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二)
昭宁不想耽误陆绥下半生的喜乐安宁。
她不值得。
毕竞婚后那几年,她甚至连一句好话、一个正眼都没有给过他。他们是打小的死对头,京都出了名的怨偶,八字不合,天生犯冲。他该恨她,亦或忘了她,另选良人长相厮守,而不是背负执念陷入无止境、莫须有的痛苦。
昭宁垂头丧气地飘荡在半空,不敢去看陆绥泪流满面的脸庞。她茫然地飘回破庙里,视线一寸寸掠过遍布蛛网的朽柱,至快要被荒草淹没的窗棂,再到脱皮发霉的墙壁、肮脏凌乱的地面,她没法想象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陆世子,怎就会屈身于此过夜?
东南方向的一块角落倒是被他清扫得干净,然而那里摆着两大罐黄土,一路快马疾驰,他竞还能仔细呵护得连一丝泥土也没叫酒出来。昭宁心里酸酸的,又去看他的背篓,里边装着好厚一沓纸钱,并一捆烛火、一个粗布包袱。
她试着拨弄了下,没曾想竟可以触碰到,她惊讶地打开来看,只见包袱里是一套洗得发白的衣裳、一张绣着芙蓉花的旧帕、一袋轻飘飘的银两,还有一瓶快要用尽的金疮药和止痛丸。
可见连年征战在外,他的身体伤得极其厉害,若再这么风雨无阻地奔波下去,兴许命不久矣。
昭宁于心不忍,此刻却只能狠狠心,转头费劲儿地搬起那两罐土,一口气全给砸了。
稀里哗啦的破碎声惊动屋顶失神的陆绥,他眉宇紧蹙,几乎是瞬间踩着残破瓦片飞身而下,待急步进屋看到满地狼藉,错愕得僵住,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多了抹要杀人的凶狠,
“谁?”
他抄起地上的长剑,双目凌厉扫向四周,怒呵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身!!”
昭宁头一回见他露出如此凶恶的表情,吓得魂儿都抖了抖,刚准备去抓纸钱一把扬了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陆绥提着出鞘的利剑一步步朝里走来,颀长清瘦的身形穿透昭宁,将整座庙宇都仔细搜寻了一遍,诡异的是,毫无所获。难不成是风吹的?
他倏地回眸看向半开的窗棂。
但,不对。
晨风温煦,断然吹不倒放在地面的罐子。
又或是野猫老鼠作乱?
短时间找不出罪魁祸首,他无瑕继续,撂下利剑任由它摔砸在地面发出“锵”一声闷响,他蹲身下去寻找那两粒种子。昭宁回过神,急得去拽他胳膊,“陆绥!悟因大师是胡谄骗你的!”然而陆绥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她的拉拽,只浑身紧绷地从洒落满地的泥土里翻找,碎瓷片划破他指腹,他也不知疼似的。鲜血很快融入泥土化作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陆绥扯过包袱里的旧衣来装,一面急切地寻另一粒。优昙花开,菩提结果,缺一都不可!
昭宁飘在他身边,眼看着他走火入魔一般却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她看到一根烧成炭的小木棍,索性捡起来,艰难地在空地上划拉陆绥好不容易找齐两枚种子放进怀里,一回身,就看见了地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两行字:
“人鬼殊途,切莫执迷不悟!”
他眸光陡然一变,不敢置信地望着虚空,嗓音颤抖着问“令令……是你吗?"“你回来了,对不对?”
昭宁大惊,暗叹糟了,陆绥认得她的字迹,她此举不是反过来给他希望,促使他越陷越深吗?
她懊悔不已,慌慌忙忙地去擦掉那些字迹。陆绥眼睁睁看着地上转瞬便了无痕迹,恍惚得退后了两步,紧紧阖了阖目,再睁眸时,地上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跟昨夜见到令令的幻影时一模一样。
定是这破庙有古怪!
陆绥不再迟疑,动作利落地收拾好随身行囊,背上背篓和长剑,大步而出。昭宁无措地追着他,“陆绥,陆绥,你要去哪?”她飘到他面前,想拦住他急促的步伐,只是这缕亡魂宛若一阵柔风,只拂走了他眼尾的泪珠。
奇异轻盈的触感也叫陆绥微微一顿,他怔忪地抬手摸了摸眼睛,指腹的泪水晶莹剔透,他面色却黯了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毅然前行,不再停留。“陆绥!你站住呀!本公主不许你去!"昭宁万般气恼又无可奈何,且这时,也不知是否陆绥走得太快,她越想追上去,竞反而离他越远。她勉强飘到庙外的长街时,陆绥已经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今日是个大晴天,头顶灿阳烈烈地投下,她却好似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严严实实笼罩住,疼得整个魂儿克制不住地涣散虚弱。
随着意识消失,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哪怕半步的距离。与此同时,长街尽头也突然传来一声骏马嘶鸣,随即“砰"地巨响,惊飞栖息在屋檐的一串麻雀。
陆绥掌心按住抽搐绞痛的心口,从马背狠狠摔了下来,身躯落地的刹那,四肢百骸顷刻爬满痛楚,迫使他歪头喷出一口鲜血来。头顶刺目的光芒倒映在他眼底,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兀自缓了好半响,才单掌撑地,咬牙爬起来。
这是第二回莫名的心悸抽痛了。
到底为何?
陆绥抬手拭去嘴角的血渍,迟疑而缓慢地回身,不料不知从哪窜来个白发苍苍的瘦老头儿。
拄着根木棍当拐杖,穿着身打补丁的破旧道袍,一幅乞丐模样,见了他就抚掌高声:
“哎呀呀,这位爷,我观你印堂发黑,大事不妙啊!”陆绥思及昨日那老道,本能的心生嫌恶。他低斥了声"滚"便将背篓挂在马脖子上,迅速拉开与此人的距离,避免再被动手脚。老头儿不乐意了,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喋喋不休道:“你别不信,咱们碧落城原名黄泉,就是冤魂鬼怪太多的意思!想当年老道和齐老邪乃是响当当的镇动大师,眼力厉害着呢……”
“所以我一瞧就知你阴魂缠身,她见不得光,此刻难受得紧,若是没有符纸护着,你也要心脉俱损!”
听到这里,陆绥疾行的大步才猛地一顿,豁然回身盯着那老头。他眼神太过深邃犀利,仿佛要将人给看穿,老头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好歹是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很快摆起谱来,“这样,你去东市给小老儿我买只酥油香鸡,一壶西风烈,我就一一”“她在哪?"陆绥逼近两步,沉声打断。
老头因此愈发清晰地瞧见他额头的冷汗,以及苍白的脸色,知他必定承受着剧痛,于是先扬手往后一指,方向正好落在破庙的门口,“那儿呢!”陆绥抿唇看过去,可只有日光投落一地斑驳。老头得意道:“你是肉眼凡胎,岂能轻易瞧见?"说着从漏风的袖口掏出一道符纸,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嗖一下定在破庙门框,再徐徐勾手,符纸回来的同时,好似也把什么引了过来。
期间陆绥能明显感受到心口的痛楚弱了不少,再看向老头的目光也微微变了,他眼前浮现昨夜的“幻象”,今早的种种异常,单手拎起老头往马背上一扔。两刻钟后,东市酒肆。
老头抱着香喷喷的烤鸡啃得满嘴油光,刚想畅饮一口烈酒,不妨酒壶被人夺了去。
陆绥将酒壶重重搁置在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不耐烦地敲着桌案,“够了,现在可以说说,内人为何离世五年仍在世上?我如何才能见到她?老头撅起嘴巴冷哼,倒也不敢太拿乔,慢悠悠捋着胡须道“这人有三魂七魄,过了头七,七魄消逝,三魂离散,各寻归宿,按常理至多给生者托梦以慰相思,但若死前怨念深重,亦或人间有谁割舍不下她,执意逆天改命,三魂其一就寻不到本该去的归宿,只能飘荡人间。”【注】陆绥动作一顿,只听老头继续说:“阴阳两绝,断难相见,否则悖于常…余光瞥见陆绥把酒壶往地上倾斜,老头话茬一改,拍着瘦巴巴的胸脯保证,“谁叫你碰上我了呢?放心吧,咱们这两日去寻一八字纯阴之人,到时我做》′放阴',招魂附体,问清尊夫人是何缘故滞留于世,了却她的心心愿,便可引她亡魂回到原本的归宿。”
“不过呢,烧鸡烈酒你得加倍,还得帮我去瑞齐老邪一脚,当年要不是他夺走我声名,我何至于沦落到此……”
陆绥按着怀里两粒种子,早已出神了。
原来是他自私的一腔情愿叫令令承受了不该受的疼和苦。她砸了陶罐,写下那句话,定然恨极了他,不允许他再违背她的心意。纵然相见,他又该怎么面对她?
陆绥打断了老头儿慷慨激昂的光辉岁月史,“劳烦你,代我见她一面向我转达她的心愿。”
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办到。
“啊?“老头儿闻言却愣了下,觉得这小子古怪得很,于是趁机多提几个报酬,谁想到看起来面无表情极难说话的青年,都应了。老头乐得自在,甚至连八字纯阴的人也不必费心寻了,他有本事在身,无需那些麻烦仪式。
昭宁恢复意识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乱糟糟的老头子,她奇怪地飘过去,意外的是,对方仿佛有所觉察,笑盈盈地看过来,她顿时警惕地往后退了厂步。
“你是……?””
老头摆摆手,叫她莫怕,然后利索地把原委一一道来。昭宁很诧异,“大仇已报,再无怨念。我唯一的心愿是他另娶贤妻,生儿育女,余生快乐顺遂。”
“成,小娘子稍等片刻。”
老头拄着拐杖慢腾腾出门而去,将这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陆绥听。陆绥苍白的唇紧抿着,长久地默下来,一言不发。老头揣摩出几分意思,这夫妻间的事,怕是不好办啊!他很有先见之明地先走一步,如此,只剩下一人一鬼隔着一道单薄的木门静立。是一击则碎的木门,也是跨越不了的天堑。良久,陆绥才挪动发僵的身躯,找来纸笔,一笔一顿,写下一句“好,听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