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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偶佳成 苏棠灵 2903 字 2天前

第102章【一)

春末夏初,人间好时节,徐徐拂面的清风送来定远军班师回朝的凯乐。大军进城一路,旌旗蔽空,铁蹄浩荡,百姓们扶老携弱相迎,欢呼雀跃如热浪般久不停息。

昭宁和陆绥也一早预订了金玉阁的临窗雅间,此刻窗棂大开,昭宁一手轻撑下巴,好整以暇地远眺而去,很快看到黑压压的人群里为首那位高骑骏马魁梧挺拔的定远侯。

她颇为欣赏地叹了句:“父亲骨相优越,威风凛凛,明明上了年纪,却不怎么显老。”

陆绥端坐在她对面,闻言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朝窗下掠去一眼,摇头笑道,“父亲要是知晓能得公主如此厚赞,保准要跟同僚战友们吹嘘三天三夜。”“哦?"昭宁稀奇挑眉,“我瞧着父亲时常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怪吓唬人的,哪有你说的那般。”

陆绥正待详说,下边的老父亲目光如炬,已注意到他们,投来一个似诧异又似骄傲的眼神,他便止了话茬。

昭宁笑盈盈地朝定远侯招了招手。

定远侯轻咳一声,下意识挺直了本就笔挺的腰板,颔首以作回应,再夹紧马腹前行时,冷肃的面庞上显然有一股春风得意呼之欲出。……“陆绥冷哼一声,暗道这老头子也不看看以往是怎么嫌弃令令、怎么不满这门婚事的?如今不还是与有荣焉么!

陆绥把茶盏推到昭宁面前,又是柔声,“今年的雨前龙井,你尝尝。”昭宁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汤入口的瞬间清香扑鼻,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她眼眸微眯细细品味一番,大赞:“茶是好茶,难得的是陆世子的手艺。”

陆绥唇角一翘,心里跟着甜滋滋。

“静娘!静娘!!”

倏而间,喧闹的人群里传来一道雀跃高呼。夫妻俩双双抬眸看去,底下那身着铠甲昂首挺胸的青年不是牧野又是谁?这一声把围观人群的目光全都叫住了,瞬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沈静羞赧得"啪嗒"一下把窗扇关严实。

牧野咧嘴笑嘻嘻,也不恼,只是很识趣地收住了将要扬声叫好友和公主的高声,用嘴型道:过几日咱们去郊外打马球啊!陆绥暂不回应这厮,征求的眼神先朝昭宁看来。昭宁轻轻一哼,“叫旁人瞧了还以为我苛待你呢!”他就不怕落个"妻管严"的名声,在好友跟前丢了面子吗?陆绥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乐在其中:“要打马球定然在休沐日,可休沐日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想去郊外游玩,我便应他,你不想,我也懒得去。”昭宁欺霜赛雪般的脸蛋因此浮上两抹绯红,尤其想起上两个休沐日,她们还不是黏在寝屋共赴云雨么!她及时收住飘远的思绪,连声道:“去去去!陆绥心软成一汪春水,强忍住抚捏昭宁脸颊的冲动,“嗯"了声,估摸着回去给她新做个纸鸢,要回复牧野时,牧野飞来一个“没眼瞧”的眼神,扬长而去了陆绥和昭宁小坐片刻,等大街上人潮退散方携手回府。另一边,功臣们回京,首要的自是进宫面圣。宣德帝龙颜大悦,听罢战事详情,本欲留众将在宫里用晚膳,但琢磨着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离家两三载,哪能不惦着团圆相聚,索性大手一挥,让众将领了嘉赏早早归家了。

定远侯陆准在外头左右逢源,霸气侧漏,跟战友们告别后往侯府回,却是有些发愁。

别个家里夫人儿女殷切盼候,嘘寒问暖,他呢?夫人只会冷冰冰地掏出一张和离书逼他签字,长子恭敬客气有余,待他却不亲近,最引以为傲的那逆子,不是跟公主儿媳黏在一起,就是回府气他,说教他!唉!

心腹叶荣看出侯爷的心事,扬笑禀道:“方才世子递话来说,公主给您备了接风宴,具是好酒好菜,盼您早回呢。”“哎呦?"陆准稀奇地回头瞥一眼叶荣,“真是公主的意思?还是他证老子高兴的?”

叶荣笑了笑:“真真假假,您回去一探究竞便知。”事不宜迟,陆准当即一改先前的磨蹭,扬鞭疾驰回府。皇帝的赏赐紧随送到,陆准掂量一番,着人抬了一箱送给夫人,一小箱给长子,其余的则挥挥手,通通抬进公主府。

昭宁听闻这阵仗,奇怪地出来一看,只见几个檀木箱流水般摆在厅前,一打开,珠光宝气险些迷人眼。她头疼地看向陆绥。陆绥理所当然,俯身低语:“父亲就我这一个儿子,你一个儿媳,得了好东西不往这儿送往哪送?”

在陆绥看来,老头从前说过那么多令令的坏话,如今怎么补偿都是不够的。这时,稍作梳洗换上常服的陆准已迈着四方步昂扬上前。灯影昏黄,将他身姿拖曳得高山一般。

昭宁无奈地唤了声"父亲”,不及婉拒,陆准就拱手一礼,中气十足道:“西北大捷,公主功不可没,臣能得如此儿媳实乃福气,区区薄礼,还望公主切莫推辞,否则就是不给为父面子了。”

“父亲言重了,快入席吧。"话说到这个份上,昭宁只能含笑收下了。实则陆准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番话并非吹捧客套。须知战事顺利,一是公主巧计策反温辞玉,将蛮夷同盟瓦解得粉碎,二则源源不断的粮草,有三成者都是出自公主的封地,他作公爹的再没有表示,这张老脸往哪搁?一家三口入座东面花厅,佳肴美馔立即由宫婢们呈上来,琳琅满目,香味扑鼻,勾得陆准食指大动,但不想在公主儿媳面前露出匹夫的粗俗,遭儿媳嫌弃,还是自认为很优雅地用膳。

昭宁忍着笑,陆绥看破不说破,给她布膳的同时边为父亲添菜斟酒,一顿晚膳难得的其乐融融,言笑晏晏。

膳后,杜嬷嬷有事跟昭宁禀报,陆绥送陆准出府。陆准打量着儿子那春风满面的模样,欣慰也有些艳羡,不动声色问:“如今你倒是和公主蜜里调油,夫妻恩爱,可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迷津?”夜色撩人,枝头花朵扑簌而动,陆绥负手闲庭漫步,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庞渐渐露出几许困惑,“公主本就心悦我,早些时候是被温辞玉那贱人蒙骗了,如今回心转意,我亦奉上一颗真心,坦诚呵护珍视,恩爱实属常理,何来什么高人指点……

“得得得!"陆准没好气地打断儿子,鼻孔里喷出几缕怨气,亏他还指望能从儿子这取取经,岂不知此子一惯爱吹嘘炫耀,他都怕自己听多了会嫉妒!陆绥就此住了口,对于父亲和母亲的恩怨,深知各有对错,无意也无力去掺和多管。

父子俩一路无言到府门口,陆准将要回侯府时又想起什么,转身念叨道:“既然你们俩能好好过日子了,也早些生个一儿半女吧?你瞧瞧孟鸿飞他们几个,在你这个年纪都儿女双全了。”

陆绥神情变得严肃,认真道:“子嗣随缘,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父亲不必焦急,也万望父亲切莫到公主面前说这种话,让公主不高兴。”陆准黑了一张脸,狠狠拂袖离去,只撂下一句:“哼!老子不说了还不成?”

他一向是拗不过这个儿子爹的!

恰逢侯府门前,陆煜迎出来,陆准眼神幽幽地在长子身上扫了圈,顿时来了主意,拉过陆煜的手重重拍了拍,“小煜啊,你也二十好几了,这婚事怎么还没个着落?你娘给你看了哪家姑娘?”

陆煜一声"父亲”刚到嘴边,闻言一噎。

陆绥懒得理会,阔步回府去了。

陆准虽说不动小儿子,但大儿子的婚事上还是很有威严的,因婚事一桩,容槿也没心力跟他闹和离了,毕竟儿子要在京都当官,不论仕途还是议亲,家世都尤为要紧。

议定人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哪样又不要父母双方出面与亲家商量?再至大婚,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老夫妻俩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算得平静安宁。转眼间,两年光阴飞逝。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东郊马球场的角逐正激烈,随着一声锣鼓震响,红色旗帜竖插一道,判令高声道:“陆世子与昭宁公主新得一球,位列榜首!昭宁身骑枣红马,扬起球杖与陆绥清脆一击,明媚春光里,她五官精致,笑容动人心弦,“多亏陆夫子倾囊相授,我如今的骑术乃至球技也算突飞猛进吧?”

陆绥为她晃了晃神,在她歪头“嗯?"了一声,才失笑道:“公主天资聪颖,我岂敢邀功!”

“我说你们二打一就别互谦了吧!"输了球的牧野拉着俊脸,郁闷嘟囔道。刚一岁半被沈静抱在怀里的川哥儿还看不懂战局,只知拍着胖嘟嘟的小手奶声唤:"爹爹!爹爹!”

牧野瞬间昂首挺胸,决心给儿子当好榜样,决心不叫夫人丢脸,扬杖颇有挥斥方遒的气势,“开球!”

昭宁和陆绥相视一笑,旋即调转马头,分散布阵。这一场亦打得精彩纷呈,点漆的小球在几人间来回穿梭,骏马交驰,发出如雷蹄声,最终在陆绥回身轻拨,昭宁似乎没有接住的节骨眼,牧野瞅准时机将球一截,朝球洞猛地一挥。

进了!

黑色旗帜新添一道,一柱香也在此燃尽,判令朱笔一划,“平局!”牧野满面笑容地朝陆绥夫妻拱拱手,“赶明儿静娘上阵,无需你俩相让我也保准赢的!”

“那就拭目以待咯!"昭宁冷哼一声,翻身下马,陆绥接过她的球杖,动作自然地给她拂去袍角的草屑。

几人一前一后回凉棚休歇,双慧拿出刚放在冰鉴里的梨汤,这是东厨一早熬好的,昭宁喜甜,特意放了蜜糖,可这会子也不知怎么,昭宁刚喝了口就摆援手推开,忙要了陆绥手里的茶汤猛喝两口,咽下那股甜滋滋的味道才勉强止住恶心。

陆绥轻轻抚着她背脊给她顺气,担忧问:“可是方才马儿跑得太急,颠得不舒服?”

昭宁摇摇头。

沈静见状也忙把儿子放到牧野怀里,另再有姜雪莹等几位夫人,一并赶过来问候,

昭宁看她们一个两个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一阵好笑,“我好着呢,你们少大惊小怪的!”

话虽如此,陆绥还是上了心,下午回府就叫玉娘过来给昭宁把脉。昭宁心想开春后升温,没风的时候显得燥闷,她胃口不太好,再正常不过了,谁知下一瞬就忽然听玉娘"哎呀"一声。“公主这是喜脉呀!”

骤听此言,昭宁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今年初,她是和陆绥商议着该停了那避子药,一切顺其自然,可到如今也不过是两月多,哪有那么快就怀上的?

陆绥显然也怔了一下,本能地握住她的手,沉声问:“当真?”玉娘已在心里对了公主的小日子,有了把握,唯恐驸马和公主不敢相信,便又细细诊脉,确定道:“脉虽微渺,时隐时现,然约莫一月,孕象足矣,近日还望世子和公主分房而宿,待半月亦或一月后,我再把脉观之。”一听分房,陆绥表情严肃得好似要上战场打仗,“非分不可?公主十月怀胎定然艰辛,我为人夫却宿在别处像什么话?”“这……“玉娘难为情地看向公主。

昭宁轻轻咬唇,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玉娘心领神会,忙领着众人退下了。昭宁这才嗔向陆绥。

年后她们议定生孩儿,没有哪夜是消停的,常常几场云雨下来,身子疲软得跟一汪水似的,他还要痴缠地埋着。

浸染药汁用以消肿的玉珠也变成了他的凶器。就这么无止无境的灌,便是土里一粒种子也发芽了吧?难怪她有喜这么快呢!

陆绥读懂昭宁的言外之意,哑然一笑,后怕地把她拢进怀里,温声安抚道:“若是为着禁欲不伤胎儿,令令大可宽心,我虽贪婪,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者要我与你分居一年,我也是万万做不到的。”昭宁依恋地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小声咕哝道:“你不在身边,我也睡不着.……”

二人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一一分房是绝无可能的。杜嬷嬷眼看劝不住,只好凡事多注意,公主府上下因公主有孕也格外警惕起来,衣食住行,无不是细上加细。

宣德帝和太子得知消息,匆匆出宫探望,侯府那边,陆准想着自个儿是公爹,总不好贸然奔到儿媳的院子,思来想去,干脆一头扎进库房,挑挑拣拣。他觉得对儿媳好、儿媳能用上的,通通收拾出来,不多会就堆满十几个大箱子。

容槿过去看了眼,直摇头:“公主是圣上的掌上明珠,什么宝贝没有?要你这些积灰的?”

陆准不服气地纠正:“我这些积灰了也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说着把容槿拉进来,好声好气问:“夫人是当婆母的,有经验,烦请给为夫支个招吧?……“容槿嫌弃地把箱子里没用的东西一样一样丢出来。陆准喜笑颜开地接着。

陆煜刚过门不久的妻子秦氏远远地看着,有些弄不明白,回书房问了句:“父亲和母亲当真无事吗?”

陆煜自一沓公文抬起头,无奈地笑:“无碍。你随他们折腾便是,若得闲,稍后陪我过府给公主请安。”

“得闲得闲。“秦氏这便吩咐婆子去挑贺礼,边回屋换衣裙去了。众人把昭宁当个精致易碎的瓷器一般,左右小心翼翼地呵护,生怕一着不慎有个不好,但昭宁觉得自个儿的身子与以往也没什么差别,头三月偶尔泛恶心,食欲尚可,四个月后胎象渐稳,走动出行一切如常,诸如嗜睡乏力腰酸等都不见有,闲时便邀好友过府赏花作画,吟诗抚琴,亦或跟着陆绥练练他新钻研的健身功法。

杜嬷嬷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暗道驸马爷真是头回当爹,床第之欢是克制住了,怎么别的地方又开始没轻没重的!玉娘宽慰道:“驸马爷起居有常,滴酒不沾,平日不论风霜雨雪总要晨练一个时辰,是以胎儿跟着强健,公主受的罪少,想要来日生产顺利,这套功法招式简易,动作舒缓有度,是再适宜不过。”杜嬷嬷勉强放下心。

实则陆绥头回当爹,一颗心也是高高提着的,平时翻阅的兵书换成了《女科》、《经效产宝》、《幼幼新书》等,在兵部上值时每逢空闲就逮住几个有)同僚询问大小事宜,起初牧野控诉他是炫耀喜当爹,久而久之就被他问得见着就躲。

陆世子不是炫耀,而是想弃戎当名医!

昭宁从沈静那儿听来这些,险些笑岔气,夜里打量几眼端坐案前雕琢平安佩的男人,没忍住打趣:“陆世子要是真成了女科圣手,边关将痛失一大悍将呀。”

陆绥却摇摇头,遗憾道:“医术习得太晚,我已无法得真传。”他起身来到昭宁身边落座,仔细把悬挂平安佩的红绳系在她雪白的脖颈。昭宁愣了下,奇怪问:“你给我戴做什么?”陆绥也奇怪:“我就是为你雕的,不给你,给谁?”昭宁执起那块雕琢得莹润漂亮的玉佩一看,边缘果然纂刻着她的生辰并生肖,她心;软又欢喜地钻进陆绥怀里,“当然是给咱们的孩儿啦。”“这个么,不急。"陆绥手指灵巧地系好绳结,顺势把昭宁捞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那年出征,你把自小贴身佩戴的平安佩转赠护我平安,我便想一定要亲手再雕琢一个送你。”说着,掌心忽然传来一道异样的触动。

陆绥感受到了,微微松开昭宁,惊奇道:“是不是动了?”昭宁不太确定地抬眸,“是吧?”

俩人静静等着,小家伙也安静了。

陆绥过了那阵新奇,眉心蹙起来,紧张地问:“疼不疼?”昭宁一看他又严肃起来,摇头道:“不疼。"她有些羞涩地拉起他的大掌,轻轻放在心口,“就是这里有点难受…”

陆绥了然,俯身用侧脸贴了贴昭宁酡红滚烫的双颊,低声笑:“怎么还是这么害羞?”

昭宁哼了声,狃泥别开脸,不说话了。

怀身以来别的都好,就是随着月份渐增,双汝也变得胀痛难忍,总是要陆绥施以内力揉按几回才能舒缓。

可揉着揉着,俩人都会控制不住地意动,每每克制着浅尝则止。怎料昨夜竞忽有汝汁溢出来,昭宁懵懵的,吓得好一会没反应过来,陆绥含住,口齿不清地告诉她:

这是正常的,不要怕。

他越吃越凶,她哪能不怕!

可疼起来,没有他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昭宁无助地抱着陆绥的脑袋,咬唇咽下嘤.咛。临近产期,陆绥提前告了半月的假,宫里的女科圣手及稳婆也早在府里候着,预备好一万种可能,并确保昭宁身边一刻不离人。大魔王陆景洵便是在爹娘祖父母及外祖父小舅舅等人的紧张期盼里,乖乖出生在一个霞光万道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