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2193 字 1天前

第108章【七】

素秋九月,木樨飘香。

洵儿期待已久的骊山秋狝终于如约而至。

他兴奋得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好不容易到天灰蒙蒙亮,也不用陆川提醒,自个儿乖乖起身梳洗,换上娘亲给他量身定做的孔雀蓝骑服,腰悬宝剑,背起小弓和箭囊,雄赳赳气昂昂地跑来海棠院。“爹!娘!”

清脆童音穿透迷蒙晨雾,好似一缕灿阳直抵寝屋。彼时昭宁和陆绥也不过是将将梳洗着装罢,闻声相视一笑,快步绕出屋子行至檐下,正见洵儿风风火火地奔过来,夫妻俩一人牵住儿子一只手。洵儿欢喜地扭身给他们看自己的装备,“儿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咱们快出发吧!”

昭宁忍俊不禁,俯身下来摸摸他空瘪的小肚子,“早膳还不曾用呢,待会有力气拉弓射箭吗?”

洵儿“啊?"了声,后知后觉,顿时窘得一把扑进娘亲怀里,小声咕哝道:“那儿子要吃十个玉尖面,五个芝麻胡饼,两碗燕窝粥,还有金乳酥玫瑰饼…”口气念了十余道爱吃的膳食。

“好好好。"昭宁笑着应下,想像以往那样抱儿子去花厅用膳,怎料一下竞没能抱起来。

如今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眼看着身量变高,自然也长了重量,别提他还背着宝剑和弓箭。陆绥舍不得昭宁受累,道了句“我来吧。"便轻而易举提抱起儿子坐在肩膀上。

洵儿一句“我长大了要自己走"还没说出,视线陡然拔高,他喜欢极了这感觉,索性享受地搂住爹爹脖颈,雀跃出声:“飞咯飞咯!”陆绥摇头笑笑,随他高兴。

膳毕才是辰时初,一家三口不再耽搁,马车队伍从公主府行至泓阳门,并入宣德帝和太子等的皇家队列,沿途依旧是威风凛凛的御林军开道,街巷两侧人流如织,山呼海拜,目送宛若巨龙的整齐队列浩浩荡荡出城往骊山而去。宣德帝惦记着小外孙,待出城后喧嚣鼎沸的人声归于平静,便对身侧的侍卫吩咐几句。

侍卫得令,立即调转马头来到昭宁公主的华盖马车旁,抱拳禀道:“圣上问小郡王愿不愿与他同乘玉络车?”

话音刚落,陆准从另一边策马扬鞭而来,显然也没有听到那侍卫说了什么,开口便问道:“乖孙要不要跟祖父骑马啊?”洵儿原本倚着车窗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正新奇,忽然间两位老祖父都来邀请自己,扭脸回来犯了难。

他一开始的打算其实是上半程先陪娘亲坐马车,下半程呢就跟爹爹骑马领略山景秋光,眼下嘛麻…他拉住娘亲的手摇了摇,却不是央求娘亲给他拿主意,而是一幅小大人的语气问:“若是儿子随祖父们同行,娘可会孤单?”昭宁素来知晓儿子年纪虽小,但凡事心中有主意,闻言欣慰也心暖,指了指紫檀小案上的一沓古籍并棋盘,笑道:“娘又不是小娃娃,巴不得静心看书呢。”

“哼,原来娘嫌弃儿子吵闹!"洵儿鼓着腮帮子,黏进她怀里闹了闹才说,“那儿子先去吵皇祖父了!”

侍卫接抱过洵儿放在胸前,洵儿不忘对祖父挥挥手,“孙儿下午跟您骑马,您可不许带别家娃娃骑。”

“祖父除了你这霸道小孙,哪还有别家娃娃?"陆准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应下。实则要是早知宣德帝也要孙子陪,他是万万不会来“争宠"的。不过小小麻烦已经被洵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日路程妙趣横生,至傍晚抵达骊山行宫,洵儿哼着歌儿重回昭宁怀抱,也不喊累,絮絮叨叨分享路上见闻,边问明日开狩大典是个什么章程。陆绥见昭宁眉眼间已有疲倦,面对精神劲儿十足的儿子依旧温声细语,颇为心疼,索性拎起儿子,“该晚练了,走,爹带你跑几圈马。”“不嘛!"洵儿泥鳅似地从爹爹的铁掌下溜出来躲到娘亲身后,眨眨眼可怜兮兮的表情,“明日正是要力气的时候,我要攒着,一鸣惊人!”昭宁被这稚言稚语逗乐了,递给陆绥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无碍,边把洵儿拉到跟前,柔声道:“山林里野兽横行,十分凶狠,一不小心会有性命之危,诸位参与狩猎的叔伯们尚且万分谨慎,你还小,此番只能观礼,切不可兴致一来,贸然行动,明白吗?”

“嗯嗯!“洵儿乖巧点头,“儿不入林,儿只是要跟阿淞他们决一胜负。”淞哥儿是牧野和沈静的小儿子,与洵儿年龄相仿,此外还有好几个和洵儿玩得好的小娃娃都来了,昭宁会意,便道,“好,娘让爹爹给你们布置一个合适的武场。”

洵儿两眼放光,期待地看向爹爹,比比划划说起自个儿的设想和要求。陆绥:…”

罢了,公主发话,她们就这一个儿子,不满足他,还能怎么办?于是翌日洵儿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观赏完开狩典仪,抱着千里镜看罢箭如雨下、万马奔腾,直到众将没入山林再也瞧不见,才心心潮彭拜地召集来小伙伴们。

陆绥给他们安排的小武场在围场东南方向靠近溪流的绿原,这片地势开阔,且有起伏的山谷和山丘,环境可谓清幽宜人,四周每隔十步皆是巡逻把守的侍卫,确保没有野兽跑进来。

十几个小孩子兴致高昂,绕着草场狂奔一圈,牧淞指着靶子和马道率先问:“咱们比骑射,总得有个判官和彩头吧?”洵儿挥挥小手,挑眉一笑,“彩头好办。“说着唤来长随,罗列几样宝贝,让长随回去取。

这一前一后需要时间,陆川转念一想,要来笔墨纸砚,先把彩头写出来悬挂在旗帜下,随风一扬,跃进大家眼里,顷刻摩拳擦掌,斗志满满。就是判官有点麻烦。

洵儿拧眉思忖一番,今日精通骑射的都去围猎了,大伯伯倒是没去,但大伯是文官,琴棋书画厉害,武艺却评判不准,无法服众,祖父因为旧疾也没去,而且祖父是常胜虎将,按说只要他一开口,保准来,奈何祖父指定会偏心于他,他已经听了许多“你爹和祖父是大将军,你自然也…“云云之类的话,今日想光明正大地跟伙伴们比一场。

哪怕输了也毫无怨言。

还有谁呢?

“你们瞧瞧,朕就说他们几个闷声干大事呢!”洵儿闻声回眸,见到皇祖父和两个面生的老伯伯往这儿走来,当即作揖一礼,余下人跟着拜见:“参见皇上!”

“快起来吧。"宣德帝语气温和,仿佛早就参透小外孙的苦恼,比了比身侧两个老爱卿,“这位是都察院右御史李大人,这位则是平定川蜀战乱的蒙老将军,再加上朕一起给你们作判官,成不成啊?”李大人乃是陈伯忠的得意门生,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而闻名朝野,蒙老将军的眼力经过战火淬炼,轻易不出马。

更别提皇上纡尊降贵亲自来此。

在场数位高门出身的小公子都惊呆了,他们只是一时兴起的打闹,何德何能有此排场?说出去都够吹三天了!

洵儿怔了一下后,笑容也重新绽开,赶忙应下来。宣德帝再看看那几样眼熟的彩头,知晓这是小外孙的私库呢,每年狩猎都会多备几样彩头,让外孙自掏宝物的事情,宣德帝干不来,这便命人新取彩头,题字换下外孙的。

期间有内侍搬来桌椅茶具等摆在上首阴凉处,宣德帝领着两个“判官"落座,一侧用于计分的小旗帜和架子也布置齐整了。小郎君们则呈”一"字正对着前方十步外的箭靶序列排开,随着一声锣响,个个卯足了劲儿,拉弓搭箭,瞄准靶心。

“咻一一!”

有人高中击掌欢呼,有人落靶跺脚懊恼,还有的勉强射中但歪歪扭扭,愣在原地比划方向。

蒙老将军目光锐利地一一点评,至小郡王时,倏然一顿。只见他年纪不过五六岁,腰背挺拔如松,双臂利落端直,飒爽姿势是挑不出一点错,难得的是一箭正中靶心后仍能不骄不躁,很是沉得住气。宣德帝笑着拂开杯盏里漂浮的茶叶,慢悠悠拦下蒙老的夸赞,“爱卿不知道他,他打两岁起就跟陆世子和陆侯扎马步了,到三岁上,不论风霜雨雪,卯时必得起身练功,底子自然比旁人强,这十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而已。”蒙老摆摆手,眼底浮现满意,“小郡王含着金汤匙出生却能勤勉坚持,已胜过泰半勋爵子弟,老臣还是得赞。”

李大人默默计分裁定,没有发表看法,心下只惊讶昭宁公主竞也舍得叫唯一的宝贝儿子吃这等苦?就没跟陆世子闹?宣德帝但笑不语。

下一轮靶子往后挪了五步,能射中的小郎君少了一半,再下一轮,再挪五步,剩下两三个能射中边缘,至三十步外,唯有一支利箭破空刺入红心。“天呐,原来景洵这么厉害!”

人群里,不知谁惊呼出声,瞬间落靶的郎君们齐刷刷涌向洵儿,七嘴八舌地请教诀窍。

洵儿将小弓挽在臂膀转了个圈,总算露出小少年的雀跃笑脸,不吝赐教,“等比完今日,我教你们!”

“好!”

射了箭,还有骑马、角斗、投壶、蹴鞠、剑法等等,挨个比完已是日暮黄昏了,洵儿不出意外地夺得头筹,笑眼弯弯璀璨似繁星,尤其回身见到不知何时旁观的娘亲和爹爹,顾不上一身臭汗就径直奔过去,撒娇卖萌要夸夸。频频赞完小郡王颇有定力非比寻常的蒙老将军…咳。”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小娃!

陆准就酸溜溜的了,孙儿比武竞然不知会他一声!害他来那么晚,都没瞧见孙儿英姿勃发的模样。

宣德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平仲,洵儿这是怕你徇私呢。”陆准虎着张老脸狡辩:“圣上说笑,我是那种人吗?”宣德帝哈哈笑了两声,不应这话。

彩头分派下去,夜宴也即将开始。

昭宁先带儿子回营帐简单梳洗,换了身银白色的小锦袍,顺便自己也换身衣裙,她夸儿子时按下不表,实则很嫌弃臭汗!向来深谙此理的陆绥早已着装妥帖,负手立在帐外等娘俩了。洵儿忙活整日,难得“心大”一回,高高兴兴地由爹娘牵着入席。席面上大人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只管大口吃肉,当然,仪态还是斯文得体的,填饱肚子便向爹娘请辞,

“儿子吃撑了,想去消消食。”

昭宁让王英跟着,由他和陆川去了。

草原的夜空点缀满了繁星,一眼望去辽阔无垠,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清新气息,洵儿头回来,自然新奇地想转转。

陆川与他并排走着,陆逐风懒洋洋地依偎在洵儿肩膀。洵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逐风的翅膀,逐风“嗖"一下飞到半空。陆川松了口气:“方才我喂三弟吃了好多肉,生怕它飞不起来。”洵儿嘿嘿笑:“待会咱们吃宵夜,不带它。”“可是公子,我也吃不下了。"陆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起炙肉的美味和香气又是嘴馋又是无奈。

洵儿只好道:“那我吃独食咯。”

要吃很多肉,才能长得高高大大的,跟爹爹一样。正想着,逐风飞回来了,谁知嘴里叼着一颗夜明珠,“啪嗒”一下丢在洵儿手心。

洵儿吃了一惊,“你这坏鸟,从哪叼来的?”坏鸟不语,只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洵儿气鼓鼓地跟着来到一块较为清净的绿坪,左右环顾,除了巡逻的侍卫叔叔们,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袍男子。观身形很是清瘦,不过长得很俊秀,看着像是读书人。洵儿把夜明珠递过去,“这是你的?”

对方神情怔忪,眸光深深地凝望他好半响都没有答话,像是看出神了,又不像是在看他,浑身透着古怪。

这时陆川忽地想起什么,靠近洵儿低声道:“公子,今日比试的时候,这个人也在人群里看您。”

“哦?“洵儿皱起眉头,再次打量这个白袍叔叔,但全无印象,“你认识我?对方终于回过神,摇摇头笑着说:“我不认识你。”“我跟你娘…是故友。”

洵儿板着小脸问,“你是不是叫温辞玉?”温辞玉骤然被点破身份,讶然一默,修长嶙峋的手掌不自觉按紧了轮椅扶手,“公主跟你说过我?”

这么多年了,昭宁,还会记得他吗?

洵儿哪里晓得爹娘的往事,只是有回听到爹爹和平叔说起他的生辰礼时提到而已,当下冷哼一声,也不答这话,只把夜明珠精准丢到温辞玉怀里,一字一句道:“娘亲是我和爹爹的!”

温辞玉不由得失笑,这孩子生得冰雪可爱,眉眼里俨然有七分昭宁的模样,十分叫人喜欢,性子却跟陆绥那偷妻贼一样蛮横霸道。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