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二】
那原是个飘雪的冬晨,北风凛冽刺骨,陆绥一袭素袍,坐立难安地在窗外来回踱步,昭宁每哭一声,他心口便抽痛一下,面容冷肃紧绷如劲弓,时间仿若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耳畔骤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婴儿啼哭,纷纷扬扬的雪花也随之明朗,陆绥思绪一震,转身急步进屋,身后有灿阳破开雾蒙蒙的天空,在他翻飞的袍角投下遍地金芒。
接生嬷嬷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出来,喜笑颜开,“母子平安!”陆绥绷紧的微微一松,极快地掠了眼孩子,顾不上太多,迈开的大步已径直朝里间而去。
几个经验丰富的仆妇婆子刚为昭宁梳洗换上质地柔软的绸衣,见驸马爷满额冷汗地进来,忙端着血水退下。
陆绥瞥见那血水,心尖顿时一紧,他在床畔蹲跪下来,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近在咫尺的爱妻。她已累得昏睡过去,乌黑发丝被汗濡湿,软软地贴在侧脸,愈发衬得那张姝美姣好的脸庞苍白似雪,脆弱易碎。陆绥不禁放轻了呼吸,起身取一方帕子放在温水里打湿拧干,再回来细细给她擦拭,不多会杜嬷嬷端来滋补羹汤,也是插不上手,均有陆绥轻轻扶起昭宁依偎在他怀里,一口一口慢慢给她喂下。
太子见状止步八扇琉璃屏风外,心下安定,招来一小内侍遣回宫里给父皇报信儿。
陆准夫妇及陆煜夫妇更是不便入内,众人也不敢出声吵扰到虚弱的公主,由杜嬷嬷引至东边暖阁稍坐。
乳母和照看孩子起居的仆妇总共二十位,也是一早定好了的,此刻有条不紊地进出忙活。
待昭宁恍恍惚惚地醒来,天边暮色正浓,屋内暗香浮动,地龙烧得暖如春日,微微一侧身,她便对上了陆绥隐约泛红的凤眸。陆绥握着她的手,嗓音轻盈又温润,“醒了?身子如何?”昭宁摇摇头,目光越过他,往四周看去。
陆绥会意,立即起身,去抱了孩子过来。
昭宁见他动作小心翼翼然手法却熟练,想起此前他抱着个软枕左右尝试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转眸去看孩子时,眉心却慢吞吞地皱起来。陆绥也是此时才得空细看。
洵儿小小的一团,轻得棉花似的,被裹在厚实柔软的锦被里,概因刚吃饱喝足,眼睛眯成一条线,睡得正恬静,只是…怎么有些丑兮兮的?陆绥想了想,解释道:“小孩刚生下来大抵是这般,再养些时日,五官长开便好看了。”
同时心想,有他这么俊的爹,有令令这么倾国倾城的娘,儿子能丑到哪里去?
昭宁伸出玉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初初见面的那阵惊奇和古怪情绪过后,心里只剩下了柔软,轻哼道:“好不好看都是咱们儿子!”“是是!“陆绥把孩子轻放在榻上,一时又想起从王英那得知的另一事一一那年上元节,令令与他在书房大吵后决绝离去,当夜捂着肚子几番辗转难眠,就怕怀上他的骨肉,以后难办。
可令令的心结在那夜起,也在那夜散,她说就算怀了,也是她的血脉,断断不能因为父母恩怨而亏待了无辜的孩子。他自幼深受母亲厌恶,纵使长大成人,看淡一切,这仍是他潜藏心底极其隐晦的伤痛,但在知晓令令在极度愤怒的大吵后依旧说出那番话,他心里的痛也好似被她轻柔安抚而过,万分的庆幸、欢喜、满足。陆绥俯身亲了亲昭宁眉心的胭脂痣,温声呢喃似承诺:“令令,你放心,我必是个谆谆教诲万里挑一的好父亲。”
昭宁“嗯嗯"点头,心想儿子尚未出世便十分乖巧不闹人,想必是个沉稳宁静的性子。
夫妻俩怀揣着美好期盼,也不知何时,小家伙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懵懂懂望着跟前两张含笑脸庞。
陆绥屈指轻轻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见儿子咧嘴一笑,忙惊喜地把儿子抱起来给昭宁看,以免她挪动身子引发不适,“你瞧!”昭宁眼眸跟着一弯,却是打趣他:“难得见陆世子这般喜怒形于色。”陆绥笑叹一声:“初为人父,欣喜若狂!”昭宁一想也是,比起他那些好友同僚,他这爹当得是稍晚了两三年,没少艳羡别个,便提议洵儿满月宴大办一场,热闹热闹。岂料陆绥顿时神情严肃:“古语云'弥月为期,百日为度',你身子本就纤弱,历经生子之痛,当静心调养,弥补亏空,依我的意思,这满月宴不急,一切等你养好身子再议。”
昭宁困惑的眼神往一旁的杜嬷嬷投去,“要坐整整百日的月子?”“是呢!"杜嬷嬷也没料到驸马爷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将能思虑如此周全,公主千金贵体,可不得好好养着!
于是昭宁硬生生被陆绥拘在府里,滋补羹汤和珍馐药膳变着花样的做,只为哄她多吃一口,平日一丝风也吹不得,处处讲究细致,养到春暖花开,天朗气清,眼瞧着人都圆润了一圈,她都快闷坏了,这月子才总算结束。这时候的小洵儿果然如陆绥所说,眉眼渐渐长开,出落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
时常是陆绥下值后快马赶回府,已见着自个儿老爹左手拿着不知从哪搜罗来的宝贝,右手抱着洵儿,一口一个乖孙孙,笑得跟变了个人似的。洵儿年纪太小,压根不晓得祖父拿来的宝贝价值几许,有时调皮地丢开,听着美玉脆响,拍着胖嘟嘟的小手直笑,陆准“哎呦”一声,跟着喜滋滋地夸:“吾孙力气真大!长大后准是练武的好苗子!”每每见此,陆绥都是无奈地摇摇头,忍不住上前劝说一二。陆准大手一挥,一幅不以为意的表情,“不就是块玉,我私库里多的是!”陆绥拿老爹没办法,只好搬出公主,“父亲,这并非毁损一块玉的事,孩子懵懂无知,您一味惯着捧着,保不齐纵得他长大后无法无天,恣意妄为,公主责问您,您能担待吗?”
陆准一听这话,可气笑了,把孙儿给乳母抱着,拽儿子过一旁单独说:“论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哪个比得上你呢!再说了,等令仪来,指不定是责问我还是责问你。”
“怎么啦?”
父子俩正争执,一道温柔嗓音自游廊那端传来。陆绥回身见到昭宁,眉宇轻蹙露出些许委屈,快步迎上前,三言两语把原委说清,等她主持公道。
昭宁听罢,忍俊不禁。
实在是她见多不怪了。
如今战事休止,她这位公爹本就清闲,又因年轻时打仗落下旧疾,早有向父皇请旨致仕的心思,父皇虽没有应允,但侯府大小事务乃至军务都已交由陆纸掌管,自此,公爹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孙儿身上,恨不能摘天上的星星。昭宁明白陆绥的远虑,也不想因此小事说教公爹伤了和气,毕竟宫里的父皇比公爹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回抱着洵儿坐在龙椅上批折子也不觉不对。唉,昭宁也很愁!索性作和事佬,中肯地评判几句,恰逢杜嬷嬷来禀晚膳备好,一行便往花厅去了。
按往常,陆准鲜少留在公主府用膳,一则不想叨扰儿子儿媳,二则想回去陪夫人,今儿个嘛……落座后,陆准笑盈盈道:“洵儿的满月宴是小办,只邀了近亲好友,至周岁宴,我和你们母亲商量着,无论如何都得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你们意下如何啊?”
昭宁和陆绥都无异议。
陆准摩拳擦掌,“那好,赶明儿我就跟你们母亲操持起来!”这架势,是一点也无需昭宁费神,昭宁乐得自在,只管叫库房支银子过去,然而陆准哪里肯收?悉数退还后只问公主府借了人手帮衬。到洵儿周岁宴,车如流水马如龙,可谓遍邀京都权贵世家,席面摆满了公主府和侯府,贺礼繁多叫人眼花缭乱。
其中宣德帝的贺礼最为特殊,当日一道圣旨,直接封小外孙为郡王,封号曰“渊”,享食邑两千,在座宾客无不是为之一惊。连陆准都恍惚了一下,历来只有太子之子得以封郡王,但那也是快成年才封的,谁曾想他这孙儿刚满周岁,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就封王了?从古至今都没有先例吧!
开宴后,宣德帝悠哉悠哉地负手而来,见昔日雷厉风行的大将罕见地投来几个惶恐迟疑的眼神,不免好笑。
宣德帝把陆准召去一旁雅厅,说几句交心话:“陆卿不必多思,朕疼爱令仪,令仪之子自然不会亏待,此为其一,其二此番西北大捷,你们父子功不可没,其三叛贼勾结,谋反作乱,亦是绥儿力挽狂澜,朕只赏了金银珠宝,恐寒爱卿一片忠心,恰逢洵儿周岁,不过是略做弥补,添添喜气罢了。”陆准抱拳深谢皇恩,其余想要劝宣德帝收回成命的话只得默默咽下了。实则陆准还有一样担忧:如今太子未有子嗣,外臣之子先封郡王,唯恐太子心生不满。
然而当他掺扶着宣德帝走出雅厅,心心事重重地来到预备抓周的正厅,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一眼瞧见洵儿骑在太子脖子上,笑咯咯地捧着太子的耳朵,奶声奶气唤:“舅舅,飞飞!”
大病初愈的太子“诶!"了声,眼角眉梢都是笑。昭宁想叫洵儿下来,大庭广众不可胡闹,太子摆摆手,带小外甥骑大马去了。
陆准顿时汗颜,心想他们老陆家这是什么好福气啊!众人笑过闹过,至吉时,陆绥才把身着织金锦袍、胸佩七宝璎珞圈的儿子放在锦席上,四周环绕各样制作精巧的物件。小洵儿好奇地眨眨眼,往前爬了爬,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不假思索地抓起一本书,然后小身板踉踉跄跄,竟然无需旁人搀扶就噌一下站了起来。昭宁惊讶地轻呼一声,洵儿已张开双臂,摇摇晃晃朝她扑过来,她接了个满怀,心都似春日的冰雪般融化了。
陆绥也是意外,不过抓周只是一个仪式,不管儿子抓了什么,该习武还是得习武。
倒是陆准不甘心地哄:“洵儿瞧瞧这宝剑,想不想要?”洵儿扭脸去看,“啊"了声伸出小手。
陆准没脾气地给小祖宗拿过去,牧野坏心眼地拿起一块小金章,“这个想不想要?”
小孩看见金光闪闪的东西更是挪不开眼,一把丢开宝剑准备去接。偏牧野把印章举高,不给!边跟陆准道:“伯父,咱们洵儿这是弃武从文,状元之才呀!”
可把陆准一顿好气。
洵儿拿不到心仪之物,委屈巴巴地一头闷进娘亲怀里,陆绥无奈笑笑,扬臂轻而易举给他夺回来,塞到他手心,“喏。”洵儿这才乐了,攥着那枚象征权力和官运的印章,脆生生唤:“爹爹!”面对这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儿子,陆绥的心怎一个柔软了得?他幼年不曾得到的偏爱和关怀,发誓通通都要满足儿子。只可惜,洵儿愈发长大,他愈发被逼着非当个“严父"不可!时光荏苒,转眼来到三年后的一个夏夜。
陆绥从京郊大营快马赶回,与刚下马车的昭宁遇个正着。陆绥把马鞭和缰绳递给一旁小厮,上前牵过昭宁的手,“嘉云那边可还顺利?”
去岁嘉云另觅良婿,夫妻恩爱,今儿是嘉云生产的日子,昭宁不放心,一早便带了玉娘过去,闻言叹气,“嘉云受的罪比我当日多,足足熬了大半日才平安生下个姑娘,好在没有大出血,只待静养恢复。”陆绥深知女子怀胎生产的不易,这些年有了洵儿,任凭旁人再怎么儿女双全,他也不愿昭宁再走一道鬼门关。
思及自家那小霸王,陆绥颇有些头疼,拾级而上进了府,便招手唤来底下人问洵儿何在。
来人也不甚清楚,忙道去问。
昭宁笑他太紧张,“咱们洵儿乖着呢,今日听说我要出府,起先闹要跟去,我不允,叫他作画一幅,他便自个儿抱着宣纸颜料去了书房。”陆绥暗想那小崽子万千宠爱地长大,性子一等一的霸道桀骜,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个混世魔王似的,短短一月,宫里就有五个夫子跟他告状被那小子拔了胡子,偏在令令跟前装乖……
才这么想着,身后仿佛为了印证一般,传来一道惊呼:“小公子不见了!”陆绥俊脸一黑,昭宁讶然转身,轻握那小少年的肩膀急问:“小川,怎么回事?″
小川川是陆绥给洵儿精挑细选的贴身随侍,也是玩伴,二人一道习文练武,形影不离,因其年长洵儿三岁,此刻禀话还算清晰:“午后公子作好画,见公主还没回来,便要去侯府寻老侯爷,奈何老侯爷会友去了,公子就说想玩躲猫猫,哪知躲着躲着,我怎么也找不着人了!”
说着带二人到侯府的垂花门,被惊动的容槿已经指挥小厮丫鬟们各处去找,见昭宁和陆绥来,宽慰道:“门房和几个角门都有人守着,若洵儿出去必定拦得住,你们别急。”
陆煜夫妇也道:“几个池子和湖泊也派人去盯着了。”只要不溺水,这诺大侯府不管在哪都出不了茬子。昭宁谢过她们,差人回府唤凌霜带人提灯来,加上陆绥的人手,快三百号人,险些把侯府翻个底朝天,谁知硬是连洵儿一片衣角都找不到!眼看夜幕漆黑,星子全无,昭宁心里不免焦灼发慌,“该不是安王余孽隐匿京中伺机报复吧?”
陆绥握了握她手心,沉声道:“别怕,当年叛军是我亲自捉拿,确保无一漏网之鱼。”
“可咱们的洵儿能去哪??"昭宁望向四周,眼眶泛红,急得泪水打了几个弯,簌簌滑下来,“天黑了,他知道回家的,他不回,万”“……
陆绥耳力敏锐,顷刻从一叠声的呼唤里捕捉到这底气不足的嗫嚅,眸子凌厉一抬。
这一眼,险些气笑!
“怎么?"昭宁顺着他目光仰头看去,但见那颗枝叶繁茂的百年凤凰树上,姿势别扭地坐着个灰头土脸的小娃,不是她儿子又是谁?洵儿抱着树枝,委屈得嘴角一扁,眼瞧着要掉眼泪,但被爹爹冷幽幽一扫,顿时咬唇不敢吱声。
别看爹爹平日温和又耐心,一得空就手把手教他骑射武功,板起脸来可吓人了!
昭宁总算见得儿子好好的,狠狠松了一口气,忙拽了拽陆绥,示意他别吓着孩子,边哄道,“好洵儿,你乖乖待着别动,娘叫人架梯子来。”陆绥却拦住她,冷笑道:“陆景洵,你能耐了!阖府上下在你眼皮子底下遍寻你不得,你倒好,既然上边凉快,你就老实待一晚上吧!”说罢,挥散四处寻人的侍卫们,抱起昭宁就走。洵儿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鸣鸣鸣呜孩儿错了,娘亲不要走,不要丢下儿子啊!”
昭宁无奈地攥拳锤了锤陆绥胸膛,陆绥这才顿了顿,不过也不急着把逆子抱下来,只问:“你爬上去做甚?”
洵儿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语带抽泣:“就是玩躲猫猫…陆绥咬牙忍了忍,“好,你玩也玩了,赢也赢了,为何眼看爹娘寻来却久久不吭声?”
昭宁想起上午和儿子分别时,儿子那失落的小眼神,误以为儿子是生闷气才故意躲着,柔声解释道:“今日并非娘不带你出门,实在是嘉云姨母生小妹妹,九死一生,你年纪尚小,不宜前往。”洵儿喉咙一哽,羞愧难当,语气更弱了,“不,不气娘亲,是儿子怕丢人…“嗯?”
“儿子爬得上来,却死活下不去,好丢脸!”洵儿和小川玩躲猫猫时一时起意,顺着粗壮的树干哼哧哼哧往上爬,焉知爬得太高,骑虎难下,本就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谁知这时祖母和大伯大伯母领着好多人齐刷刷涌过来,他一窘,闷不吭声待着不敢动,原想着等大家走了,他再悄悄下来,可娘亲掉了眼泪,他也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出声。这下陆绥当真气笑了。
洵儿立马道:“都是儿子的错,还请爹爹息怒!只要爹爹抱儿子下去,儿子任打任骂绝不告状!”
陆绥没好气地瞪儿子一眼,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骤然拔起,他不借半分力,凌空掠上假山,足尖再点便跃上高枝,长臂一伸,稳稳将小家伙揽入怀中,旋即身形一沉,轻飘飘落回地面。
动作有若行云流水,敏捷利落。
洵儿眼里的泪光顿时变成了崇拜敬仰,“爹爹好厉害!儿子要学!”陆绥朝他屁股高高扬起的巴掌一顿。
洵儿缩缩脖子,身板一扭,熟练地从爹爹掌下钻进昭宁怀里,捧着昭宁的脸亲了亲,软声软气地道:“娘亲不气,不急,儿子下次再也不敢这样啦!这会子昭宁哪里还气得起来?
陆绥看着一大一小相似的眉眼和晶莹的泪珠,默默收回蒲扇大的手巴掌,脸上的冷厉也不禁无声一散。
罢,罢,慢慢教吧!
待陆准回来得知这场乌龙,也是啼笑皆非,慢悠悠捋着胡须,“那么高的树,洵儿果真爬得上去?根骨极佳啊!”
“你这话可千万不要到绥儿跟前说,仔细自找数落。"容槿递给他一个眼神。陆准重重一哼,“他可没少气老子,眼下也该叫他尝尝儿子难养的滋味了!”
陆绥着实头疼得很。
这不,小家伙自知犯错,夜里把自个儿洗得香喷喷的,又掏出一幅青涩的画卷,便乖乖躺好在床榻正中等着了。
陆绥强忍揍他的冲动,“我们不是说好了,长大了不许再和爹娘同榻而眠。”
洵儿无辜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可今日娘亲受了惊吓,儿子要陪娘亲!”陆绥:“……无需你,自有为父陪。”
洵儿鼓着小脸,哼了一声蒙进被子里,不听不听。就不走!爹爹能耐他何?
而且他才四岁呢,怎么就算长大了!
下一瞬,身子一轻。
………诶??”
洵儿懵懵地探出半张小脸,只见自个儿被爹爹裹成一个粽子,轻而易举拎起来,往外一提。
“娘一一呜呜!”
爹爹又欺负人!!
陆绥“料理”了儿子,拍拍手掌,再回寝屋时,昭宁刚沐浴出来。“洵儿呢?”
“你就不问问我。”
陆绥打横抱起昭宁放在榻上,语气低低的,颇有些怨念。昭宁好笑:“你就高高大大地杵在跟前,我看得一清二楚,自然无需多问。”
她是惦记着得好好跟儿子说说道理,今日乌龙太过危险,若是真出了事,亦或在树上摔下来磕着碰着,儿子那小身板还没长结实硬朗,哪里受得住?“放心吧,方才我已尽数同他言明,叫他反思去了。”陆绥吹灭灯盏,拂落帐幔,勾着昭宁倾身而上,醇厚嗓音因为吞吃,断断续续,“令令,你也多疼疼我”
昭宁"唔"了声,指尖划过他紧绷健硕的大臂肌肉,身心俱颤。疼夫君的后果便是她浑身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