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五】
日月更迭,夏去秋来,随着时序迈入隆冬,洵儿也即将迎来五岁生辰。陆绥给他新锻造一柄小宝剑作为生辰礼,昭宁则准备了一支纂刻瑞兽纹的玉笛。
这夜用罢晚膳,洵儿跟祖父回侯府玩去了,夫妻俩将贺礼拿出来,双双装进长方檀木锦盒,并排置于临窗案几。
乍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昭宁打量片刻,有点纠结,回眸问“咱们要不要换个样式不同的锦盒来装?”
陆绥正坐在她平日读书作画的案前写拜贴邀请儿子的好友们赴宴庆生,闻言笔墨微顿,目光掠过锦盒时,浮现一抹狡黠暗芒,悠哉道“不换才好。”“这话怎么说?"昭宁不解地走过来,被陆绥修长的臂膀揽抱侧坐在他腿上。陆绥搁下狼毫,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到时候叫洵儿猜猜,哪个是我送的,哪个又是你送的。”
昭宁意想不到,攥拳轻轻锤了锤他健硕的胸膛,“好啊!原来你这爹爹憋着坏主意呢!”
“坏吗?"陆绥挑挑眉,握住昭宁手心按在胸口,还当真反思了一会。昭宁轻哼,“也罢也罢,就这么办!”
陆绥笑意愈发深,顺势圈住她腰肢,将脸埋进她柔软的怀里,深嗅一口芳香,叹了叹,“洵儿一天天长大,我也快而立之年了。你给我瞧瞧,有没有生白发?”
“天呐,你便是再过十年也正值壮年呢!哪来的白发?"昭宁被这话逗笑了,低眸一看,只见昏黄灯芒下,她夫君乌发浓密,束得一丝不苟,依旧俊美如斯!
“再说了,你要是年迈,我无需看白发也能最先知晓。”“哦?”
陆绥诧异抬头,对上昭宁笑弯的眼眸。昭宁俯身靠近他耳畔低语了句什么。陆绥顿时失笑,忍不住捏了捏掌下的软腰,“你若论床第之欢,我便是做到老也嫌不够。”
“莽夫,你又说虎狼之词!"昭宁羞窘得扭身躲开,可惜不出少顷就被陆绥捉回来,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他腿上。
陆绥低声笑着,吻了吻昭宁绯红的脸颊,“鱼水相合乃是夫妻恩爱长久的要诀,有何虎狼?还是说……其实令令早已厌了为夫?觉着为夫俗不可耐,需要些新鲜花样…唔,”
昭宁听得耳朵根都红透了,尤其想起昨夜他变戏法般掏出的那些奇怪物件,可把她折腾得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忙捂住他嘴巴告饶“好好好,我说不过你的大道理!”
陆绥得寸进尺,“那今夜”
“哼,总得让我歇歇吧?"昭宁不满控诉。陆绥遗憾地摇摇头,醇厚嗓音闷在昭宁手心,透出别样意味,“既如此,只能改夜再给公主极乐了。”
昭宁咬咬唇,扭脸去看桌案上的一沓拜贴,转移话题,“好了,你继续写吧,我去沐浴了。”
“爹爹,娘亲!”
屏风外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童音。
陆绥将将贴上昭宁颈侧的薄唇只得收回来,颇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小崽子!”
昭宁赶忙推推他,起身理好衣裙。
洵儿进来,便是看到爹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神情认真而温和地朝他看来。“怎么回这样早?"昭宁半蹲下身子,率先接抱住儿子问。洵儿皱着小眉头,模样忧愁,“我本来和祖父投壶投得好好的,哪知祖父犯了腿疾,险些站立不住,祖母哄我回来,说等祖父好了再陪我玩。娘,是不是我累着祖父了?昨日我还央着祖父骑大马呢,可以让玉娘娘给祖父治腿嘛?”昭宁揉了揉小家伙皱巴巴的脸蛋,心心疼哄道:“洵儿乖,你祖父是在战场上打蛮夷落下的旧疾,娘请宫里的章太医给他看,章太医最擅长跌打损伤陈年顽疾了,一准治好。”
陆准的腿疾是老毛病了,入冬后天气寒冷,频频发作,陆绥昨日才请了老军医给他针灸敷药,不想今儿个再次发作,陆绥脸色严肃,起身对昭宁道“我这就进宫,你先陪洵儿睡吧。”
昭宁应下来,叮嘱道“风大雪急又逢夜幕,你骑马慢些。”“好,我有数的。"陆绥披上紫貂鹤氅,临去前见洵儿闷闷不乐地黏在昭宁怀里,有些受惊的样子,遂阔步回来拍了拍儿子,温声安抚,“洵儿也别担心,你睡一觉,祖父就好了。”
洵儿用力点头“嗯嗯!”
公主府本就距离皇宫很近,陆绥这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侯府后院,陆准刚不耐烦地打发走陆煜夫妻,听小厮来禀“逆子探望",很是头疼,“老子又不是快咽气了,大半夜的,这一个两个究竞想闹什么?”容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少唠叨两句吧!"话里嫌,扶起老家伙的动作却是比以往更仔细。
等二人来到外间厅堂,陆准见那"逆子"不光请了章太医,竞连白发苍苍一把年纪的神医茂老也抬来了,心头顿时欣慰又恼怒,忙拄着拐杖亲自迎上去,请茂、章二位入座看茶,“说来惭愧,就是点小毛病,年年都有一遭,我都习惯了,若不是犬子大惊小怪,哪敢劳动您二位冒着风雪赶来?”茂老“诶”了声,摆摆手,“侯爷为国为民戎马大半生,功勋显著,无人能及,今夜能为侯爷治疾看诊,也是老夫之幸。“况且如今太子治好了,圣上也治好了,他个老家伙成日闲在宫里吃香喝辣,手艺都快埋没了!略寒暄两句,闲话休提。
陆准直接被茂老指挥着抬进内间,章太医提着药箱紧随,他们看诊需凝神安静,容槿不便在场,转身退出来时,见小儿子仍旧穿着一袭积雪厚重的鹤氅,眉宇紧锁,负手默立窗下。
容槿有心问候两句,但思及这些年的生疏冷待,话到嘴边到底咽下去,转为吩咐仆妇多添两盆炭火,叫东厨那边送了盅驱寒暖身的金玉羹。这时候闻讯的陆煜也赶来了,陆绥见之,淡淡颔首,金玉羹送到身旁,他才落座浅尝两囗。
容槿坐在对面圈椅静静看着,心下松了一口气。陆煜则站在她身后。母子三个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难得平和。约莫一个时辰后,茂老和章太医才相继出来。陆绥搁下汤匙大步迎上去,“如何?”
茂老“驸马爷宽心,侯爷这腿疾待老夫改个方子,针灸辅以药浴,另再忌口、平心心静气,好好调养个一两年,保准再上战场依旧威风凛凛!”“多谢老神医。"陆绥抱拳深深一拜。
陆煜同样再三谢过。
容槿已张罗底下人安排了上好的厢房和夜宵,不论如何都要留二位夜宿,以便免于奔波。
陆准明日还需施针,茂老便没有客气,章太医出宫前得了圣上的命令,自然也要守着侯爷。
这厢安排妥当,陆绥进内间看了看老爹,不等老爹横眉瞪眼,就用无奈的语气道:“您也别恼,要不是令仪和洵儿记挂您的安危,硬是催我即刻请医,我才不会连夜折腾。”
“眼下对她们娘俩有个交代,儿子便先告退了,您歇着吧。”陆准冷冷一哼,别开脸,“赶紧走吧你!扰人清净得很!”刚和长子说完话的容槿回来,一见这架势就忍不住生气,“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几步过来皱眉一瞧,却见老家伙喜滋滋地咧嘴笑,“绒绒,我早说了,咱们儿子一片赤忱孝心,是世间少有的好郎君,没白养!”容槿一噎,只觉他越老脾气越古怪,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这样蛮横霸道又古怪难以捉摸的男人,养出了一个好儿子。陆绥回府后先去延松居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袍,方轻声迈入海棠院。诺大寝屋静得针落可闻,小几留着两盏琉璃灯,灯芒暖黄,柔柔地笼着两张相似的恬静睡容。
床榻外侧,留有一半的位置。
陆绥掀被平躺上去,正正好。
已过子时,他感受着身旁小火炉一样热烘烘的儿子,鼻尖漾着似花苞绽开独属于妻子的清甜软香,整个人仿佛被包裹在一朵绵软的云,心胸被满足和安宁填满,竞了无睡意。
他微微起身,亲了亲洵儿,亲了亲令令,遒劲结实的臂膀温和无声,将她们揽进怀抱。
洵儿生辰那日,大雪初霁,陆准的腿疾已被调养得行走无异,洵儿总算放下小忧思,高高兴兴地发拜贴邀请好友们过府庆生,唯有一点,十分坚决地拒绝了祖父要背他骑大马的提议。
陆准很不乐意,虎着脸问:“几日不见,难不成咱们祖孙就生分了?”洵儿一本正经:“孙儿五岁啦,是真正的男子汉,再骑大马会叫人笑话的!”“我看谁敢!"陆准挥着能轻而易举砸倒一面墙的大拳头。洵儿心如铁石,说不要就不要,抱着祖父的拳头将人拉到祖母身边,一幅小大人的语气,“祖父乖乖坐好,孙儿还要去招待宾客呢。”“诶一一"陆准眼瞧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溜烟跑开了,心心都空了一块。容槿宽慰“今日洵儿是小寿星,他人缘好,素来是孩子王,忙着呢,你啊,就老老实实的吧。”
陆准不服气,但只能听话!
实则宴上也多是交情深厚的好兄弟和好战友,裴怀瑾顾忌着与容槿的往事,分坐另一席面并未过来问候,像是忠毅侯长平侯就不同了,都是当祖父的人,从前总是奚落定远侯“孤家寡人"一个,好不可怜,如今喜得爱孙,可不得推杯交盏言笑晏晏。
陆准这人也最好吹嘘,恨不得把孙儿从头到尾都盛赞一遍,说到激昂处,大手一挥,全然顾不上茂老的忌口医嘱,豪迈道“倒酒来!”长平侯“啧"了声,好心提醒,“你这身子,还是别喝了吧?”陆准不以为意:“今儿个高兴,浅酌两杯又何妨?”谁知话落半响,四下忙活的小厮们好似听不到他的话一般,没一个有动静。陆准好歹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号令三军没有不听的,脸上霎时挂不住,沉声再道“倒酒来!!”
又半响,还是毫无动静。
陆准攥紧拳头,眼神幽怨地往不远处的女席上扫去一眼,容槿只当看不见,并侧身避开他眼神,跟旁的贵妇人说话去了。陆准再偏转目光,紧盯向儿子。
陆煜默然,陆绥与牧野几人同席,见状只是无奈一叹,“天大地大,公主最大,你们晓得的,我凡事都听公主的。”陆准憋屈得涨红了一张老脸,鼻孔里喷出怨气,不信邪地最后看向公主儿媳。
其实公主也是个孝顺好相与的,每每唤他“父亲”,都跟他的亲闺女似的。昭宁瞄了眼老倔驴公爹,招手叫来洵儿,将一小壶菊花茶给他,忍着笑道,“去吧。”
“好嘞!"洵儿笑盈盈地绕到祖父跟前,将茶壶往前一递,“喏!”陆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可是一家之主威震西北啊!
几个好兄弟都忍不住笑了。
陆准轻咳一声,对着孙儿到底不舍得摆臭脸,勉强挤出个笑容,“洵儿真乖!"咬牙接过茶壶,满斟一杯,敬向众人手里那醇香四溢的美酒,挽尊道“唉,我老了,什么不得听她们的?这是愁人,但也是福气啊!今日就以茶代酒,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