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五)
江四郎出身落魄寒门,老爹老娘倾尽家资才供出这么个会试一举夺魁的儿子,岂料惨遭权贵毒害,状告无门,江四郎亲眼瞧见一夜白头的爹娘被官兵们强制轰出京都,自己也深陷魂飞魄散的浩劫,深知报仇雪恨是痴人说梦,哀嚎一夜后,垂头丧气地飘去隔壁厢房,对昭宁作揖一礼,“夫人心善,某万分感怀,只是这事牵扯甚广,恐怕会无端给外子招来杀身之祸,还是算了吧。”
“左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无甚意义了。”昭宁微微一讶“可书信已经快马加鞭送往京都了。”“这,这么快?"江四郎意想不到,呆滞了会,震惊的目光慢吞吞看向陆绥。此时晨光熹微,夜雾将散,他穿着件旧袍静立在长案前点香烛,通身并无奢华显贵的配饰,举手投足间却有股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和凌厉,眉眼冷峻,不怒自威。
到底是怎样的身份和权势,才能一封信就……陆绥注意到身后的异样目光,熄灭火折子轻搁在案上,转身回来却只见虚空里昭宁若隐若现的身影,至于江四郎,他自是看不见也听不到的。不过他从昭宁的话语也能猜出江四何故过来,语气还算温和地宽慰了句:“内人的事,就是我的事,路遇不公袖手旁观也实非君子之举,这些日子还请江郎君安心等消息。”
江四郎恍恍惚惚地回去了。
昭宁想起自己惨死寒江的无助和愤怒,心中百感交集,飘向陆绥轻轻拉住他的手,叹息说:“大抵同病相怜,我才想帮帮江四,却忘了如今你已不在朝堂,若有困扰麻烦之……”
“断然不会,你切勿瞎想。"陆绥不由得急切出声。世人眼中,他是“死”了,但他的战功、威望,乃至家世人脉都还“活着”。令令第一次这么信任他、依赖他,他无论如何都会把此事办妥。他微蹙的眉宇满是严肃和郑重,倒叫昭宁有些茫然地摇了摇他的胳膊,“我当然不是不相信你的本事,只是比起相助旁人洗刷冤屈,你的平安顺遂于我而言更为要紧。”
陆绥听了这话,不禁一愣,心里顿时变得甜津津的,仿佛吃了世上最甜的蜜糖,眼角眉梢都露出笑意来。
因江四的冤屈,夫妻俩在云中郡小住了一段时日。等消息的功夫陆绥也没闲着,白日跑遍郡内各大书肆,买了几大箱子的话本古籍诗篇烧给昭宁,另有古琴、笔墨纸砚等,豪奢的大手笔直看得老头目瞪口呆。
“我的好酒烧鸡也要加倍!”
昭宁笑盈盈地点头表示赞同“孙老伯实乃大功臣,应当的。”陆绥便递了个沉甸甸的钱兜子过去,老头喜笑颜开地接住,不忘揶揄一句“你小子平时凶神恶煞的,动不动就板起一张脸,没成想惧内呀?”“那又如何?"陆绥的语气甚至有点怡然自得的骄傲。他喜欢听令令的话,他愿意被令令管束。
中元节后的一个极阴之日,宜出行,她们去了大诗人笔下的壮阔名山登高望远。
昭宁触景生情,诗兴大发,她吟诵一句,陆绥便记一句,夸赞公主厉害的溢美之词更是张口就来,下山时,小册子被他宝贝地揣在怀里。没过多久,秋风送来了京都的好消息一一新帝下令彻查科举舞弊行凶一案,案情水落石出,那对江四郎下死手的幕后之人连夜被捕入狱,涉案考官也获罪受罚,蒙冤的江家则受领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逝者已逝不可挽回,至少可保二老下辈子衣食无忧了。
京都引发轩然波涛的同时,远在千里的云中郡也能听人提起这桩振奋人心的大案,众人惋惜江四郎的才华,庙宇有专门为其设立的往生堂,香火不断。江四郎深受触动,涕泪连连,满腹怨念随之消散,对昭宁和陆绥感恩戴德地拜了又拜,最后一缕亡魂才在老头的引领下,安然回到了该去的地方。“我们也该启程了。"昭宁一身轻松地拽着陆绥去收拾行囊。原本他独行时,只有一个背篓、一个包袱、一柄长剑,如今不知不觉的,置办了一马车的物件。
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自此,昭宁再也不提什么试图开导他的话语。常言道,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强行割舍只会适得其反,给他带来痛苦,而且她也喜欢跟他待在一起,陪他去看那些没有领略过的风光,路上若实在乏闷,她就钻研舆图和风景名胜,若遇到特别有趣的地方,便小住一两月如此走走停停,抵达她们选定安居的栖云镇时,已是五年后。此地清幽宜人水土肥沃不说,难得的是具有天然优势以便布阵养魂,往后昭宁白日也可出行不受日光拘束。
陆绥买下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别苑,重新修缮了院落,有时昭宁还没说呢,他就已经按她的喜好布置好了寝屋,在院子里种上她喜欢的芙蓉海棠,她飘过去想帮忙,被他轻轻推开,并指着草地里一团伸懒腰的毛绒绒说:“你先跟陆小虎玩会,等我忙完再陪你。”
昭宁无奈地哼了哼,像只蝴蝶似的轻盈飘走了。“喵~"小虎立即竖着高高的尾巴朝她跑来。这是她们途经江州时遇到的小野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格外有灵性,看到昭宁非但不怕,还热情地赖在她脚边打滚撒泼,她便留在身边养着。因其毛发金黄形似老虎,陆绥遂取了这名字。也勉强算是传神吧。
昭宁一把捞起小虎揉了揉,边控诉它爹,“谁稀罕要他陪!”陆绥见一魂一猫亲昵地说悄悄话,摇头笑笑,新家不便请仆妇小厮伺候,一应差事都是他亲力亲为,庭院忙得差不多时,他突然想起悟因给的两粒种子。决定南下是为了让它们开花结果,为了给令令求一个来世,如今旅居几年,看遍大好河山,一颗惊慌仿徨的心安定了不少,那份宛若巨石倾压在心头的执念似乎也跟着淡了。
这令陆绥恍惚了片刻,他回眸去看亡妻,她眉眼弯弯笑容甜美,触手可及却也遥在天边。
他的心是满的,也是空的。
眼前一切是岁月静好的,也虚幻迷离恍如梦境。所以,心安根本不是因为路上的风景,而是有她在身边,伴他春夏与秋冬。半响后,陆绥默默将那两枚种子种进洒了草木灰的土里,浇完水,洗干净双手的泥土,走进厨房生火烧菜。
暮色已至,炊烟袅袅,小虎闻到肉香,“嗖"一下从昭宁怀里跳下来,哒哒哒跑进了厨房绕着陆绥转圈圈。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昭宁气呼呼地追过来。陆绥笑着夹了块鱼肉喂小虎,边腾出一臂揽昭宁坐在竹条编织的椅子上,免得烟熏到她。他擦了擦掌心水渍准备去新点两根香烛。昭宁"哎呀”一声忙拦住他,“我闹着玩呢!”“当真?"陆绥不想让她受委屈、不高兴。昭宁笑道“比真金还真呢。”
只是看着小虎吃得香,她料想陆绥做的菜一准好吃得不得了,语气便有些羡慕,“我也好想尝尝陆世子的厨艺呀。”陆绥唇角扬起的浅笑一僵,眸底很快闪过几许黯然,他极力掩饰苦涩,语气轻松道:“你若是尝了,指定要恼火,说不准还要叉腰怒问一句: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难以下咽的菜肴?这是给本公主享用的么?”昭宁果然被逗笑了。
偏不巧,这时外面传来老头的嚷嚷声“今晚做什么好吃的了?我隔着老远就闻着香味!”
陆绥表情一滞,略带不安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昭宁。其实昭宁刚才就明白他是故意那么说,不想让自己难受,所以她笑,如今也不觉有什么难为情的。
她看着他诚挚道“陆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做什么都是绝世无二的,无需自贬来宽慰我,今生是我无福,若有来世,我定会好好尝尝。”陆绥默了默,俯身轻拥她入怀,嗓音低低地应了声:“那就说好了,不许反悔。”
人的贪欲总是这样无止无境。
从前盼她有来世,盼她平安恣意,长命百岁,如今又想她的来世有他,重续前缘。
晚膳后,昭宁和小虎在庭院里晒月光,陆绥把老头叫去了书房,问起此事。老头接连几天布阵,累得够呛,一听这位爷又提出些刁钻古怪的难题,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我是道士,不是神仙菩萨!”陆绥不语,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老头。
老头很快败下阵来,挥手妥协道:“等我细细研索吧!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能成,要是不成,你以后也得给我养老送终啊。”“放心吧。"陆绥把老头子带出碧落城时就已经做好这个打算。大
山上的日子清幽宁静,方圆十几里人烟稀少,为免频繁下山采买起居所用吃食,陆绥另开辟了一块菜地、围了一个鸡圈、挖了一个池塘,不过每月必要下山去趟集市,给昭宁买漂亮裙裳、新首饰,以及香烛纸钱等物。虽然昭宁不像以前那样在乎这些华丽装饰了,但集市热闹,隔一阵就有新鲜的把戏,茶馆有说书的,戏楼有唱曲的,她喜欢缠着陆绥去。这天又到了约好的赶集日子,一大早,陆绥睡意朦胧,感受到胸前压着一道敦实的重量,睁开惺忪双眸,便见小虎趴在他胸膛,身边是单手撑着下巴的昭宁。
一大一小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陆绥语气宠溺地叹了叹,这便起身梳洗了。昭宁欢快地飘去衣橱给他选衣袍,等他收拾妥当后,抱起小虎往老头子的桌案一放,豪迈道“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多多的小鱼干,美酒烧鸡!”“行行行!”
“喵喵喵~”
她们到镇上的集市时辰还早,陆绥落座惯常去的铺子吃面,昭宁注意到来往的行人都在议论东市茶馆的张先生,道是有神秘的新话本,她来了兴致,附耳对陆绥说:“待会咱们也去看看。”
“好。"陆绥自是无有不应,用罢早膳也不急着采买物件,先带昭宁去茶馆要了间雅间。
就这一会子功夫,一楼大堂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张先生在万众瞩目下翩然现身,随着惊堂木拍在桌案的脆响,白发苍苍的老者摇头晃脑道“咱们话接上回,继续说《魂寄栖云》…那来历不明的冷面男子自从买下半山别苑,行迹可谓越发离奇,想他一个八尺男儿,携一疯疯癫癫的老道,每每赶集却买尽华服美裳、胭脂水粉,岂不怪哉?”满堂皆寂,张先生忽高忽低的语调好似一把弦扣紧了众人的心思,“怪异之处远不止于此,艳阳高照的天儿,唯他打了把墨黑的绸伞,平坦宽阔的石桥,偏他宁愿绕崎岖山路也不肯过,他笑时如沐春风,言时温柔似水,真真是个俊郎君,可您猜怎么着?他独来独往,身边压根空无一人!”人群里,不知谁惊呼一声:“那他跟鬼说话不成?”其余人的脸色都不禁大变,有猜测说“会不会是他中邪了?得了疯病?有怪癖?″
昭宁听到这里,兴致全无,再也按耐不住气恼,起身就要冲下去,不准那张先生再胡言惑众。
“令令,”陆绥忙拦住她,“你不喜欢听,咱们买全东西就回去,也免得小虎久等。”
“可他们竞敢这样议论你,我如何能一走了之?"昭宁既气恼也为他感到委屈,谁曾想原本好好的来听故事,自个儿却成了被非议的主角呢?陆绥却早已不在乎这些,拥着她柔声哄道“只言片语而已,不痛不痒的,任他们说去又何妨一一”
“砰!”
身后忽有一道托盘落地的巨响传来。
昭宁和陆绥不约而同地皱眉回身,只见送茶水的店小二满额冷汗的扶着门框,一张脸煞白,哆哆嗦嗦一会,突然凄声尖叫“鬼啊!!”店小二撒腿就跑,那架势仿佛洪水猛兽在吃人似的。张先生正说到紧要处,冷不丁地被这一声惊着,忍不住打个冷战,满堂客人更是吓得毛骨悚然,一个个道“有古怪、疹得慌",都走了,慌乱间不知踢到什么被绊脚摔倒,叫嚷喧闹声一片。
陆绥见状深深蹙眉,唯恐昭宁被冲撞到,不敢让她下去理论,好在临行前老头给了几张符纸,以备不时之需,他眼疾手快地取出,将昭宁送回到乾坤镜报在怀里,迅速出了茶馆远离这场是非。
而后置办东西也不耽搁,因此闹剧,二人回家的时间比往日早了两个时辰。一无所知的老头和小虎欢喜地迎出来,见陆绥沉着脸,也歇了那股想要询问的热络劲儿。
陆绥什么都没解释,把给他们带的鱼和酒递过去,便回寝屋取出乾坤镜立在梳妆台上,唤了声“令令?”
昭宁不肯出来,只蔫巴巴地应“我想自己待会。”陆绥犹豫片刻,终究是出去了。
直到夜晚,他才看到昭宁坐在庭院的桃树下发呆,以往从集市回来,她总要絮絮叨叨地跟小虎转述那些故事,亦或碰到什么新鲜事,如今小虎绕着她腿边打转,她神色也没有波澜。
陆绥烧完新买的衣裙、话本、香烛,轻声走到她身后,“还在生气?”昭宁回过神,回眸瞥他一眼,摇摇头说:“不气了。”“那怎么闷闷不乐的?"陆绥在她身边的石凳坐下。昭宁叹了声,依恋地枕到他腿上,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没想到我眼里岁月静好的安宁日子在旁人那儿竞是如此惊悚诡异,其实回想一番,他们好像也没说错,我为你感到不值,也…很遗憾。”
他曾经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耀眼夺目,若京都旧友知晓他近况,想必许多唏嘘感慨吧。
他守着这缕亡魂,一年,五年,十年,心中是否有遗憾?“所以令令你又想抛下我离开了,是不是?”一句幽怨的低声从头顶传来,昭宁飘远的思绪戛然而止。“我哪有!"她惊讶地抬起头,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陆绥这才微松一口气,习惯性地把她捞回怀里,严肃道“没什么不值得的,我曾拥有那些功名利禄,深知身居高位的勤勉和辛劳、在战场拼杀的凶险和残忍,如今无事一身轻,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享清福。”“我原本万念俱灰,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然上苍垂怜,叫我失而复得,我何其有幸,此刻还能与你述说心事,形影不离,这样的日子哪怕过百年,我仍觉不够。”
哪怕是梦境,他也宁愿永不醒来。
昭宁长长一叹,心里好受许多,决计不再在意外界的眼光和评判。她们像一对隐居山林的神仙眷侣,日子平平常常,就这么过了十年、二十年,离别和遗憾是世间常态。
老头子传授许多独家秘笈给陆绥,可最终还是没有研索出能让她们来世重逢的妙方,就在一个深秋与世长绝。
小虎这只长寿猫活到三十岁,也告别了最心爱的主人和小鱼干。昭宁知道,下一个离开的,会是陆绥。
经年过去,他垂垂老矣,她仍是往昔模样,只不过下山听到旁人奇怪的指点和议论时,她已经毫无波澜,偶尔意起,还有心思反过来挑剔一句,“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真是俗套无趣!”每当这时,陆绥总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携伴归家。
大
昭宁没想到的是,给陆绥过完八十大寿那夜,自己会毫无征兆地失去意识。甚至前一刻还在琢磨陆绥百年之后该如何操办后事,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告别,没有去想他骤然找不到她会不会难过的余地,就消失个彻底。那夜明月高悬,丹桂飘香。
陆绥如常点了两对香烛,静静看着火焰将魂归符燃成灰烬,他神情也前所未有的平静,最后深深看一眼这个处处是欢声笑语如今寂然无声的庭院。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进早已准备好的墓穴。棺椁严丝合缝地盖上时,庭院里一株与菩提果交相辉映的优昙也悄然绽开了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