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一)
“你们听说了吗?”
“新朝初立,圣上大赦天下,还特地给定远侯世子立了个功德庙,就在北越王都外的神鹰山下!”
时值盛夏,午后的日光炽烈如火,烤得过往客旅行商口干舌燥,纷纷就近往城门处的茶肆落座歇脚,有自北越回来的商人高声提起这桩新鲜事儿,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或好奇,好惊讶。“陆世子可是咱们大晋……大余的战神,虽死然声威尤可震慑四海,那北越王竟也肯在自家门口助长咱们国威?”
“这有什么不肯的?"先前说话的商人端起茶盏豪饮一口,眼瞧盏内见了底,大手招来掌柜的添茶,边眉飞色舞道,“圣上开恩,准许两国通商互市,于北越而言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他们不光给世子爷立庙,听闻圣上和世子爷是有着过命交情的挚友,还帮着铸碑以求百年和平呢!”“唉,世子爷死在北越,也着实离奇,那么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掌柜的提着茶壶添完茶水,跟着感慨了一句,未尽之语在瞧见门外进来的新客时顿住,忙提步过去准备倒茶,不妨招呼声还没出,就被对方抬了抬手拦住,
“两壶清水即可。”
低沉的嗓音听着有些沙哑,仿佛历经了无数的沧桑风雨。掌柜的愣了下才“诶”一声,忙招呼小二打水来,同时不禁暗暗打量这男子一眼。
只见他身量颀长,气势凶悍,颇有几分武将的肃杀,但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玄袍,足靴亦是沾满灰尘,头戴的草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方消瘦却可窥见凌厉轮廓的下颔,青色胡茬显得不修边幅。落座后,他也不摘草笠,反倒是先自背上取下背篓仔细放在地上,而后揭开篓盖,动作小心翼翼地从中掏出两大罐黄土。掌柜的掩下讶然,笑着搭讪:“哎呦,您这是……?”男子闻言并不答话,只另取两枚铜板推过去,边将长剑“砰”一声置于案上。掌柜的识趣闭上嘴,收起银钱掂量着远超过两壶水的价值了,好在他常年做生意,眼睛尖,也讲良心,看到这客官还有一匹油光水滑的大黑马栓在外头,便去给马儿喂了些水。
另一边尚在高谈阔论的商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来客,说着说着,又提起陈年往事,遗憾长叹:“可惜昭宁公主与陆世子是对相看两厌的怨偶,成亲这些年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承袭武艺……”
陆绥端起水壶给种子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藏在草笠下的一双剑眉本能蹙起。
怨偶?
他和令令根本就不是!
直到倾斜的水流不断溢出陶罐,顺着木桌淌到他双膝,湿闷的触感如沉郁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得五脏六腑透着苦涩,终于唤回他飘远的神思。他敛眉垂眸,若无其事地放下水壶,擦拭干净桌案,之后不论耳畔传来什么热议,也不为所动,只细细拨弄湿润的泥土,检查两粒种子是否完好。边陲州县的气候太过恶劣,不利于它们发芽生长,得尽快南下,寻一春暖花开、水土肥沃的宝地才是。
陆绥并未久坐,把剩下的清水灌满水囊别在腰后,便收拾好贴身物件准备离去。
“这位壮士,留步!"身后有人追上来。
陆绥回眸轻瞥了眼,来人是个手持拂尘的老道,一双微凹的眼直往他背篓上打探,语气隐晦“壮士,若我没瞧错,您那是坟土吧?”陆绥眸底不禁闪过一抹异色,他没应声,径直翻身上马。老道赶忙迎上去两步,用拂尘拍着背篓急声"此物不详,已经给您招来邪祟灾祸了,再不做法驱邪,恐怕还要吞噬您阳气命数一一”“滚。”
陆绥冷斥一声,掌心用力猛地打落拂尘。
老道气恼地瞪圆了眼睛,眼瞧着这年轻人执迷不悟,立时就要策马离去,老道当即从广袖里取出一枚写着缚鬼诀的符纸飞掷在篓底,挥舞桃木剑,凝神他法。
待咒语念完,眼前早已不见人影,唯有马蹄扬起的灰尘黄沙扑了满脸,老道"呸"了两声,拾起拂尘望着虚空那团将要涣散的青烟,幽幽道,“鬼魅邪祟,焉敢为祸人间!”
大
西北鏖战几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陆绥已经不能再像十七八岁那般日夜兼程地疾驰赶路,因而至夜遇一破庙,不得不停下留宿。思及那老道,他心里总归不安,反复检查背篓里两罐黄土并无异样,适才如常点了两根香烛,烧了一沓纸钱,抱剑倚在圆柱旁闭目养神。他睡得不沉,待天灰蒙蒙亮就要启程,但奇怪的是,这一夜心口竟止不住地收紧泛起锥心的绞痛,耳畔也传来似有若无的哭泣。“…好疼……
他也疼,痛楚蔓延到四肢百骸,好似整个人被什么死死按住捶打,额头脸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宛如拉满的弓弦紧紧绷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破碎。
偏偏思绪混沌,深陷在一个虚幻迷离的梦境里,梦里令令泪流不止,不断唤他,“陆绥,陆绥……
“我在这儿,"他迫切地应。
可浓雾无边无际,拨开一重还有一重,任凭他怎么循声而去,都找不到她在哪。
仅剩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这是梦魇,得立刻醒过来!可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梦到令令了,他多想在梦里找到她,见她一面,问问她,在底下过得好不好?
哪儿疼?谁欺负她了?
他烧的纸钱和衣物,她还够用够穿吗?
还缺什么吗?
她会不会…恨他杀了温辞玉。
寅时正,阴阳交替,浓雾散去。
陆绥冷汗淋漓地睁开双眸,掌心按在剧痛的心口极力抚平那股异样感,一双恢复清明的眸子鹰隼般锐利,扫向这个荒凉破败、死寂无声的庙宇。倏地,瞳孔骤缩,目光定住。
陆绥不敢置信地盯着不远处蜷缩成小小一团睡在蛛网朽木里的……令令。她,她怎会…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过去,想要把她抱起来,谁知双手刚触碰到,眼前一切都化作了虚无。
“令令?"陆绥狠狠僵在原地,一遍遍看方才那个位置,明明就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他又垂眸看自己的双手,试着去回想哪怕一星半点的触摸到的感觉,可是丝毫都没有。
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此时,身后蓦然传来万分熟悉的哭声“陆绥,我真的好疼,你救救我好不好……
陆绥错愕转身,在看到同样姿势抱膝蜷缩在圆柱旁的人影时,眸光不禁剧烈震颤起来,“令令,是你回来了吗?”
他攥拳强忍住冲上去的念头,甚至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也不敢眨,生怕她转瞬就消逝在眼前。
救她,他该如何救一个已经死掉五年入土为安的妻子?对了,那老道!
陆绥急忙去检查陶罐、黄土,翻来覆去,连随身物件都看了无数遍,因为着急,他宽大的手掌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奈何一切都是原样。
令令一直哭,她那么要强的性子,她那么讨厌他,若不是难受到无以复加,是绝对不会向他示弱求助的。
他怎么能如此笨拙无用!
仓促间,踢翻了背篓,一页明黄的符纸在月夜下散发出幽光。那该死的老道!!
陆绥浑身一震,立即将其取下来撕个粉碎,扔得远远的。果然,耳畔的哭声也在这时候渐渐停下来。忽而间又起了狂风,院外荒草簌簌摇摆腰身,残破的窗棂被吹得啪啪作响,陆绥额头的冷汗随之滴落,不等松了一口气,他意识到什么,疾速转身,一缕澄澈天光正好投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脸庞。因为身后,乃至整座庙宇,再也没有亡妻的身影了。巨大的落空感铺天盖地的将他裹缠绞紧,茫然四顾,他的心也被掏空,变得幽幽荡荡,险些窒得喘不上气来。
方才到底是梦境,还是他的幻想?
昭宁再有意识,便是看见陆绥发了疯似地奔走在陌生的庙宇,嗓音嘶哑,一遍遍喊她的乳名,
“令令,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昭宁懵了好一会,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印象里在灵堂的时候她被温辞玉气得魂飞魄散,接着被引到地府,出现很多奇形怪状的人……哦不,或许不是人,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走啊走,她想等父皇和弟弟下来。谁料游荡在望乡台看到陆绥在战场上厮杀的身影时,早已失去的痛觉汹涌袭来。
而后眼前一黑,再睁眼便是此时。
“陆绥,"她跟着那个狂躁不安的男人飘在半空,本应感到揪心的,可是又感觉不到了,她试着在他面前挥挥手,“我在这里呀。”有野猫走过瓦背发出案窣声,陆绥突然大步而出,踉跄的身形穿过昭宁这缕亡魂,越上屋顶。
昭宁愣了一会,跟着他去,看到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屋脊上,曾经宽阔的肩膀塌陷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一个冷硬刚毅可抵千军万马的男人,哭得,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昭宁哀叹一声,不忍再看。
人鬼殊途,阴阳两绝,他们此生再难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