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已增补完毕!)(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4531 字 4天前

第114章【十三)(已增补完毕!)

容槿的眼眶却酸了酸,心知这个孩子本就骄傲独立,轻易不会向人诉苦示弱,加之多年来母子关系冷漠疏离,他儿时不曾得到过母亲的细心开解,长大后又怎么可能诉说喜怒哀乐?

尤其是对上儿子既诧异又古怪的目光,容槿整个人都被歉疚和懊悔裹挟住,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泛起针刺般的隐痛。然而陆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有什么不好的呢?见容槿双肩忽然抖动了下,有抑制不住的泪水滑下面颊,他迟疑问“您这是……?”“无妨,无妨!"容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别开脸,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眼泪,稍缓下那股酸楚,才如常转身回来,含笑的语气还算平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你若是不忙,回逢春院喝杯茶,行吗?”逢春院位于护国寺的后山竹林,原是当年陆准和容槿闹得实在厉害时,各自退后一步的妥协,容槿在那儿住了快有七八年,陆绥年幼倒也常来,也正是因此,阴差阳错地结识了昭宁。

他默许下来,侧开身让容槿走在前面,自己则隔着三步的距离跟着,其余侍女婆子自觉退下了。

一路沉默,直到途经那颗老梨树时,容槿停了停步,忽的道:“当年你捧着那兜青梨来看我时,我没把你当成小煜。”陆绥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庞微微一讶,再度挑眉看向这个熟悉也陌生的母杀。

所以当年,母亲的和善、温柔、笑容,是对他的?时隔多年,容槿终于开口提及那段黯无边际的往事,后面的话也自然多了,“无论样貌、性情,还是行事作风、个人喜恶,你跟小煜都截然相反,外人不会混淆,我这个当娘的,自然更不会。”“只是那时我实在太厌恶你父亲了,我们吵了很多次,原本商量好,我给他生个孩子,他就放我和小煜回老家安生度日,谁知孩子生下来,他欢天喜地,兴致勃勃,跟我谋划起咱们一家四口的往后,我便明白,他又骗人。我既恨也怒,却奈何不了权势滔天的定远侯,这份怒最终发泄在怀胎十月的亲骨肉,也就是你身上。”

陆绥眼睫微微一颤,旋即垂下来,目光落在了地上打着旋儿的枯叶,午后日头往西偏移,他周身也蒙上一层寡淡的暗影。许多尘封在心底以为早已忘却的过往,随着容槿的话语重新浮现。“你父亲说我病了,疯了,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越不喜欢你,他越要把你往我跟前抱,看着你小小一团哭得厉害,我心里也如同刀绞,后来你学步说话,识文断字,也总喜欢跑来找我,奶声奶气地问娘,孩儿今日会背诗了,您给听听好不好?'我以为是你父亲教的,对你总是没有好脸,冷冰冰地叫你孽障,滚开,你眉眼失落地耷拉下来,一步三回头,藏在草垛里不肯走,其实我者都看见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骨肉,我怎么忍心呢?”“你学坏的那一阵,我恨铁不成钢,嫌恶你比往日更甚,与其说是嫌恶你,不如说是嫌恶我自己,是我识人不清,上当受骗,生下孩子不加教养,让你出去胡作非为,害人害己,我唾弃自己的愚蠢无能,也愤怒你父亲的强权霸道,害怕你变成第二个他。”

陆绥沉默地听到此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褶皱,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但片刻后,还是静静地没有打断容槿。

容槿长叹了声,语气复杂,“实际上,你并非如此。你聪颖好学,坚韧顽强,难得的是有颗赤忱善心,做什么都是顶顶好的,你父亲很骄傲,时常到我跟前吹嘘,可真的是他教导有方吗?我不这么认为,你原本就是个性情纯良的孩子,那时我很愧疚,想对你好些,弥补一些,可我又不甘心,我要跟你父亲斗法,决不能让他得意,所以我假装把你当成了小煜,刺他的心,刺着刺着,我的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对你时好时坏,甚至利用你出逃,以至于你的性格…”“终究是年轻气盛,以为爱恨输赢大过了天,岂不知稚子无辜,如今悔之晚矣。”

说话间,当年的院落已近在眼前。

容槿推开爬山虎肆意生长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眼前浮现小童在这里来回奔走的忙碌身影,或喜或悲,或捧着鲜果,或怀抱笔墨,院墙下的小围栏,是他搭来养兔子的,一旁由他栽种的小树苗也已开花结果,繁茂蔽日。容槿不禁再次潸然泪下,良久才拭泪回身,看向高大如山的儿子,不敢问他心里是否还在埋怨、责怪她,也不敢奢求他的谅解,只试探地祈求道,“绥儿,这么多年,我亏欠你良多,听闻你和令仪的争执,我深知是我作为母亲非但没有给你足够的爱,还伤了你的心,害你官场上如鱼得水,面对感情和心爱之人却会力不从心,今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和烦恼吗?”“娘是过来人,或许,或许能为你开解一二。”陆绥意想不到,怔忪了一瞬。

她找来,说了那么多避之不及的晦涩往事,原是为了赔罪,开解自己?其实对于“母亲”,他很早之前就没有埋怨也没有期待了,当年的处境和恩怨,母亲有难言委屈,他在求爱的路上也同样理解了父亲的执拗和霸道。谁都没有错。

他缺失了一份爱,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缺失的东西也没有很重要。

可此刻那些曾以为不堪回首的点点滴滴被她用另一种角度说出,她竟比他还记得清楚,他沉寂的心心里仿佛有片羽毛轻轻落下,隔着回不去的光阴,抚了执年幼的彷徨、无措、失落、孤独、暗……

一股奇怪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来它们没有随着他长大成人而消失淡去。他不再需要母亲,狠心割舍来自母亲的关爱时,它们便乖觉地藏在他骨子里,藏在内心深处。

当他渴求并在意另一份比之还要汹涌浓烈、长久迫切的爱时,它们就要恶劣地出来捣乱了。

耳畔又响起那夜令令不解的质问“你又何必疑心?”何必,何必。

他有了"何必"的答案。

一一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注】陆绥再看向慈爱温柔的母亲时,要说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是假,毕竟人心肉长,只是要开口倾诉,他似乎也不习惯,无从说起。半响后,陆绥心平气和地对上容槿恳切又志忑的双眼,婉拒:“不必了。”容槿惭愧地勉强笑笑,“是我来迟了,我无意让你为难。”想了想,她又试着问:“等明日我过府和公主说说体己话吧?”“也不用,"陆绥再次婉拒,“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能解决妥当,没有做母亲的替儿子出面的道理,这会让令仪打心底里看轻我,对我更失望。”“怎么会呢?“容槿语气急切,“你十八岁娶的令仪,彼时她也不过十六,少年夫妻的情分最是难得,如今你们还年轻,难免倔强斗气,常言道旁观者清,老有个长辈说和说和,未尝是坏事,你也不要担心,我不会乱说话惹令仪生气的,还是今日我说起那些,让你不好受了?绥儿,我,我”“娘,"陆绥无奈地笑了笑,打断她的语无伦次。容槿当即愣在原地。

陆绥倒没有别的意思,不徐不疾地解释“我是个心性成熟的男人,不会因为您一番话就轻易感伤,反倒是这番话,让我解了困扰几日的惑结,日子是我和令仪过,这个结自然由我来解,您不必多想。”容槿总算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也好,也好。”“哼,瞧你小子能耐的!”

门外传来一道忍不住的冷哼。

陆绥皱皱眉,回眸果然瞧见老爹叉腰站在门外。敢情这是跟了一路?偷听了一路?

容槿见状不太高兴地扫了眼陆准,边对陆绥说,“你爹也是着急上火,别理他。”

“呵,"陆准大步走过来,摆摆手道:“他怕是还不想理我们两个老家伙,嫌我们啰嗦,多管闲事呢!”

容槿生气地拧他一把:“你这嘴简直吐不出象牙!”陆准不服,但只能识趣地闭上了“狗嘴",一双锐利的凤眸幽幽飘向儿子。什么成熟不成熟的,不管儿子年纪多大,手里的权势多大,在他心里都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毛头小子!

陆绥"….……

得,原是二老商量好了,特地来这儿开解他呢。难道凭他解决不好这件事吗?

陆绥失笑地摇摇头,到底是好脾气地聆听情路坎坷的老爹对自己一顿谆谆教诲、传授经验,并表示“受益匪浅",选了个恰当的时机请辞,“辰时我出门,跟公主说午后就回,眼下却快要日暮黄昏…”“行了行了,你回吧!"陆准想,大致说完儿子的心心事,他也有心事要跟夫人单独聊。

于是陆绥欣然下山,见山脚下的木芙蓉开的正好,一时意起,摘下两支小心包裹起来,别在腰后。

也不知令令会不会因他晚归,气上加气?

公主府的雅轩内,昭宁心不在焉地盯着沙漏,手里看了半卷的诗集随风哗啦啦地翻页。

洵儿在一旁投壶,时不时瞄两眼娘亲。

双慧和王英也相视一眼,默默垂下四面遮风的竹帘,边点起琉璃灯,问道“公主,快入夜了,可要摆晚膳?”

昭宁这才恍惚回神,洵儿搁下箭矢,噔噔噔地跑到她跟前,摇着她胳膊问,“咱们要等爹爹回来用膳么?”

“哼,不等!"昭宁往外看一眼天色,竞已如此之晚。陆绥这莽夫,先是派牧野夫妇来说情,二人刚走,孟家夫妇接着来,好不容易送走两拨,陆煜夫妇又来了,可叫她口干舌燥,结果“罪魁祸首”竞不知道回家,还要她们娘俩等!

真是岂有此理!

昭宁唤来嬷嬷们先带洵儿去梳洗,待会好用膳。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日活蹦乱跳的十分消耗体力,万万不能饿着。她搁下书卷,自个儿坐了会,再回头看眼愈发暗下来的天色。浓云翻滚似墨,倏地被一道闪电撕裂出森然亮光,似有暴雨要下。也不知怎的,她眉心一跳,忽然起身,“备车。”“啊?“双慧迷迷糊糊地赶忙跟上,“去哪?”昭宁顿了顿,轻哼道“好久没去看望母后了,怕是母后会想我呢。”王英“噗嗤"一下笑出声。

昭宁立即飞来一记眼刀,模样很凶:“嗯?”“我去备车!立刻出发护国寺!"王英脚底抹油,搜一下跑走了。昭宁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还算满意。

她虽没有明言,但身边这些心腹都是极其了解她的“心思”,出府一路,驾车的映竹格外留意沿途马匹行人,免得跟驸马爷错过,白跑一趟。坐在车辕前的王英更是眼观八方。

哪知行至护城河时,二人四双眼睛,敏锐地盯住一道飞闪跳下河水的黑影。“吁!“映竹紧急勒马停车。

昭宁蹙眉掀帘,“怎么了?”

映竹支支吾吾,只说先下去看看再来禀报,王英紧跟着他去查探。昭宁不免奇怪,疑是出了什么事,余光扫见护栏旁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骏马时,不禁跟着下了车。

这是陆绥的马,见了她便亲昵地甩了甩尾巴,叼着两朵芙蓉花伏低身子递给她。

“……“昭宁无瑕理会,目光顺着人群三三俩俩聚集的河堤看去。夜雾朦胧,城门悬挂着的明角灯照不透黑沉沉的河面,依稀瞧见有个人影在水下边翻腾,起初她还以为是有人落水,吩咐侍卫帮忙的同时提灯一看。这一看可了不得!

水里时隐时现的身形高大健硕,怎么有点像是她那至夜不归的夫君?昭宁心头顿时一紧,忙急步下台阶来到岸边细看,这回看清了,心跳险些停了一瞬。

果真是!

这莽夫!他是想不开要投湖自尽了吗?!

“噗通一一!”

等双慧反应过来时,根本抓不住公主的衣襟,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河水瞬间淹没公主柔弱纤细的身子,双慧吓得惨白了一张脸。老天爷,她们公主不擅凫水啊!有年南下游玩都得避开乘船,硬生生坐了一路的马车。

别提双慧,此行跟随的侍卫宫女们个个大惊失色,匆忙找来长竹竿,派熟识水性的宫女婆子下去,焦急的呼唤声如雷鸣一般。另一边,陆绥游到河中央,刚拽住那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转身,就听见了后头接连不断的惊慌声,剑眉顿时一蹙。

令令怎么在这儿?

他心心里有些发慌,加快速度往回游,在看清一个朦朦胧胧往自己靠近的藕荷色身影时,呼吸都窒了一窒。

今日令令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裙!

她怎么来了?

附近有侍卫游过来接应,陆绥忙把失去意识的小女孩推过去,叫他先带人上岸施救,自己则扎入水中如一尾灵活的大鱼,不出几息就揽抱住昭宁的腰肢往水面一浮。

“哗啦!”

两张湿漉漉、乱糟糟的脸庞在夜幕下慢慢显现出轮廓,水流嘀嗒,不断自额头滑下眉宇。

昭宁呛了几口水,又急又慌,好不容易缓过来,对上陆绥幽沉发紧的目光,大松一口气后鼻子酸得厉害,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他牢牢抱住,嘴里却痛骂道:“莽夫!不就是吵了一架,你至于寻死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就招温辞玉进府给洵儿当干爹!”

陆绥愕然睁大眼眸,不敢置信地看向昭宁仅露出的一方凌乱乌发。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秋水寒凉,何况夜里。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陆绥神情严肃,就着昭宁紧紧挂在身上的姿势,以最快速度上岸,双慧等人早就准备了披风等着,他单手接过来先裹住昭宁冷冰冰的身子,把她抱回马车,想松手检查她身上可有受伤时,她却半点不肯放手,似乎生怕他走了。陆绥不由得怔住,心里暖了又暖,仿佛整个人刚从温泉里抽身,而不是秋夜的河水,他轻拍安抚着昭宁,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傻令令,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落水的孩子,下去救她而已,你瞧瞧是不是?”“……啊?"昭宁懵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怔然的视线从陆绥的脸庞挪移到他指向的柳树下。

一群人围拢的正中果然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子,王英略懂些施救的法子,半跪在地上为女孩排出腹中积水,喂了药丸,侍卫们则寻到女孩的爹娘赶过来。那对夫妇神态焦急,俨然已经在街上找了许久,眼下见闺女好好的,感恩戴德地给王英和侍卫们磕头道谢。

昭宁明白过来,瞬间窘得攥紧手指,涨红了一张苍白的脸蛋。原来是这样?

方才她一时情急,压根没想太多,如今方知闹了天大的笑话,她的脸面往哪搁啊!

陆绥轻轻给她擦去水渍,心疼一叹,“我看到那个小姑娘落水,想起之前你说在梦里溺亡寒沧江的时候,无论怎么挣扎都等不来一双施救的援手,好绝望,好无助,我却是在你'死后'才赶到捞起你的尸体,我心里不是个滋味,便去救了她,就当是……救了梦里的你。”

昭宁原本正窘迫着,听了这话,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几乎“唰”一下簌簌滚落。

陆绥目光一紧,忙抬手接住,“别哭,别哭,我水性好得很,绝不会出事,再说我也不是遇事就怯懦逃避想要寻死的性子,你怎么会傻得…“你才傻呢!本公主是去救人,救自己,跟你没关系,不要你管!"昭宁泪汪汪地瞪他一眼,委屈又气闷地别开身。

她浑身都湿透了,单薄脆弱地抱膝蜷缩在角落里,仿若一朵雨中摇曳的娇芙蓉,哽咽含泣的嗓音,更是直叫陆绥心碎。凫水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熟悉以及能应对深浅的度,再没有人比他清楚,今夜她却说跳就跳,傻的,明明是他。

他千不该万不该因为一些骨子里的缺陷试探她的心心意,叫彼此生了嫌隙。他真的,有些配不上她……

陆绥深吸一口气,极力按耐下繁复的思绪,试着轻柔板回昭宁,“令令,都是我的不对,咱们先换身干爽衣裙吧?待会要打要罚,我都由你,好不好?”箱笼里有备用的衣裳,询问时他已熟练取出。昭宁的身子稍弱些,这会子湿.身后的寒气渐渐逼人,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她也不想因为生气而白白受罪,郁闷地再瞪陆绥一眼,“当然是你的不对,谁叫你回那么晚的?”

陆绥见她没有抗拒,动作娴熟又敏捷地给她褪下湿裙,闻言自是照单全收,大致解释了晚归的原委,保证再没有下次。其实除了公务和军政,休沐日他几乎没有和昭宁分开超过半日的。怪不得她会担心。

此间事了,一行不再耽搁,疾驰回府。

洵儿眼巴巴的等在门口,一见爹娘就迎上去,谁知二人哪怕换了衣裳也仍有些凌乱狼狈,洵儿惊呼一声,着急地左右看看,“这是怎么啦?”陆绥示意双慧等人先陪昭宁回去沐浴,他牵过儿子的手落后两步解释,免得小家伙胡思乱想。

洵儿想起早上给爹爹臭脸,心里有点别扭,忙说:“爹也去沐浴,儿子给你们煮姜汤暖身子!”

说完一溜烟往东厨方向跑了。

陆绥拦他不住,摇头笑笑,便先回延松居沐浴梳洗。待二人收拾妥当出来,喝了洵儿的姜汤,心里热乎乎的,不经意间对上眼神,昭宁愣了一下,匆忙挪开,陆绥眼眸微弯,没说什么,只平平常常地用膳。洵儿乌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很有眼力见,晓得爹娘要和好了,膳后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哎呀,儿子吃了两顿,好撑呀,要去消食了!”“诶,"昭宁眼瞧着他和陆川俩个挤眉弄眼地跑出了厅堂,刚想跟上去一步叮嘱下雨路滑,不得乱跑,手腕便被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掌从后握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顺着腕间的肌肤直窜上心尖。昭宁不自在地挣开,哼了声转身进屋,陆绥大步跟在她身后,低沉嗓音似乎有些无措,“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昭宁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在乎他的安危,有多离不开这个男人,此刻还跟他生什么气?她只是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太热切了,像一团火在燃烧似的,叫她情不自禁想起自个儿在护城河干的"傻事"!简直无颜以对。

她听到陆绥的轻笑声,耳朵根也好像烧了起来,忙转移话题问“父亲和母亲跟你说了什么,那样久。”

适才情急,陆绥只是三言两语简略提了一嘴,如今昭宁问起,他不禁默了下,收起轻笑,俊美脸庞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嗯?"昭宁奇怪地回身打量他一眼。

他顺势拥住她落座长案后的圈椅,叹道“母亲跟我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我感悟颇深,对自己了解得更透彻了。”

昭宁不免惊讶,“原来陆世子年过而立,对自己还有困惑?”陆绥苦笑一声,“说来不怕公主笑话,那夜你问我为何疑心深重,我竞茫然没有答案,仿佛我天生就该如此谨慎怀疑。”昭宁抿抿唇,勾住他脖颈轻声“其实那夜我也不好,原委还没查清,我就替温辞玉说话,在你听来何尝不是一种偏袒和不信任,就好似我生怕你会公报私仇特意提醒一样,我明知你最忌讳和离,还是脱口而出…”陆绥却紧紧蹙眉,本能地纠正“不是这样的,你很好,再没有比你还好的了,是我,”

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决定剖开自己的心,因为令令是他将要白头到老的妻子,其实说那些难堪的缺陷,并不丢人。他说起年幼苦求不得的母亲,说起一颗心是怎么冷透到麻木僵硬、毫无期待,“以至于我遇到心爱的人也分外患得患失,渴求太胜,一点风吹草动都克制不住地去多番推想猜疑,疑到最后,都有些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比不上′他',令令,跟我做夫妻,你会觉得烦,觉得累吗?”刚问罢,陆绥就有些不敢去看昭宁的眼睛,耳畔沉寂下来,他的心跳也莫名紧了紧,“令令?”

其实跟他这样的男人相处几十年,任谁都会觉得累吧?他并不敢满口保证,这样的事情绝无下回。

沉寂的瞬息里,他忽然后悔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只要他掩饰得足够好,处理得足够完美无瑕,或许……陆绥张了张口,话音未出,冰凉的双唇传来温软的触感,他眼睫不禁垂下来,望见昭宁柔情似水的瞳眸,在她将要撤离时下意识咬住了她。“唔!疼!”

“好好,我轻些。”

在骊山时就没亲近过,隔了好几日,这个身体早已忍耐不住想念,便有些控制不好力道了。

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结束,昏黄灯芒笼罩下,却还有几缕若隐若现的银丝勾缠不清,好似一截被硬生生掰开的莲藕。昭宁双颊泛起粉红,羞窘的视线微挪看向随风而动的花影,边平复着急促凌乱的喘息。

陆绥同样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唇瓣,她有些痒,抿抿红唇,视线不禁挪回来,软声嗔“你不要……唔,”

男人的吻很快就追过来,她怔了下,心跳扑通,情不自禁仰头给他回应。这一吻,彼此的心和身体都有些意乱,在短暂的分离后,昭宁勉强找回一缕神思,及时捂住陆绥覆过来的唇,轻咳一声极力从意乱情迷中抽离出来。身体的亲昵接触是安抚的最佳方式不错,但她们总不能一遇到问题就这样……听以有些话得趁此时机赶紧说开免得后患无穷。她微微松开微烫的手心,认真道,“我早说过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眼看洵儿日渐长大,我以为我们相伴一生再不会有什么变数了,没曾想你的小心思深着呢,论起烦和累嘛,我既决定和你相守一生,自然无惧那些,再者听你倾诉完心迹,我心里也不大好受。”

“这世上连血脉相连的父母也无法保证自孩子一出生便倾注疼爱,遑论一对在相识相知前毫无血缘毫无牵连的男女?情爱和真心看不见摸不着,你对此近疑,实属人之常情,不,这应该叫做不安,换作我是你,我非要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可,奈何我不是你,我是公主,有些臭脾气且要面子,全仰赖夫君纵容海涵,得夫如此,外边多少人艳羡嫉妒呀?管他什么张玉李玉王玉,我通通看不进限了,可我为人妻,却不能体谅你的不易、不安,说起来我实在不应该呢。”

眼看着陆绥的表情又凝重起来,昭宁好笑又心疼,摸摸他脸庞哄道“好了好了,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想要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是很难的,我们也预料不到将来,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再吵一架又能怎样?我们一同历过千难万险,化过争执纷端,总会和好的,你说是不是?”“当然。"陆绥凝重的脸色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好似雨雾一般被昭宁这道轻快的春风给化于无形,他握住昭宁的手心抽开,随即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滚烫的唇流连往下,嗓音含糊,透着一丝魅惑“令令,再亲一下?”“不要,舌根都麻了呢…"正当陆绥蹙眉起身察看时,她哈哈笑着扑进他怀里,小声说,“想你了。”

“想我的什么了?“陆绥勾唇,轻而易举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床榻走去。昭宁哼了哼,闷在他胸膛不肯说。

*

一夜云雨,恍若置身云端,不知今夕是何夕。沐浴后已是五更天了,陆绥没怎么睡,隔一会便起身摸了摸昭宁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

她依偎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的心跟着柔软甜蜜。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岁月慢悠悠,一晃眼,十载春秋已过。

前不久春闱放榜,洵儿高中会元,这日是殿试,一大早,昭宁和陆绥送儿子进宫后,平平常常地回了府。

昭宁闲来无事,整理过往的诗集书卷,她递过来一本,陆绥就接过一本,整整齐齐存放在书架上,和他的兵书策论并排着。江平抱着一沓军务进来,轻了脚步,禀完公事忍不住请示“国公爷,老爷子那边硬是叫阖府对着文曲星和菩萨佛祖拜了三拜,拜得好的,还要赏钱,惹得大家伙差事也不办了,一个个对着天地磕头,跟魔怔了似的,老夫人左右劝不住,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啧,"四十岁的定国公丰神俊朗,身姿英武,只不过脸上的嫌弃很明显。昭宁颇为好笑地接话,“难不成父亲觉得洵儿没本事高中?”江平“哎呦”一声忙摆手,“长公主说笑了,咱们郡王的学识才华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老爷子就是急性子,坐不住!”“把门关严实些,别叫旁人瞧见了,其余随他高兴吧。"陆绥懒得跟那老倔驴呛声,左不过图个喜气,家里不差那几个赏钱。实则以洵儿的水准,这个状元郎十拿九稳。按说殿试是新帝亲自考察,但甥舅俩关系太过亲厚,年轻的帝王自有思量,索性躲一回懒,出题后,照会试的例子,全权交由选派的几位考官来计分考核,一较高下。正如江平所言,小郡王胸藏万卷,是名副其实的经纬之才,几位考官也不必因这层身份而左右为难谨慎,一切据实来就是了。江平笑着退下,陆绥继续打理书卷,只目光触及一张自内页飘落的画纸时,微微一顿。

昭宁立在梯子上,递书过去不见有人接,困惑地回身唤,“夫君?”陆绥拧眉打量着那画纸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白胡子老头儿,迟疑问“令仪,这位是……?”

他挑眉朝她看来,边摸了摸刚蓄的短须,表情奇怪。昭宁瞄了眼,哈哈大笑。

前些日子他发现头上多了两根白发,对镜偷偷拔掉后藏在衣橱深处的匣子里,夜里愁得轻轻叹气,险些睡不着,偏偏不跟她说,还跑去问牧野可有染发秘方。

她可是耳清目明,“眼线”遍布四方,哪能不知道枕边人的小秘密?这副画,便是趁他上值时,依照梦里他年老的模样所绘。昭宁卖了个关子,“你猜猜,这是谁?白发苍苍依旧如此风骨卓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