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服辞玉(下)(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1883 字 2天前

第95章劝服辞玉(下)

第九十五章

昭宁的视线掠过温辞玉的右脸,见那巴掌印甚至不比她扇的左脸红肿,便知他要么是苦肉计,欲博取她怜惜,要么就是在骊山重伤的双手已经残到使不上力气了。

她内心毫无波澜,别开脸作恼怒状,冷冰冰道:“事到如今,算我识人不清,自作多情,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再见便是仇敌!”说罢扶起温老,决绝欲离去。

温辞玉忽地拉住她手腕,艰涩启唇,“公主……昭宁气急,大力打开温辞玉,“你轻飘飘一句苦衷,让我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颜面,此番回去还不知如何立足,眼下怎还有脸叫我?”“还是说,你设计诱我前来,实则为绑我到前线要挟定远军?"话音落下,昭宁惊惧地连退几步,用一种寒心彻骨、不敢置信的目光紧盯温辞玉。温辞玉如被一支利箭当胸穿刺而过,艰难滑动轮椅上前,恳切道:“不,我怎会如此狠心对公主?”

昭宁步步后退,音量陡然拔高:“你是个骗子,什么都不肯坦白,我又怎么知道你呢!”

温辞玉按在轮椅上的双手微微一颤,本就寂冷的眸子沉沉垂下来,“我若坦白,公主还愿原谅我吗?”

昭宁美眸瞪圆,冷笑连连:“今日你莫不如昔年司马相如,你比他可恶千万倍,文君作诀别书发誓恩断义绝,我亦然!”这看似毫无转圜之地的决裂话语,实则暗藏一钩子。一一司马相如读罢文君的《白头吟》与《诀别书》,幡然悔悟,文君也原说了他,二人重修旧好,传为佳话。

温辞玉好诗词,当年与昭宁阅览此篇时,曾痛斥司马三心二意,他当然知晓后文!

温老见孙儿面露动摇之色,忙上前握住他紧攥的手掌,“小玉,祖父和公主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你好啊!圣上有口谕,若能戴罪立功,过往一概不究,你苦读十几年圣贤书,胸怀远大抱负,难不成是为了当奸佞,遗臭万年?”温辞玉望着老头子满头华发,忆起数个春夏秋冬,伏案苦读,忆起年少壮志凌云,争做第一流,忆起……眼眶微红,眸光震颤,终是哽声唤:“祖父!”温老大松口气,边暗暗对昭宁使个眼色,看吧,他养出来的孙子是什么品行他再清楚不过的!

昭宁观温辞玉欲言又止,面色灰败,猜测其或许另有隐情,正待催促,忽闻窗外传来一道"砰"响。

是她和戎夜事先定的信号!

有危险!

昭宁下意识拉起温老,往角落退避,而此时守在门外的王英和凌霜齐刷刷闪身进来,尾后伴随一阵急促凌乱的楼梯踩踏声。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你还跟她们废什么话!”

率人破门闯入的,赫然正是从前平平无奇的忠伯。忠伯摘下右眼的眼罩,手持大刀,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五官间独属于异域的凶蛮扑面而来,一双鹰眼直盯昭宁,恶狠狠道:“活捉公主!”温辞玉眼神一变,猛地大呵:“无我命令,不得动手!”忠伯幽幽扯唇:“公子,您出门时说的,难道不是砍下公主人头、用公主的血祭奠先王魂灵?”

温辞玉紧紧抿唇,脸色难看地望向昭宁,唇瓣嗫嚅似要解释什么。昭宁寒心摇头,“温辞玉,你果真不顾十几年情分算计我!”温老也怒指过去,浑身发抖,“孽孙,你执意如此,就是把最后一条归路走绝了!”

“我并非……”

“呵,公子休要听她们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了。“忠伯大手一挥,身后黑衣人顷刻朝昭宁扑杀去。

“住手!都住手!"温辞玉嘶哑到近乎怒吼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刀剑碰撞声里。不光是忠伯,甚至没一个黑衣人肯听他的命令。这也是他犹豫五日下定决心来见昭宁的原因。去岁那场大火假死脱身后,他怀揣一腔愤慨跟随忠伯来到边境,见到他命途多舛的故国子民,原以为君臣心心相惜,共同图谋复兴大计。谁知他们粗鄙不堪,用阴俪话在背后说他是山鸡装凤凰,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面对他的勒令制止,言行敷衍,只当耳旁风。夜深人静,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凝视与他们毫无相似的五官面容,他无数次翻阅被忠伯道是已经篡改的史籍。

忠伯觉察他异样,仍像以前那般,不耐地留下一句:“你母亲是大晋人,你姿容随母,不必多想。”

面对臣民们日复一日的挑衅、不从,他很难不多想,但他残疾之躯,有心无力,渐渐的变成一个被架空的傀儡,掌权的俨然是忠伯。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昭宁递过来的雁羽,无异于茫茫前路一道光。他来,想试试这条路还能不能走通。

怎料忠伯后脚就带人杀来!全然斩断他唯一的退路。温辞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奋力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试图上前阻拦部下厮杀,不妨双腿无力,坚持不到两息,就重重往下一摔。恰此时,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自他头顶穿过,仅差一瞬就要刺中他头颅!栖在树枝上的江平恼得咬紧后槽牙,立马取箭拉弓,等待时机,焉知温辞玉跌倒地上就再也没起来!

戎夜带人除掉在楼下拦截的黑衣人,也火速赶来驰援。一间空旷的静室瞬间变成刀光剑影的战场。昭宁来之前已做好万全准备,但滚烫的人血飞溅到面颊时,还是骇得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温老被她护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公主,老夫不惧死啊!”“…本公主怎么带你来的,就得怎么带你回!"昭宁的嗓音都在发颤,眼帘睁开一条缝,突见冷光扑面袭来,整个人霎时一僵,近乎本能地按下袖口机关。短箭顷刻刺入那黑衣人的眉心。

昭宁怔忪看着他眼珠子瞪得铜铃大,鲜血缓缓滑下来,身躯挣扎两息,“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王英眼疾手快,回身往后一绕,把尸体飞踹二里地外,同时横剑拦下猛攻而来的大砍刀。

昭宁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往回落,后怕的冷汗顺着瓷白的侧脸一滴一滴滚下来。

混战也随着凌霜一剑割下忠伯脑袋而停止。剩余几个黑衣人左右四顾,仓促架起温辞玉胳膊,转身就要撤,然而戎夜抱臂拦在门口,牢牢堵住他们去路。

他们往后退,背后是王英锋利的剑尖。

昭宁找回声音,当即下令:“通通拿下!”不多时,十余人就被捆成了粽子,狼狈蜷缩在地上。昭宁眉心紧皱,挨个看过去,至温辞玉时,没好气地骂道:“你自己看看,你跟他们一样吗?”

温辞玉仰着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公主,一张清俊秀美的脸庞上眼眶通红,泛起泪光,“公主,我已知,我也无意害你和祖父!”江平提剑匆匆赶来,见温郎君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警铃大响,忙抱拳道:“公主,这些阴俪余孽心机叵测,阴险狡诈,久留恐是养虎为患啊!昭宁沉思片刻,未有言语。

江平硬着头皮:“临行前您有言在先,命属下务必斩尽杀绝,此刻万不能心软迟疑。”

“………那就杀了吧。"昭宁问王英要来长剑。温辞玉羸弱的身子倏地一抖,没想到公主此行原是这样的目的!所以谋划一场,循循善诱,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回头路了。他缓缓合眼,在听到公主一句淡漠的“杀"时,绝望得眼泪簌簌滑下来。耳畔不断有“噗嗤"的鲜血飞溅声,愈发逼近他,周遭静得针落可闻,似剑已高高扬起,落下时尤有冷风刮面。

片刻后,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捆绑在身上的力道却随着绳索断裂,骤然一松。

温辞玉颤然睁眸,但见朔风裹挟雪花不断涌入,一片霜白里,有冰晶飘落在公主羽睫,她亭亭而立,清泠似雪,可望而不可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功赎过。”

温辞玉不敢置信,愣了半响才明白过来,蛮夷盟军已成,就需解!半月后,塞外凛冬,冰封万里。

驻扎野外的定远军大营笼罩在迷茫雪雾下,只剩个朦胧影子,烽火台上高高伫立的战旗也凝结成冰,纵使狂风亦不再飘扬。时过午正,伙营炊烟时有时无,间或响起几声粗嗓门的抱怨:“哎呦,好不容易燃起来,又灭了!”

团团围在一旁等着烤火取暖的士兵们捂着空唠唠的肚子,跟着着急,“这个月因为冻伤不能上阵的人足有三成!再这么下去还了得?”“别说人了,昨日我连拉十把弓,把把弓弦嘎蹦一下就断,咱们那几台火炮都被冻成了废铁。”

“昨儿我值夜戍守,长枪粘在手巴掌,硬是叫老于烧了壶雪水才浇开。你们说这要是上了战场,岂不是等死?”

“你可别说晦气话,蛮夷就瞅着这节骨眼来偷袭呢!”陆绥驻足半响,眉眼深峻,双肩很快落满一层积雪,压得他面容紧绷冷肃,提步如有千斤重。

回营,案上新放的信件上书,暴雪封路,粮困关外,寸步不得行。极寒之下本就需要更多粮食以确保体力充沛、时刻迎敌应战,可想而知眼下境况有多糟糕。

牧野呼着白气进来,一看陆绥那沉重的脸色就知道没好事,忍不住朝着京都的方向哀叹了声:“静娘啊,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见你!”陆绥懒得理会,转身换戎装。

牧野赶紧上前,“你去干什么?”

“劫牛掠羊,应急。”

一听这个,牧野想起据此十里地就是乌孙族的牧场,来劲儿了。不等二人点兵布将以备不时之需,帐外忽有急声:“报一一”陆绥心头微紧,疑是敌军来袭,瞬间提上长枪,眉宇冷厉。然而来人一脸喜色,美滋滋道:“世子爷,钺氏东夷都退兵了!外头还有声称是阴俪族的人给咱们送了三十头羊!”陆绥意想不到,面色古怪地默了片刻。

阴丽…不对,是令令!

他当即持枪阔步出营,牧野更是惊诧得飞窜出去。外头已围了好些将士们,见世子爷来,纷纷朝两侧让出一条道,露出当中咩咩叫的肥羊,及蜷坐在板车上的清瘦身影。“你你你!"牧野瞪着牛眼,险些冲上去邦邦给温辞玉两拳头。陆绥印证心中猜测,神情霎时冷下来,当着众将的面才没表露出来,抿唇挥手命人把温辞玉抬进营帐,再不掩饰嫌恶,“你见过令令?”温辞玉冷得瑟瑟发抖的嗓音,尚能听出昔日温润:“某正是受公主所托,愿尽绵薄之力,为陆世子解困。”

陆绥冷哼一声,反手将长枪投回兵器架,凶悍健硕的体型大有一掌就能震飞温辞玉的架势。

温辞玉却丝毫不慌,微微一笑道:“世子不必急躁,我不会和你争抢驸马之位,日后能留在府里为奴为仆,常伴公主就足矣。”陆绥:…”

贱人!真是异想天开!!令令轮得着他来伺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