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下)(微修)(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3376 字 7天前

第100章宫变(下)(微修)

第一百章

宣德二十四年的这个炎夏在一片沉抑肃闷的氛围里如岩浆淌过。京都各大世家贵族察觉头顶的天要变了,便是婚嫁过寿的大喜事,也办得格外安静低调。

八月十五的清晨,却反常地传来圣上邀文武百官携家眷进宫赴宴的消息。有不知情的,往传旨的内侍手里塞了一袋银子,暗暗打探。那内侍掂了掂手心的重量,熟练往袖口一揣,笑得情真意切:“大人莫忧心,近日圣上腿疾痊愈,龙颜大悦,这才邀诸位进宫共度中秋佳节呢!”宣德帝清醒的时候确实比往常多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卧榻太久,精气神难免大不如前。

兼之儿女不在跟前,大伴成康又年迈归家,身边伺候的人跟他说不上知心话,每每拄着拐杖挪到殿门遥望苍空,微微佝偻的身躯不似帝王,反倒像极了一个被人丢下的孤独老叟。

白玉阶的另一端,赵皇后身着黛紫色用金线明绣振翅高飞凤凰图案的宫装,头戴东珠硕大的凤冠,一过来瞧见宣德帝这般,就冷了脸指着内侍宫婢们时斥道:“眼瞧着一场秋雨一场寒,你们怎么办事的?若叫圣上着凉,有几个脑袋来砍啊!”

众人当即黑压压跪了一片,连声磕头求饶道:“娘娘恕罪!圣上恕罪!"赵皇后自不理会,快步过来欲扶宣德帝入殿,却被宣德帝淡淡地拂袖避开。“起来吧。"宣德帝沧桑的嗓音依旧温和。众人闻声忙不迭谢恩,起身后有人去取了披风来给宣德帝穿上,另有人去搬龙椅、倒热茶。

宣德帝这才随意瞥了眼赵皇后,无奈摇头,“朕频频梦到妤儿,她是多么温柔良善,端庄娴淑,怎么你……也罢也罢。”冷淡和嫌弃尽在不言中。

赵皇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在听了这话后,再也掩饰不住地铁青下来,恨恨暗骂道:裴氏那短命鬼都死了多少年,骨头都化成了灰,老头子还眼巴巴地念着!他怎么不干脆利落地下去陪人家,也好给她儿子腾位置!“我自然比不上姐姐。“赵皇后到底是笑了笑,忍下来。毕竟不差这一两天了。

宣德帝长叹一声,摆摆手,不知第几次问,“怎么不见承稷?令仪也该回来过中秋了吧?”

赵皇后冷冷一笑,“前朝和宫外的事儿,臣妾如何清楚呢?”宣德帝紧握拐杖的龙首,默立半响,疲倦地挪着步子回御书房。午后的秋光萧索冷清,打在人身上寒沁沁的,宣德帝本欲趁着清醒批阅两本折子,奈何刚坐下就浑身发冷,只好挪到暖榻,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半睡半醒间,隐约看到两道日夜牵挂的身影来到身前,唤他“父皇。”宣德帝眼帘猛地一睁,握住来人的手激动道:“承稷!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还有令仪你也是,说去西北就一声不吭的走了,也不知道为父担心得紧!”“父皇,我是承明啊。”

“父皇,我是徽仪呢!”

宣德帝愣了下,缓慢地眨着混浊的眼,眼中倒映出安王的五官面容,视线偏转,姿容华丽的永庆正埋怨地看着他,他双手不由得一松。安王见状淡淡地扯唇笑,“父皇,您老糊涂了。"说着顺势把明黄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宣德帝却撑着金丝软枕艰难支起身,沉吟良久,肃容问:“承稷和令仪呢?″

安王目露哀伤,难为情地开口,“令仪我不知,但四弟,”适时的停顿,很快被永庆接过话茬,“四弟一片孝心,执意留在护国寺为您祈福,可那儿山高林深的,他的身子哪挨得起?昨儿个皇兄带名医和良药赶去,硬是没救回来……

宣德帝霎时惊得一个踉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死过去。安王赶忙扶住他干柴似的身子,呵斥永庆道,“属你嘴快!”永庆不服气地嘟囔:“今日我不说,明日父皇也会知道,总不能让四弟的尸身一直停在荒郊野外吧!”

“你,你们!"宣德帝喘息急促,咳嗽不止,一把推开安王站起身,欲往外走,却是摇摇晃晃,如遭狂风的老松,很快跌倒在地上。安王无奈地架起老头子,“您就别折腾了,仔细摔断腿再也站不起来!至于四弟的身后事,儿臣保准办得漂漂亮亮,令仪那儿臣也派了人去接,想必不日就有消息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

赶巧,安王这话刚说完,殿外就有一内侍飞奔而来,惊慌大喊着,滑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昭宁公主回京途中遭马贼劫掠,逃命坠崖了!”“噗嗤一一”

宣德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手哆哆嗦嗦指着殿外,唇瓣嗫嚅不止,硬是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

安王担忧不已,急切劝道:“父皇,您务必保重身体啊!”宣德帝怒瞪他,手肘蓄力挣脱,焉知安王力道轻飘飘地一卸,宣德帝便似枯枝上的落叶,就这么狠狠摔在地板上,彻底昏厥过去。安王冷笑着拍拍手,这回再没有去扶,淡声吩咐道:“来人,去熬十全大补汤来。”

内侍得令,匆匆而去。

安王立在御书房的正中央,无需掩饰,视线光明正大地环顾四周处处彰显帝王威仪的一切,心胸前所未有的舒畅快慰。待他昂首挺胸,阔步出来,廊外已静候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郎君。安王语重心长,“陆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在宫宴结束前叫父皇写下传位诏书,明白吗?”

陆煜嗅着空气里漂浮的浓重血腥气,眉目不动,拱手一礼:“是。”安王对他一万个放心,无需多言,自拂袖往长乐殿去,边嘱咐心腹道,“宫门死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只稍抓住昭宁和老四,立刻回禀。”“是!”

此时夜色阑珊,月华如练,高悬的琉璃宫灯发出绚丽多彩的光晕,巍峨皇城在其映衬下,也多了几分罕见的柔美明丽,落地的每一寸光泽,都似胜利在望的欢呼。

安王春风得意,来到长乐殿时,刻意压低唇角绷紧脸庞,才提步入内,见轩敞华丽的宫殿只稀稀拉拉坐了半数臣子世族,那份低沉阴郁反倒变得真实起来受邀的众臣见只有安王前来,脸色也有些奇怪,各自相视一眼,低声议论。安王和平南侯对了个眼神,按耐下不悦,沉重道:“诸位,适才父皇龙体欠安,几度昏厥吐血,服药后仍是昏迷不醒,今夜恐怕无法前来与爱卿们宴饮同乐,席面既设,大家自便吧。”

嚅,皇帝病危,他们为人臣子焉能安坐自便?当下众人几乎是齐刷刷跪地叩拜行大礼。

平南侯趁此时机扬声道:“皇上病急,边塞不宁,东宫却无主,稍有不慎则国本不固,社稷危矣!臣请面圣,早立太子为宜!”几位临近御座的老国公倏然一静,眼神掠过安王和平南侯,顷刻看穿这对甥舅的把戏,皆做壁上观,不吭声。

安王咳嗽一声,为难道:“侯爷所言极是,只如今四弟养病在外,五弟年幼……

“你为长为嫡,一心为弟弟们考量,也不看看这段时日是谁辛苦操劳国政!"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自偏殿而来,打断安王。众臣闻声看去,忙又俯首叩拜,“见过太后!”安王也几步迎上去,搀扶着太后,一脸愧色,“孙儿昏庸无用,还望皇祖母息怒。″

“此乃大晋危急存亡之际,闲话休提。“太后锐利的目光在大殿扫了一圈,作揖深深拜了拜,“尔等皆是朝廷肱骨之臣,万望齐心协力,免江山深陷飘摇,万民困于动荡。”

太后都言辞恳切发了话,有几人受得起太后大礼?诸位文臣齐齐出列,平南侯也早已安排好了心腹,就这样,一行推着临危受命的安王,打着江山社稷的旗号,正气凛然地往御书房去。泼墨似的夜,没人瞧见安王得意勾起的唇。他费心排演这一场大戏,实在是陈伯忠那老倔驴撞死后,又有昭宁到处败坏他名声,他非得如此,方能挽回清誉,名正言顺登上九五至尊。显然,他也成了。

天命如此,万事如愿。

安王不动声色地整肃衣冠,步履如踏祥云、如乘东风,迫不及待迎接属于他的辉煌盛世!

行至含元殿前的广场时,随行里忽有一人停步问:“你们可听见什么声响?”

平南侯不以为意:“今儿中秋夜,京都百姓多有燃炮放烟火的,没什么稀奇。”

安王沉浸在喜悦里完全忽视了外界的动静,此刻凝神一听,却觉那喧嚣声由远及近,其间夹杂刀剑碰撞声、激烈呐喊声,与鞭炮烟火声截然相反!安王眉头不安地跳了跳,朝宫门处看去。

这一看,正见心心腹匆忙来禀,却不是抓住老四和昭宁,而是哆哆嗦嗦一句:“四殿下领着百余官员及五万兵马杀进宫里来了!”“什么?!"安王脸色大变,惊诧得音量拔高,“他哪来的五万兵马?”“是,是新招安的樊参将。”

平南侯:“???”

自个儿千辛万苦招回来的山匪,一个个比水牛还强健蛮狠,怎么就成了死对头的利剑?

不及多想,一道道照亮夜空的火把已逼近身前。为首者一袭墨绿锦袍,身量清瘦却挺拔,面如冠玉却字句掷地有声,直指安王质问道:“大皇兄,你挟持毒害父皇,一手把持朝政,实乃大不敬,罪同谋逆啊!”

跟随在后的诸位忠沉良将紧跟着高声附和,“敢问安王,圣上何在?公理何在?”

安王身躯一震,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紧盯楚承稷,心里如同有个雷在翻滚,瞬间被打得个措手不及。

宫门死守得铁桶一般,这病秧子如何能带这么多人堂而皇之进来?还是平南侯先反应过来,率先呵道:“四殿下勾结山匪,擅闯皇宫,又是意欲何为!”

樊梨花大怒,提剑疾出,“我们不是山匪!我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兵!专打你们这群欺上瞒下的坏人!”

这会子,安王哪里还有心神打嘴仗,回过神紧握平南侯的手道,“舅父,这里交给你了。”

万幸他还留有一手一一只要陆煜拿到继位诏书,尘埃落定,任谁也撼动不得分毫!

安王迅速稳住心神,转头就以生平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御书房疾奔,生怕迟了哪怕一息。

怎又料,浑身冷汗赶到时,只见御书房门前一道鹅黄身影亭亭玉立。满月清辉,当空遍洒,为她渡上冰姿雪魄般的冷艳,她似乎胸有成竹,等候良久,闻声悠然抬眸,眸如星光溢出狡黠。安王攥拳定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半响,才咬牙切齿道:“楚令仪,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昭宁弯唇一笑,笑容甜美无辜,“这儿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大皇兄这话,倒叫我有些听不明白。”安王深吸一口气,大喊道:“陆煜何在!”他不跟昭宁斗嘴皮子!他只要拿到诏书,立刻把这对讨人厌的姐弟赶出宫,贬为庶人发配岭南!!

安王气急了,浑身都在抖,这一声大有撕破长空的孤注一掷。须臾,殿内的陆煜应声而出。

但,扶着初初醒来脸色苍白的宣德帝。

安王猛地意识到什么,陡然一个踉跄,倒退两步。宣德帝痛心地看向他,勃然大怒,“逆子!方才陆卿已把你种种恶行据实相禀,你还不跪下认罪!”

安王僵战不动,心头大悔!悔当日为何不听幕僚谏言!然而此时什么都迟了,他憎恨的目光扫过风骨落拓的陆煜,瞪了跑回去挽住父皇的昭宁,最后至这高屋建瓴的皇城。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猛然间,下定决心。

安王拔出心腹腰间的佩剑,振臂狠厉道:“你们是我部下,今夜伏诛无非死路一条,不妨随我冲杀,来日高官厚禄,吃香喝辣!”跟随安王起事的自然都在朝中身肩官职,深知谋逆大罪诛九族,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闻言只能牟足了劲儿,杀!

宣德帝眼看着昔日臣子群起而攻,险些被气得又吐出一口老血。昭宁暗道打狗入穷巷,必引拼死反扑,只安王此举已无法宽恕,她忙先扶着父皇入内暂避,边估量一番安王的人马,与侯府暗卫及公主府的侍卫、再有禁军里听命于父皇的人手相较,谁知还没安排下去,人就被陆煜一把提起来,往属内一放,接着陆煜“砰”一声把门严实一关。昭宁…??”

瞬息之间,外头箭如雨下。

细看,箭矢竟是涂抹了火油漆,钉入门窗顷刻燃起一片刺目火光。昭宁再也顾不上陆煜的失仪之举,握紧父皇连连往御书房深处退,此地不宜久留,她环顾四周正想开后窗看看能否跳出去另寻安全之地,哪料窗棂刚打开一半,一支火箭破空而来。

“我儿小心!"宣德帝骇然大惊,立即把昭宁往身后一带,随身护卫的禁军眼疾手快关闭门窗,踩灭地上的火箭。

宣德帝上下查看一番昭宁,昭宁摇摇头忙说,“父皇,我没伤着。”眼下出也出不去,她蓦然想起什么,急问:“御书房可有密道通往旁处?”宣德帝表情凝重,消瘦的面颊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颓然,“先帝为贤太妃办寿时走水烧过御书房,此乃新建,并未修有密道。”昭宁心下一凉,望着窗棂不断射来的火光,背脊顿时涌出密密的冷汗来。常言道水火无情,外边混战不知何时能止,宫变后内侍婢女等必然也四处找地方窜逃躲避去了,想要引水灭火简直难比登天还难。上辈子的今日,她溺亡在寒沧江,难不成这辈子,要被大火浓烟困死在御书房吗?

不!

她和陆绥约好了京都见,要是他赶回来只见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该多难过,多绝望?

一股强烈的求生斗志迅速压住打心底里漫上来的恐惧,昭宁脱口而出宽慰道:“禁军本事了得,我的侍卫们个个武功高强,承稷闻信也会派兵驰援,区区叛贼,不足为惧!”

这是定她自己的心,也是定宣德帝大病一场后如枯藤般渐渐凋零的心。宣德帝不由得怔忪片刻,被昭宁推着在龙椅坐下。宣德帝看着自己一向娇纵任性.爱耍小性子、一受委屈就要嚷着跟他告状诉苦的女儿,熟练地找到巾帕借着金盆的水濡湿拧干,拿回来给他捂住口鼻,又忙去翻找盔甲,和几个禁军商议如何布阵突围。曾几何时,在他羽翼庇护下娇养的公主长大了,变得坚韧勇敢,临危不乱,变成了她来保护垂垂老矣的父亲。

宣德帝眼里涌上湿润,起身一步步朝女儿走去,把一卷早已写好的继位诏书交到她手里,沉声命令禁军道:“先送公主出去罢!”昭宁错愕地看向宣德帝,“父皇说什么胡话!"她用力把诏书还回去,不肯接。

“傻孩子。"宣德帝索性把诏书给了心腹,他侧目听着安王张狂恣意的大笑声,缓声道,“父皇要留下瞧瞧,这逆子究竟做到何等地步才罢休。”说完,宣德帝别开脸,摆摆手。

几个禁军立即拉住昭宁,昭宁哪里肯,另一手迅疾挽住宣德帝,倔强道,“要走一起走!父皇再不听话,便是耽误时间,要女儿跟您葬身火海!”王英麻利地从右边架住宣德帝,任凭老头子叽里咕噜说什么,昭宁左耳进右耳出,理都不理他,禁军众人见状也默默听公主吩咐。甫一开门,却见层层热浪裹挟着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漫天火光如挣脱囚牢的野兽,张牙舞爪舔舐着宫墙殿宇,夜空被红焰染成一片狰狞的赭色。安王眼尖地瞧见被众人掩护下的宣德帝,手中长剑直指前方,声如裂帛般大呵道:“众将听令!随本王活捉那昏庸老匹夫,赏千金、封万户侯!”话音未落,安王身形如饿虎扑食般,率先持剑冲杀而来。身后,乌泱泱的叛军早已杀红了眼,嘶吼声、脚步声瞬息汇成滔天洪流,那股暴戾的气势比决堤的洪水还要可怖,仿佛要将眼前一切吞噬殆尽。昭宁死死将宣德帝护在里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是她头一回亲身直面如此惨烈的宫廷政变,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饶是再逼迫自己冷静,冷静,双腿仍不受控制地轻颤。她不敢去看那些倒地的尸身与飞溅的鲜血,只紧跟禁军用盾牌围出来的一条生路不断往前走。

如鬼似魅的夺魂呼喝及刀剑声无处不在地追上来。就在此时,一道雷鸣般的铁蹄声骤然划破夜空!那声响沉稳铿锵、整齐划一,仿佛千军万马踏碎巍峨皇城而来,脚下的青石板路竟也随之微微震颤。

昭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若是平南侯杀了弟弟率军驰援安王,今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她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全凭一股求生的信念死死撑着身形,不敢深想。意料之外的是,安王狂悖的啸喊声戛然而止。诺大广场随之陷入死寂。

昭宁不受控制地转身回眸,但见十几步外,安王僵立在遍地残肢断骸之间,原本狰狞的面庞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手中的长剑“唯当”一声坠地,剑身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回响。“咻一一!”

四道破空声几乎与之重叠在一起,快得只剩一片残影。安王只觉双臂、膝弯传来剧痛,力道之大险些将他骨骼刺穿。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之后,一轮皎月染了血光,琉璃瓦上群鸦惊逃作散,唯有陆绥高骑在神骏的汗血宝马上,玄色兜婺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目光如寒潭般幽深。

陆绥臂挽长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周身散发的气场冷冽如霜,却又沉定如山,宛如修罗武神,气势磅礴。

满场叛军见之,皆不敢妄动。

昭宁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压抑许久的恐惧与惊慌瞬间崩塌,热泪盈眶,急促如擂鼓的心跳也出奇地平复下来,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什么都不怕了而安王艰难扭头,在看清是谁朝他射来致命的四箭后,双拳攥紧猛地砸在血红的地板上,声息嘶哑地喝道:“陆绥,你胆敢抗旨不遵,私自回京!你亦罪同谋逆!”

陆绥遥遥落在昭宁身上紧张急切的目光适才缓缓偏了过去,触及安王,变得鹰隼般锐利,他高举那封送往西北的圣旨展开,冷嗤一声道:“此乃矫诏,本将回京救驾,何罪之有?”

“倒是安王殿下你,篡改圣旨、伪造玉玺、起兵谋反、毒害圣上,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该当何罪!”

“矫诏……“安王耳畔"嗡”地一声巨响,这两个字如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该死的陆煜,又摆了他一道!

安王愤然回头,阴毒的眼神很快找到倚在麒麟神兽旁的陆煜,他咬牙拔出手臂上的利箭,拼尽最后一口气朝陆煜掷了过去。他要这骗子去死!去死!

陆煜自幼习文而不擅武,方才跟随众将恶战一场,早已浑身疲乏无力,安王那支箭裹挟滔天恨意迎着门面飞速刺来,他想要闪身躲避,动作却迟了一息。眼看着箭矢将要穿透眉心,生死存亡间,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铮!”箭镞断裂,就此落地。

陆煜怔然看向陆绥,陆绥眸光轻掠过他,没有半分停留,只抬手将弓挂在马首的金钩上,动作如若行云流水,利落翻身下马,手持长枪游龙般没入叛军阵。

长枪横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所到之处,叛军无不是惨叫着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