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位行事恶劣的小霸王！只有惊魂未定的永庆委屈嚷道“绥哥哥，你再来迟一点，我就要被玄苍踏成肉饼了！”

陆绥眉心一蹙，不动声色地垂眸敛下嫌恶，抱拳道“还请永庆公主慎言。在下约束马儿不力，改日定当给大家赔礼。”永庆惊呆了，没想到这厮竞敢狂到在这么多人跟前毫不留情地下她的脸面！陆绥自不去理会永庆作何想法，言罢转身准备牵马回去，不妨一抬眸，就看见了几步外穿着芙蓉色宫装的少女。

雪肌玉肤，矜贵优雅，正微微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他脚步怔住，连呼吸都不禁轻了轻，生怕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