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三)
窗棂朝外开了一扇,夜风送来泛黄信笺。
昭宁看罢,惆怅郁结的心事总算散了散,谁知弯唇抬眸,却只见陆绥背对着她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好似强抑哽咽。
诶?难不成他骗人?
昭宁奇怪地飘出去,来到陆绥面前,然而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虚空,气质清冷漠然,仿佛刚才的颤抖只是她的幻觉。
她不禁抽走他手里的毛笔。
陆绥为克制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而紧绷的身体因此一怔,他眼眸飞快垂下来,凝望着手掌的位置,下意识用了些力道,细细感受着笔被另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抽走而带来的奇异触觉,感受着她真实存在的痕迹。可惜只是眨眼的瞬间,掌心空了,那抹感觉也烟消云散。昭宁握着尚带陆绥余温的毛笔,将信笺按在墙上,落笔时才发现墨水有些干了,她皱皱眉,环顾四周正想找砚台所在,就见陆绥动作有些急切又茫然地端着砚台往半空递出来。
昭宁叹了声,知他听不到,索性不言语了,只快快地蘸取墨水落笔,而后把信笺和笔重新交到陆绥手里。
一一你嘴上应着听我的,是否心中还有不情愿?陆绥捏着信笺的指尖微颤,眸光几经变化,最终给她回。一一并无。
一一那咱们说好了,就得如约办到,你要是敢不好好过日子,我做鬼也会回来找你的!
陆绥想象着昭宁说这话的骄矜和霸道,唇角轻轻牵出一道上扬的弧度,一颗心心却是悲凉沧桑,沉到谷底。
其实他很愿意令令回来找他,最好做鬼也不放过他,直到他也死去。可,她应该很厌烦吧?
犹记她出发江州看望定王的那日,他只是出城送一送她,她坐在马车里听到马蹄声就冷斥了一句,骂他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不要脸的臭莽夫、挡道的恶犬,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不要来污她的眼……他不愿意在她死后,还做令她感到厌恶的事情。当夜,老头儿摆了场复杂的法事,嘴里念念有词,折腾到天明,才浑身疲惫地往圈椅一瘫,伸手问陆绥要酒,“尊夫人已经回到该去的地方了,你答应的酬劳可不许忘!”
陆绥痴痴地凝望半空,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可目光仿佛被什么黏住,无论如何都收不回,直到老头急躁地跳起来提醒,他才把装酒的葫芦瓶抛过去。“吾乃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留下这一句,也不知是对老头的回复,还是对消逝亡魂的承诺,他拂袖而去。
客栈楼下人群熙熙攘攘,甫一步入,喧嚣热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有挑着簸箕卖菜的老妪扬手招呼他:“这位爷,新鲜的苋菜,买点吧?”他看了眼,掏出几个铜板全买了。
老妪千恩万谢,拉着他胳膊不住地夸“大善人,有福报",一旁卖朝食的店家见状也热情招手。
陆绥便买了十屉包子,就近坐在靠着路边的长条凳大口大口地吃。自昨日下午他就没有进食过了,他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按说早已饿极,可入口的肉包味同嚼蜡,刚吃了两个,腹部就传来痉挛的痛楚,一阵阵恶心如波潮般翻涌到喉咙,他一手撑桌,指尖发白,忍了再忍还是弯腰全吐了出来。“哎呀,这,这这……“店家惊得洒了手里的羊汤,赶忙奔过来扶他,“咱家铺子开了十几年,从未有谁吃了会吐的啊!”“无妨。"陆绥抬起一张满是冷汗的苍白面颊,对店家挥了挥手,一边把剩下的包子往嘴里塞。
咽下的瞬间,还是又吐了出来。
两旁提着货物准备推销的小贩们见状,不约而同朝四面散开了,连带着想要买包子的客人也捏着鼻子跑去隔壁。
店家眼看留不住客,只好回来委婉劝道“这位爷,要不我把包子包起来,您拿回去吃?”
说着不等陆绥答话,动作麻利地取来油纸装包子,然后一股脑往陆绥怀里一塞,边指向前边转弯处“那儿是医馆,您害了病,赶快去瞧瞧吧!”陆绥提着苋菜和包子,浑浑噩噩地走到医馆,驻足半响,走进去问:“附近可有媒婆?”
百眼柜前分拣药材的小学徒诧异转过身,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眼,迟疑道:“瞧您面色不佳,恐恶疾缠身,还是等于郎中给人扎针出来把脉看看吧。”陆绥默了默,搁下东西落座。
一旁有个穿着翠绿色布衣、鬓边簪着大红花的妇人好奇地凑过来打探“郎君,我瞧你模样生得一等一的俊,身板也高大,怎么还没娶亲呐?”陆绥闻言,寂如死水的漆眸缓缓看向妇人,“斯人已逝。”哦,原来是个鳏夫!
妇人来了劲儿,拉着他胳膊热情地问起家住哪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又说起自己晓得几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模样虽不貌美,但个个勤快,是能踏实过日子的,要是相看合适,立马就能操办婚事。陆绥眸光微动,也不叫那于郎中看诊了,起身随妇人而去。相看的第一个姑娘是打铁匠的女儿,生得壮实有力,嗓音也豪迈,却在看到陆绥的第一眼就扭泥得红了脸,拽着王婆直问:"咱们碧落城几时有这样俊美的人物,我竞全然不知!”
王婆,也就是那妇人,笑了笑,低声道“是京都来的鳏夫,好在没儿女,你要是不介怀…”
“当然不!”
姑娘这边说定,王婆的目光便期待地投向陆绥。陆绥抿唇沉默许久,一句麻木的"好"将要脱口而出时,倏地变成了“我再思量思量”。
王婆琢磨着他兴许想要个秀美一些的娘子,翌日又撮合了两个姑娘来相看,姑娘们一见这俊男人都十分满意,但从陆绥这儿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都是“再考量。”
如是一月下来,王婆心里直嘀咕古怪,尤其是越看这郎君就越有种他“命不久矣”的颓丧感,就好似那无家可归的流浪犬,一日比一日消瘦,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这样的怪人,谁还敢贸然说亲?
陆绥吃了王婆的闭门羹,整个人无悲无喜,宛若提线木偶般僵僵地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出巷子口时,忽有一个大麻袋从天而降。他常年行军打仗在外,反应速度乃至嗅觉是何等敏锐凌厉,此刻却硬生生叫人得了手,按在地上拳脚交加的狠揍。
“就是这个阴险狡诈的坏男人!仗着自个儿生了张好皮囊,在咱们碧落城四处招摇撞骗姑娘的芳心!”
“都给我往死里打!好叫他知道知道厉害,日后再不敢踏入碧落一步!”陆绥听见这些义愤填膺的话语,抬起欲挣脱的臂膀,忽然就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眸也合上了,任由拳头雨点似的落在身上。此生除了令令,任何人他都看不入眼了,他无法与旁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他迟迟不能点头应允婚事,是担心误了姑娘的一生,然而频频相看却不能给予肯定的回复,何妨不是误她们的青春年华,打碎她们的期待?他该死,叫她们揍一顿出出气吧!
如果就这么把他打死了,也好。
死了,就彻底解脱了,说不准还能在底下找到令令呢?潮热的夏夜,一场暴雨突然而至。
老头披着蓑衣找到巷子口时,只见一个大麻袋悬挂吊在歪脖子树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人搞下来,扒拉开湿漉漉的麻袋一瞧,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老头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往那鼻青脸肿、遍体鳞伤的年轻人鼻下探了探,在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时,破口大骂道:
“你这憨小子!还欠着我的烧鸡和酒钱没结呢!今早客栈的掌柜也催房钱了你知道不?”
“你赶快起来,给我交钱去!”
任凭老头子怎么囔囔,昏迷过去的男人都毫无所觉,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远远地传来一声,“陆绥!你是不是要把本公主气死…气活才肯罢休!”
陆绥感觉自己好似变成了一朵云、一阵烟,情不自禁地顺着这道声音,拨开笼罩在面前的白雾,来到了昭宁身边。
她气鼓鼓地叉腰瞪他,质问道“你是怎么答应我的?”陆绥不禁为之一怔,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正当他为自己又讨了她的厌烦而后悔失措、无地自容时,怀里突然飞扑来一个身影。他本能地张开双臂接抱住,人却是怔愣的,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熟悉又陌生的亡妻。
昭宁气恼得打他,但手心丈量到他瘦削可见骨的身体,摸到他空荡荡的漏风的旧袍,心便酸软泛起刺痛,再也不忍责怪,“我的心愿是你过得快乐平安,你若强颜欢笑,违心行事,这心愿就不算了结,我也不能离开。”原来是这般,自欺欺人如同掩耳盗铃,终究欺不了天地。陆绥急切地张了张口,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成不成?我定会让你满意的。”
“不,不要我满意,要你真正的释怀,快乐,为自己而活。"昭宁摇头道。陆绥却再度陷入迷惘,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沉默了。他生在定远侯府,自小肩负戍卫边疆保一方平安的重任,这半生,要么在战场杀敌,要么追随心爱的姑娘,打了胜仗,他高兴,令令笑,他也高兴。而如今,新朝初立,国泰民安;令令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日子突然地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从在寒沧江捞起她冰冷浮肿的尸体那一刻,从眼看着她深埋在墓穴那一刻,他就再也没办法释怀。
结发为夫妻,他甚至从未拥有过她,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自己感到快乐。
生与死,都是一样的。
陆绥害怕再次让她感到失望,他不敢再违心心地骗人,他拥着这缕幻影,无助地问:“令令,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昭宁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扬笑坚定道:“我们按你原本打算好的,往南走,找一个春暖花开水土肥沃的地方安住下来。”“我,我们?“陆绥不敢置信,震颤出声。“对呀!"昭宁重重点头,给他肯定的答复。其实想来,悟因那两粒种子是哄人的话术不假,但更是为了给陆绥一个活下去的盼头,她直接逼他放下执念另娶,无异于残忍地抹杀掉他最后一线生机。毕竟人非草木荒石,孰能无情乎?
怕他多想,心生愧疚不安,昭宁又道“我死得太早,除了江州还没去过别的地方领略大好山河呢。而且那日老道士送我回去,是去一个黑乎乎的地方,暗无天日,意识混沌,我一点都不喜欢。”
陆绥热泪盈眶,极力隐忍哽咽,不放心地问“随我走在人世,会不会让你很疼?″
昭宁茫然地眨眨眼,“唔,待会我们找那老道士,叫他给我写很多很多护魂符!然后就看陆世子有没有本事保护好本公主啦。”陆绥脱口而出:“当然有!”
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做任何事。
日暮黄昏,客栈厢房。
昏睡数十日的陆绥缓缓睁开眼,视线恢复清明,环顾四周,但见空无一人。他霎时慌了神,起身大喊“令令?”
老头捧着药罐进来,见状忙拦住他,“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别折腾了!你那宝贝夫人好好的呢!”
“她在哪?"陆绥抓住老头子急问。
老头只好放下药汤,娓娓道来:“那夜我瞧你被打个半死,勉强拖你到医馆,谁知郎中瞧了,道你存了死志,神医难救,只开了几副外伤药,叫我带你走吧,我冤啊,你要是死了,我那酒钱住店钱,还有齐老邪,谁帮我对付去?我搜遍你身上也就十几两银子,一块玉佩,一张…”陆绥无可奈何地打断:“废话休提!”
“嘿,你这小子,就是急!"老头拿他没办法,只好长话短说,“于是我只得做法召你夫人回来,让她入梦好生开解你,可她离世太久,魂形太弱,梦境结束后也晕倒了,这不,还在我的乾坤镜里休养呢。”老头宝贝地掏出一块雕刻繁复纹路的古老铜镜,还没来得及吹嘘,东西就被陆绥一把夺走了。
陆绥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开口便道:“这乾坤镜,我买了,你再写一万张护魂符…不,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鸡和酒管够。”“哎呦?"老头惊得跳起来,“乾坤镜可是我的传家宝!你也不瞧瞧你这穷酸样,你供得起我的开销吗?”
陆绥懒得理会他的质疑,掀被起身寻来纸笔,写好书信便差小二往驿站送。又几日,雷霆手段解决了齐老邪。
赶巧,那人正是那日在茶肆贴驱魂符的老道。老头没想到碾压自己快二十年的强劲敌人就这么被掀了老底,身败名裂,还是官府出的手,且不过几日,打京都来了一队专程送银票的人马,个个威风得很,却对陆绥毕恭毕敬。
老头一时对陆绥也多了几分敬畏,忍不住悄声问:“你从前,莫不是在朝廷当大官的?”
陆绥“你只说,跟不跟我走?”
“成吧成吧。“有好日子谁不过呢?老头也算良心,当即扳着手指头一一叮嘱,“尊夫人不能见光、见血,不得过桥,若逢雷雨天与婚嫁喜事也需格外注意,不能叫响声惊着…再者这一路不可骑快马,当然了,你也放宽心,我本事在身,绝不会出差池”
略去老头子的吹嘘,陆绥将要紧的一一记下。三日后,昭宁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见陆绥一改病态的颓丧,跟换了个人似的,双目炯炯有神,做什么都特别有干劲。临行前,老头嚷着要吃顿好的,陆绥默了默,先问昭宁“除了香烛和纸钱,你还能吃什么?”
乾坤镜养魂,如今昭宁说的话他能听到,夜间阴气重的时候,他也能看到她一抹影子,但她第一次当阿飘,其实不太明白能吃什么。左不过不会饿,也尝不到滋味。
她看着他瘦削的身形,说“你替我吃。”
陆绥愣了下,应“好。”
他还是默默地多点了几根上好的香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