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爆炒
第九十六章
陆绥自幼出入军营,上战场乃至朝堂的年岁都比同龄人小许多,早已练就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沉着镇定。
唯独在昭宁和温辞玉这儿,怒火不讲道理地蹿上心头,情绪轻易被挑起。温辞玉幽幽注视着他,试图将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在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烦躁和不安后,唇角轻扬,总算开怀,意味不明地补了句,“陆世子手握重兵,执掌一方,该不会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吧?”陆绥甲胄下的拳头倏地一紧,险些气得发笑。这贱人,就是故意来挑衅他的!
便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牧野都被温辞玉这做派给激得一脑门子的火气,牧野自知这是好友的私事,自己不宜过多插手,然而此刻看来,有一桩事非得他去做不可。
牧野豁然拔剑,几步冲过来,“此人混入我军实则居心不良,诡计多端,当杀!”
话音刚落,锋利的剑刃就如疾风般割向温辞玉。温辞玉始料不及,猛地攥着轮椅往后退避,奈何一双冻得青紫的手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他只能瞳孔紧缩地看着那剑刃划破脖颈薄薄的皮肉,整个人慌得如抖筛糠,几欲呐喊呼救,喉咙却仿佛被什么紧紧勒着、堵着,全然发不出声音!下一瞬,忽有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凌空响起。温辞玉心神一颤,扑簌不止的眼帘掀开,惊见自己被一抹高大如山的黑影笼罩着,余光里是长剑被一掌击开,掉地时血珠子飞溅。牧野气恼瞪向拦在身前的陆绥,“人是我要杀的,往后你面对公主只当不知情!”
陆绥拂袖侧身,一脚把剑踢开,睨向温辞玉煞白的脸,冰冷的声息讽刺,“你杀与我杀又有什么区别?”
牧野愤懑别开脸,“那就任由他肆意挑拨,以后搅得你们不得安宁?”陆绥唇角绷直,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忆起沧州大营那夜,令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她是个有主意且勇敢无畏的姑娘。
江平多日不来报音讯,必是被她收入麾下了,她们老的老,弱的弱,冒着千辛万险去见了温辞玉和阴俪余孽,方换来东夷钺氏退兵,让正处严寒的将士们得以松缓一口气。
他应该相信她一片赤诚真心,她说了只爱他,再也不会有别人,他此时疑神疑鬼,借机斩杀温辞玉,无异于辜负她苦心筹谋,愧对她一腔孤勇。他也决不能中温辞玉的离间计。
良久,陆绥睁开眸子,目若寒潭,沉声道:“传军医!”说罢搭上牧野肩膀,强势把他带出帐外,跟大家伙一起宰羊。因为这批肥羊及钺氏退兵的好消息,情绪低靡心生怨念的将士们显然都打起了精神,忙上忙下热火朝天,当夜香喷喷的烤全羊和热乎乎的羊肉汤呈上来,众人围坐火堆,说句如品佳肴也不为过。
温辞玉一直僵坐在营帐内,听到外边喧嚣响声也一动不动,有士兵端着一盘子的羊肉羊汤进来,他才恍若回神,诧异看去。士兵道:“吃吧,咱们世子晓得你腿脚不便,特意吩咐的。"说着还算好心地绕到温辞玉身后,帮他把轮椅推到桌案前才退出去。温辞玉凝望那盘烤肉许久,直到热气渐渐消散在极度冰寒的凛冬里,才从怀里掏出一支银针,谨慎地验了验肉和汤。出乎意料的,都无毒。
温辞玉缓缓放下银针,摇头自嘲一笑,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再不顾忌,捧起碗碟就狼吞虎咽般吃起来。陆绥身姿挺拔地负手立在帐外瞧了眼,漠然转身离去,翌日天灰蒙蒙亮,收到温辞玉告辞的消息也不意外。
陆绥点了十个精锐,并好马数匹,随行护卫温辞玉周全,面对温辞玉迟疑的目光,他肃色道:“大敌当前,你我私仇容后再议。”像钺氏这样依附于北狄起兵来犯边境的游牧小国,还有十余个,若不能通通瓦解,其实力也不容小觑。
温辞玉深知阴俪族人并不诚心服从于他,此等境况还要奔走各国,稍不留意就会尸骨无存,便不再推拒,闷不吭声地带着属下步入狂风暴雪,驶向一个限生国度。
没人知晓这样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败之躯,是如何劝服野蛮不讲道理的部落鸣金收兵。
随着一封封上书退兵的密信传到落樱巷,昭宁对温辞玉的恨也不知不觉淡下许多,江平更是心服口服,没话说了。
这年除夕,陆绥没能赶回来陪昭宁过年,家书隔日隔日地寄,江平每每送信回来总要帮着解释:“老侯爷在世时定了规矩,逢年过节出征在外,陆家上下务必与士兵们同在,侯爷也是个犟脾气,总说没得一军主将回家夫人孩子热炕头,独剩小兵们苦哈哈地守着的道理,世子身为侯府的未来,肩负重任,更应以身作则定军心,但世子想着您呢,给属下的信件必得叮嘱务必照料好您!”昭宁好笑地打量江平,“难不成本公主是那么小气的人?”这话说的,生怕她生气要拿陆绥问罪似的!江平讪讪摆手,“不敢不敢。”
“好了,我不怪他。"昭宁哪能不知晓众将乃至西北百姓因何对陆绥父子心悦诚服,甚至有些到了敬若神明的程度。
她脾气虽不太好,但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这厢回屋坐在暖榻上,慢慢展开信封,一句熟悉的"令仪卿卿"映入眼帘,心里细密如春雨的思念便再也压抑不住地涌出来。
她不怪他,只是想他。
除夕这夜,定远侯的压祟红封也如期送到昭宁手里,照例是个绣得精致的锦囊,只不过这回装在锦盒里,十分讲究,底下并压着一封文邹邹的贺岁信。昭宁不免稀奇,谁能想到她这位肃穆严苛横竖看她不顺眼的公爹原是个粗中有细爱护小辈的呢!
只是也勾起昭宁的思父之心,也不知父皇和弟弟在宫中过得如何?正月初三,风雪稍霁。
昭宁不知第几次登上沧州城墙,遥望西北方向,苍茫天空下并不能瞧见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回眸望京都,连绵青山浩瀚无垠,也不能得见高屋建瓴,锦绿繁华。
驻足半日,终是落寞拾级而下。
城门附近卖馄饨的老伯瞧见她,熟稔打招呼道:“陆夫人,又来等您夫君呀?您可别担心,我这儿消息最灵通,昨儿才听说蛮夷盟军退散,北狄屡番都是定远军的手下败将,这回也没有例外!”
昭宁笑了笑,论消息灵通,哪个能比得上她呢?按往常她也绝不会踏进这沿街小铺买吃食,但这老伯的儿子投身在定远军,老伯说起陆绥的盖世武功与英勇战绩跟说书似的绘声绘色,还道他煮的馄饨深得陆绥喜爱,一来二去她便常来,当下再自然不过地落座长条凳,纯当解闷,“哦?"了声,点两碗馄饨面。
老伯忙抓两大把馄饨丢进滚滚的热汤里,盖盖一煮,便眉飞色舞地道:“就说咱们侯爷双膝旧疾发作那年吧,世子爷才十六…”昭宁也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吃完一碗馄饨,见天色不早,差王英去付银钱准备回府时,却见老伯捧着一沓碗,瞪大眼睛,震惊不已地望向一处,连钱都忘了收。
昭宁心生奇怪,慢吞吞回眸,这一下也不禁呆在原地。但见天日昏暗,灯影朦胧,一身着玄黑铠甲的峻拔郎君牵马静立在她身后,眼如刀,眉似刃,顾盼间凛然生威,在对上她微颤的眸光时,唯余如水柔情缭绕缠绵,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
“令令?"陆绥观昭宁出神良久都没有反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太久不见,令令不认识他了?
昭宁只是不敢置信,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闻声才终于回过神,心跳得飞快,惊喜地唤了声“陆绥!"朝他跑过去。陆绥微微一怔,忙俯身接抱住她,将她紧紧按进怀里,满足地转了个圈圈。昭宁的裙摆随之荡起涟漪,但她搂着陆绥,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一点也不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陆绥抱昭宁上马车,王英把银钱放在四方桌上,便急急跟过去。
那老伯总算回过神,暗骂自己是老糊涂,诺大西北有几家姓陆的?陆夫人陆夫人,他怎么就没想到这是世子的夫人!回家途中,不等昭宁问,陆绥就主动解释道:“隆冬气候严寒,不利作战,北狄暂不来攻,我们便按兵不动,休养生息,此行回来接运粮草军械,以便备战,可留五六日。你最近可好?”
“当然好啦。"昭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边拉过陆绥的胳膊捏了捏,又摸摸他的腿。
陆绥不明所以,身躯骤然一紧,忙捉住她柔嫩的手,声音沙哑道:“待回去沐浴干净再给你摸,好不好?”
昭宁顿时羞窘,“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陆绥愣了下,顺势打横将她抱起放在他腿上,失笑道:“没受伤。”昭宁哼了哼,“我看过才算!”
于是回府后,陆绥便拉着昭宁来到浴室,足足点了二十几盏灯,适才乖乖脱下铠甲和内里衣袍,不着寸缕地给她检查。烛光淙淙,映照出男人比从前还要健硕威猛的高大身躯,每一块肌肉都遒劲坚实,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起先昭宁还能心无旁骛地检查,确定他确实没有严重的伤口后,再扫向他的目光便一寸寸变得滚烫起来。
“成了,我不看了……“昭宁红着脸,嘟囔着落荒而逃。娇柔的身子却被一个宽阔的怀抱自身后牢牢锁住。陆绥低头,醇厚的嗓音绕在她耳畔,“留下陪我说说话,成不成?”昭宁耳根子酥了下,“唔”了声,看似勉为其难地应下来。陆绥沐浴,她就在坐在他刚搬来的凳子上,把自己的香露和香料给他用,“前段时日,温辞玉来找我了,我派江平去找过你,可惜当时你在前线厮杀,我不想你分心,便和凌霜几个筹谋一番,当日真是好凶险,我还用你做的袖箭杀了贼人,厉害吧?”
陆绥透过氤氲朦胧的水汽,看到昭宁神采飞扬,心底却被什么狠狠攥了下,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道:“公主之英勇,举世无双。”昭宁下巴轻扬,唇角翘了起来,“温辞玉也还算不辱使命,不知他有没有去你跟前胡言乱语,总之不论他说什么,你别信就是了。”陆绥暗想幸而当日不曾因多疑而冲动砍了那贱人的狗头,令令眼里有他,哪里还容得下旁人?他坦然地说出温辞玉在军营那番挑衅言论。昭宁险些气得跳起来,“他竟这样说!回头我定要他好看!”“无妨,我不在意。"陆绥忙安抚道。
昭宁心软起身,捧住陆绥的脸亲了下。这件事她很担心陆绥会误会,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需要很多很多偏爱。
岂不知这落在陆绥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撩拨,他洗过两轮,并剃须修剪好指甲,新添热水,忍不住把昭宁一起抱进浴桶。两人沐浴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王英来问可要摆晚膳。昭宁料想陆绥一路疾驰奔波,必然饿了,正要应下,陆绥却道:“温着吧。”
王英明白了,退下就开始烧热水备着。
陆绥挥退外间伺候的一应丫鬟,回身看昭宁。昭宁扭泥地别开脸,被他轻轻握回来,他捏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声道:“瘦了,想必这儿的厨子远远比不上宫廷御厨。再过两月开春,我派人送你回京吧?”
昭宁默了会,“你呢?”
陆绥:“盟军撤退,北狄恼怒,想必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昭宁不舍地埋进他怀里,“那我等你大捷再一起回去。”“又说傻话。你是公主,没道理屈居于此受苦,况且此战不知何时休止,你如何能等?"陆绥无奈地摇摇头,抱起她在床榻落座,侧身时也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一顿。
昭宁正为陆绥不容人反驳的严肃话语恼着,四周猛然寂静,也反应过来,赶紧从他怀里起身。
然而腰肢被紧紧揽着,一只修长的手臂也先她一步,径直取过软枕旁一个装满信件的锦盒,并一件整齐叠放在锦被下陪她相拥而眠的中衣。陆绥看向昭宁的眼神变得惊诧而热切,“令令,你…”“就是随手放的,她们忘记收拾了!“昭宁大窘,急忙推开陆绥把东西抢回来,抱在怀里,不由分说滚进床榻里侧,只留个倔强的背影给陆绥。陆绥的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拥过去,昭宁羞恼地躲开他,他再拥,她就干脆扯过被子蒙住脸,他索性连被子一起抱住,等昭宁不再抗拒,才慢慢拉下被角,看到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呼吸都一窒。昭宁气鼓鼓地瞪他,哽咽道:“这下好了,你满意了吧!不必开春,赶明儿我就启程回京!”
陆绥薄唇轻启,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望着昭宁朦胧的泪眼,明白这些时日她一定如同他思念她那般,心房反复撕扯着,一寸寸塌陷下来,只好俯身笨拙地吻住她紧咬的双唇。昭宁不依,凶巴巴地咬他。他却甘之如饴,任由她咬出血珠,唇舌交缠,苦涩也甜蜜着。
昭宁终是软了心肠,闷闷道:“你不在,我吃不好,睡不着,做什么都蔫巴巴的,你让我怎么离你而去?”
陆绥心头一哽,眼眶也泛了红。
倘若放在从前,令令这么离不开他,该多好?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此刻却没办法回答她,他没办法让她留在这受罪!
“好令令,你曾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这不是我说的!”
“好好,你别恼。"陆绥轻轻抚着昭宁起伏的胸脯给她顺气,边吻着她。常言道小别胜新婚,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掌隔着一层菲薄的衣衫这么顺下来,厚厚的茧子擦过双汝如点火,昭宁心尖都颤了颤,完全不受控制地起了意。陆绥本就久旷且重欲,温香软玉在怀,又能好到哪里去?只是时隔太久,曾经好不容易磨到契合的地方,又显出天差地别来。猛地一下,莫不如初.夜。
昭宁胆颤心惊,眼泪失控地流,别提更为娇嫩的地方。陆绥极尽温柔地一一吻拭干净,膝盖却凶悍地定开她本能合拢的腿儿。一个时辰过去,一轮还不到,昭宁哭哑了嗓子,后悔了,“陆绥,你这个没轻没重的莽夫,你起开!”
她趁他怔愣,抹着泪儿往后躲,不稍两息就被握着脚踝、勾住腰肢拉拽回来。
陆绥如鲸入海,似鸟投林,稳稳抱她起来,一步一步走得缓慢,附耳哑声问:“还想我么?还想留下么?”
昭宁虚虚搂着他脖子,委屈摇头:“不想了。”陆绥低低笑着,并不失落,步子反而迈得又大又急促,走遍屋子每个角落。时而松手,吓得昭宁愈发贴近他,坐得更瓷实。干燥的繁花地衣很快滴滴答答暗了一片。
在小几一豆烛火将要燃尽时,攒了一年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昭宁险些被棠晕过去。
陆绥想,她一向是最怕这个的。
接下来六日,他凿得她怕了,她哪里还会犯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