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九)
卯时一刻,天光微霁。
洵儿如常醒了过来,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睡眼左右看看,发现自己竟然单独睡在一张小榻上,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小榻是陆川川。陆川也刚起身,边下地穿鞋边道:"昨夜子时干爹把你扛了过来,说你打呼噜吵着干娘了。”
“啊?“洵儿懵懵的,语气不大相信,“我从来不打呼的!娘亲才不会嫌我吵呢!”
陆川茫然地耸耸肩,猜测道:“或是你踢被子了?”“我……"洵儿想起自个儿还真的爱踢被子,睡姿极其奔放,顿时窘得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的嬷嬷听到声音,带人端着清水巾帕等物进来,服侍公子梳洗穿衣。洵儿收拾利落就跑去了爹娘的营帐,按往常,爹爹早就起了,这会子正等着他和陆川去习武呢。
然而今日只有平叔等在半路。
洵儿歪着脑袋往后打量几眼,郁闷咕哝,“父亲呢?”江平解释道:“公主本就眠浅,宿在围场营帐越发睡不好,眼下世子爷正陪公主补觉,特意吩咐属下带您和小川去练练功夫。”洵儿顷刻皱起眉头,担忧得想亲自去瞧瞧,但此刻去了必然吵着娘,只好作罢,“成吧,咱们走!”
殊不知,“眠浅″的昭宁已经被折腾醒了。昨夜几场云雨实在累得厉害,依稀记得在一阵持续不停的冲刷后,她就浑身酥软地昏睡了过去,思绪沉甸甸的,如坠无底深海,不知今夕是何年。再有意识便是此时,揽在腰肢的强劲臂膀一寸寸收紧,缠绵的吻自脖颈流连而下,激荡起一股钻心心的酥痒,倏地雪酪被齿尖不经意地划过,继而被吞,没进一方灼热。
昭宁受不住地“唔"了声,羞恼推了推身上宛若巨型藏獒的男人,凶巴巴地嗔怪:“陆绥,你到底有完没完呀?”
这沙哑嗓音落在陆绥耳里,娇媚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他身躯不由自主的绷紧,本想松开唇齿,就此结束,便再也做不到了。他愈发埋在昭宁怀里,任由她挥手拍打在健硕的背肌,声音断断续续,“没完,不够……令令你知道的,晨起意动,我也…”未尽之语被一道低沉闷哼取代。
原来是昭宁挣扎着胡乱挪动的小腿踢到了要害处。她的腿儿那么细腻光滑,恍若凝脂美玉,轻轻一下触碰,他险些撑不住。陆绥绷着发紧的下腹,深深吸了一口气。
昭宁呆了下,也一动不敢动,真是怕了他,忙轻抚着他背脊,软声告饶道:"“好夫君,咱们来日方长,总不能竭泽而渔吧?”陆绥呼出的热气缭绕过那双颤晃不已的娇软,终于微微支起身,目光怜爱又痴迷地落在昭宁潮红的面颊上。
昭宁对上他幽深的凤眸,语气委屈,“好累了呢!”陆绥哑然失笑,指腹轻柔拭去她眼尾的泪珠,妥协一叹,“好,你安心睡吧。”
他起身,缓缓将她圈抱进宽阔的胸膛,果真什么都不做了。昭宁这才满意,轻轻一个吻啄在陆绥唇角,安心枕着他臂弯合上疲倦的眼睛。
一觉好眠,午后方醒。
彼时秋阳溶溶,如金纱漫覆在软烟罗帐,为四周平添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昭宁一转眸,便看见端坐在床畔执笔绘画的高大郎君。他穿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一改床榻上凶猛无度的行事作风,神情专注,侧颜近乎完美,举手投足间无不是君子的温润如玉,令人心醉。其实夫妻多年,早已十分熟悉对方的每个模样,看什么都不比新婚时了,可此刻昭宁的心弦还是因他波动起来。
陆绥是习武之人,耳力何等敏锐,哪能没注意到昭宁翻身睁眼的细微声响?他虽听不到她心弦波动的余音,但余光能清晰看到她弯弯的笑眼。他唇角跟着翘起,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转身,“醒了?快看看,为夫的画技可有增进?”
说着,陆绥取下画纸,以便昭宁阅览。
昭宁看着画上睡容恬静的自己,有个瞬间好似照镜子一般,不由得惊叹一声,“何止增进,夫君简直突飞猛进,青出于蓝胜于蓝!”陆绥被夸得飘飘然,欣然放下画纸,一把捞起昭宁放在腿上,边取了绣鞋给她穿上,嘴上倒是谦卑道:“多亏公主教导有方,否则我一个粗人,岂敢想象能有作画如同舞刀弄剑般娴熟的一日?”
昭宁被逗乐了,让他少贫嘴,“儿子呢?”陆绥摇头笑笑,"跟他那帮好兄弟们在武场射箭打拳。”昭宁“哦"了声,不再多问,梳洗用过午膳,见陆绥没有外出的迹象,反倒取了一个蝴蝶形状的纸鸢出来,“今日天气好,待会咱们去银杏林放纸鸢吧?昭宁点点头,旋即想起一事,“昨日你不是跟牧野孟鸿飞他们约好了进山围猎?″
陆绥默了默,只是说:“围猎无趣得很,不如陪你四处赏玩秋光。”昭宁暗叹牧野那厮又该四处念叨陆绥是个恋妻狂魔一刻也离不得了。陆绥仿佛参透她心心思,不以为意道:“别理那啰里吧嗦的碎嘴子。”昭宁忍俊不禁,“我是懒得理他,可我约了他夫人蹴鞠投壶呢。”“这有何妨?你们玩你们的,我旁观,保管不搅扰。”“好吧好吧。”
昭宁没有多想,下午和陆绥放纸鸢,惬意地沿着银杏林的湖畔游玩,至翌日如约同沈静她们会面。
起初众人看到陆世子也来了,简单问候过没当回事,谁知连着好几日,公主一出现,身边必有陆世子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身影,那架势就跟形影不离似的,大家打趣几番,到底不好意思,很识趣地推说自个儿有旁的事要忙,不叨挑这对如胶似漆的夫妇了。
昭宁后知后觉,好生羞窘,这夜晚膳后,揪着陆绥耳朵控诉道:“咱们都一把年纪了,都是当爹娘的人了,哪有这么黏糊的?真是叫人看笑话!”洵儿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如今儿子都不黏着娘亲了,爹爹羞羞!”陆绥轻哼一声,懒得搭理这小兔崽子,只顺势依偎到昭宁怀里,理所当然道:“令令不过是二十有六,姿容无双,风华正茂,怎能称为一把年纪?再说了,当爹娘也是夫妻…
昭宁生怕他当着儿子的面说出什么虎狼之词,一把捂住他嘴巴。陆绥愉悦地笑起来。
“哎呀,我也要抱!"洵儿不高兴地嚷了声,伸出小手去扒拉健硕威猛的爹爹,可惜一点都挪不动!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昭宁。昭宁当即拍了拍陆绥,示意他快起开。
陆绥无可奈何,只好听话地起身。
洵儿如愿扑进娘亲怀里,乐得嘿嘿直笑,焉知下一瞬视线忽然拔高,他茫然地″噫?"了声。
不光是他,昭宁都被突如其来的身子一轻给吓了跳。陆绥轻而易举地抱起妻子和儿子,扬笑安抚道:“别怕,摔不着。”洵儿拍掌欢呼:“又要飞咯!”
昭宁哪里拦得住父子俩,只好跟着"胡闹"了场。明日是军队校阅,陆绥身为武将,且是即将接掌定远侯大权的世子,自然要到场,洵儿会去开开眼界,因而没有闹太晚。时近戌时,洵儿向爹娘请辞回去了。
自从他知晓娘睡不好后,再也没有赖着要跟爹娘同寝。陆绥颇为欣慰,欲起身送他,岂料被他伸手拦了拦。“爹爹留下陪娘就是,儿子长大了,这么点路还走不回么?”陆绥和昭宁意想不到,不约而同地笑了。
洵儿挥挥手,自有嬷嬷跟在他身后照看。
陆川和逐风在帐外的平原玩闹,见洵儿出来,三两步迎上前,指着不远处的树影下说:“公子,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怪人又来了。”洵儿顺着陆川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多日不见的温辞玉。小孩子对没见过的事物新鲜、好奇,但这种新奇往往只是持续一会儿就被冲散了,毕竞他有爹娘和许多玩伴们,一日日的忙着呢,加之心里期盼着大军校阅的恢宏壮阔,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叔叔更是没有什么好特殊的。“随他,回吧。“洵儿可没忘记爹爹的嘱咐,只一眼就收回目光,哼着歌儿往另个方向走了。
谁知没多会,身后传来有些不安的问候,“小郡王,那夜一别,陆世子是否鞭打训斥于你?”
洵儿听这话,古怪地停下脚步,想也不想就大声道:“我爹是这世上最英明睿智的爹爹,何故打我?温叔可不许胡言说我爹爹坏话!”虽然他没少挨揍,但那都是闯祸了!
温辞玉观小童眉眼认真,毫无委屈亦或是强颜欢笑的别扭,心下微松,回头掠过乌斫一眼。
乌斫挠挠头,讪笑道:“您勿怪,许是我还不曾精通大晋官话,听她们议论时误会了。”
洵儿学着爹爹往日严肃凌厉的模样,“何人妄议是非?”乌斫连连摆手,“没谁,还请小郡王恕罪,我带了公子亲手绘制的山川川地理图册来,您还想看吗?”
洵儿思忖了会,还是有些感兴趣,“拿来瞧瞧。”“是。“概因顾忌自家主子不良于行,乌斫忙捧着图册快步上前。温辞玉却是皱了眉,他不曾吩咐乌斫回去取册子,怎么乌斫反倒如此献殷勤?
……不好!
几乎在温辞玉察觉到不对的瞬间,行至洵儿面前的乌斫就自袖口露出一柄冷光森寒的匕首,力道既快又狠地朝洵儿心口刺去!温辞玉惊得肝胆欲裂,大呵一声"住手!"猛地从轮椅站起来,那清瘦身形踉踉跄跄,极快地奔过去试图拦下乌斫。
然而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乌斫预谋已久,抱着必死的决心,下足了杀心,这一刀怎会有所迟疑?
洵儿眼看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眉心狠狠一跳,所幸三岁起就跟着爹爹习武,定力十足,反应能力也远超于寻常孩童,只见他动作敏捷地侧身一闪,连带着把陆川也往后边一拽。
乌斫一刀落空,恼得面目狰狞,正当扬起手臂再度行刺时,整个人被温辞玉从后扑倒在草地上。
温辞玉用阴俪语厉声呵斥:“你简直胆大包天,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乌斫冷嗤,“你个懦弱无能的走狗!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命令老子?忠叔走了,这仇誓死得报!”
说罢一脚往上踹去,试图瑞开这瘦巴巴的青年。可温辞玉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硬是死死压制住乌斫,一手去夺乌斫的匕首。
二人扭打间,洵儿已眼疾手快地朝空中发了信号,大声呼喊来人,陆川和嬷嬷护在他身前,跟着大喊。
围场内有侍卫彻夜换防巡逻,一声落地不到三息,立即有沉稳铿锵的铠甲摩擦声疾速而来。
制服歹人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洵儿看到侍卫们把两手都是漉漉鲜血的温辞玉也五花大绑起来,忙要说什么,只是话没出口,先听到爹娘的惊呼。
儿子离去不到一刻钟就险些遭遇刺杀,昭宁快吓死了,急急跑过来抱住儿子上下检查一番。
洵儿头回历经这种事,说不害怕是假,但一见娘亲红了眼眶,就生出无限勇气,挥着小拳头,比比划划地说:“我方才可厉害了”陆绥知儿子无碍,脸色冰寒地上前拽起温辞玉衣领,凛冽眉目压着杀气,″你找死!”
温辞玉的眼神从昭宁出现就不受控制地寻了过去,闻言艰难挪开,一股无力从心底漫上来,苍白道:“我没有!我就算恨透了你也绝不会伤害公主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