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微修)(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2386 字 1天前

第89章万里(微修)

第八十九章

一语方落,满室震惊。

还是玉娘先回过神,试着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额头,一片冰凉。玉娘不由得凝神把脉,脉象也无异常,这就怪了,“难不成睡糊涂,发癔症了?”“……没呢。"昭宁抽回手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只觉自己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还要清醒了。

当下也无瑕多作解释,她想起一桩要紧事,严肃问道:“凌霜回了吗?"双慧上前点头,边服侍公主梳洗换衣边道,“昨日晌午回的,温老也带回来了,正关在西院厢房。”

昭宁诧异地挑挑眉,没想到竟这么顺利。梳妆妥帖后她便想赶快去见温老问个清楚,怎知浑身虚软无力,步子迈得稍急,眼前就眩晕起来。杜嬷嬷揪心地拦住她,“好歹先用过膳食罢!"这两日公主昏睡,她们只能勉强喂些流食,眼下公主好不容易醒了,又开始忙上忙下说胡话!如何叫人不担心?

昭宁无奈,只好坐回去。

杜嬷嬷挥手示意底下人呈膳食来,苦口婆心心地劝:“您打小就是千娇万宠,锦衣玉食,最远不过去到骊山围场。那会子您还说,成日坐马车坐得腰酸腿疼,别苑里的大黑虫吓人得紧,冷风也吹得脸蛋干巴巴的,下次再不去了。西北可比驱山远得多,苦得多,出了官道就是大漠黄沙,连个干净讲究用来更衣的地方都没有,别提沐浴。再者,来月事怎么办?另有粗俗无理的刁民,见色眼开的庸男……唔。”

“好了好了。"昭宁捏了个水晶包堵住杜嬷嬷喋喋不休的嘴巴,“嬷嬷若实在放心不下,行礼收拾齐全些便是。”

杜嬷嬷咬着包子瞪大眼睛,暗暗给双慧使眼色。双慧想起曾有一次,公主邀驸马爷吃宵夜,谁知不慎让驸马爷误食莲子起红疹,那日驸马爷在值房,公主道不宜去衙署,否则定会惹御史们非议,遂只叫映竹请太医过去。

如今……

双慧低头不语。

而昭宁开始用膳,比往日还多吃了两碗,一恢复体力就立马出门,叫杜嬷嬷有话说不出,只能叹气去准备。

昭宁来到西院,向来稳重的凌霜很是惊喜地迎上来,她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谨慎问:“温老所居的山舍附近,连一个把守的暗卫都没有?”凌霜:“除了温老和一随侍的老仆,方圆五十里确无行迹可疑者。院内除了砍柴切菜所用的刀具,也并无任何锋利凶器。”昭宁若有所思地默了默。

若温老和温辞玉是一伙的,独身隐居山中必然是为里应外合,等待时机,绝不会不留手下护卫。

退一步说,温老在官位最高最有权势的时候,也不可能一点风浪都不起。如此,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思绪收拢,昭宁推门而入,在看见屋内被五花大绑、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温老时,惊讶得看了凌霜一眼。

凌霜赶紧给老头子取下嘴里的布团,不出意外地被瞪了下。温老瞪完这个没轻没重莫名其妙的小伙子,愤怒的眼神径直扫向公主:“您都长大嫁人了,怎么还跟儿时一般任性胡闹?仔细陈伯忠又当朝弹劾您!昭宁也是温老的学生,以前拔温老胡子也是常有的,骤然被这么一说教,略有些心虚,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因为凌霜这么做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昭宁绷着小脸,冷声质问道:“夫子不必气恼。本公主问你,你可知你的好孙儿犯下何等滔天罪过?”

温老不明所以,被唬了一跳,“小玉生前还做过什么?”凌霜搬了圈椅来,昭宁拂袖落座,直视温老道:“生前?他当真死了吗?”温老忆起孙儿葬身火海那夜的突然和蹊跷,菲薄的双唇一抿。可惜昭宁手里没有实证,只有前世梦境的记忆及推测。思忖片刻,她面不改色,加重语气:“实话告诉夫子吧,前线密报道有将士亲眼所见,在边关搅弄风云的′阴先生′就是温辞玉!先生既是他唯一的祖父,怕是难逃叛贼之嫌。”

“老夫一心为国,忠于圣上,岂是叛贼!"温老激动地脱口而出。昭宁定定地再问:“那温辞玉是怎么回事?”“小玉……“温老面露惋惜和懊憾,不住地摇头,“这孩子有野心,性子要强,自诩要当本朝第一名流,无论如何都不会叛国的。”“他是夫子的血脉吗?夫子就敢如此断言。”“他.……”

温老一顿,犀利地望着昭宁,眸里惊诧和警惕翻涌,“公主如何得知?”昭宁心里有数了,忽而叹息,缓和语气无奈道:“值此边关将士们生死存亡的节骨眼,夫子还要瞒着吗?”

温老愧然垂眼,嗫嚅半响方说:“小玉是我在扬州捡来的孩子不错!那时我的儿女们被海匪撸去,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内人伤心欲绝,跟着投海自尽,我没脸对她们娘几个,也愧对温家列祖列宗,失魂落魄回衙署时,裤腿被一双瘦巴巴的小手拽住,我低头看那孩子混在流民堆里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索性收来当亲孙子养着。我把他从小瘦猴养到翩翩如玉满腹才华,怎能不知他秉性呢?温老那段大义灭亲的往事,昭宁刚重生时就在护国寺询问悟善大师得知了,彼时质疑,此刻听来,难免心情复杂,“流民里不乏有阴俪灭国后跟商队逃窜而来的,倘若他们怀揣异心,暗暗设局谋划,夫子无异于养虎为患啊。”温老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我决定给小玉上族谱时就请人多方验明来历血脉,确是大晋人士无疑,否则我怎敢倾力培养蛮夷外敌之后?”提到此,也是昭宁困惑的地方,温辞玉的五官容貌怎么看都没有一点异域特征!她迟疑问:“这些年,夫子没发觉他人际来往有什么异常?他纵火那夜,山舍附近可有生人?”

温老不知想到什么,渐渐湿润的眼睛忽然一闪,“前几年,小玉领回个瞎了一只眼的男子,唤忠伯。我看忠伯瞳仁泛蓝,小玉说是中毒所致,又道忠伯身世凄惨,恳求我收容府里打杂,左不过是个仆人,我也就随他去了,哪料小玉在骊山出事跟我回山里养伤后,忠伯就没了身影,再至起火那夜,我仿佛又看到忠伯,只是忙于料理小玉后事,顾不上了。”温老回忆起孙子离世的当夜,哪怕坐在木轮椅上,双手不能使力,还是咬牙给他做了碗长寿面,让他保重身体,这一下真是越想越冒冷汗。昭宁沉吟不语,示意凌霜先上前给温老松绑、倒茶,她起身踱步一圈,才道:“烦请夫子写一封规劝信,言辞恳切些,最迟今夜亥时,我派人来取。言罢她便出了门,吩咐凌霜去查查那位忠伯,她则紧接着进宫,在御书房和宸安殿之间犹豫片刻,去了后者。

楚承稷听姐姐说要去西北,也是惊得脸色大变,音量陡然拔高:“你疯了不成?那是公主该去的地方吗!”

昭宁语气冷静:“天下之大,只要我想,便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今日我明言告知你,是盼你在京照顾好父皇,提防着安王别再给定远军使绊子。”“我不同意。“楚承稷别开脸,头一回露出肃容,“如今陆世子只是没有粮,纵是他阵亡的噩耗传来也犯不着你去涉险。”昭宁顿时生气地给他一拳头,“你能不能说点好的!”“阿姐,我就是为你好!"楚承稷无可奈何地指着门外阴沉沉的天,风卷落叶,枝丫干枯,一片萧索。

“马上入冬了,你知道塞外的冬日要冻死多少人吗?你这身子万一有去无回,我跟父皇怎么办?”

“是了,父皇才治得了你!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一条不归路的。“楚承稷重重拂袖而去。

昭宁猛地扼住他手腕,“倘若现在的我就是有人走了一条不归路才换来的呢?″

楚承稷脚步微顿,昭宁用力把他拽回来,倏然间切身体会到了被所有人不解、被疾言厉色劝阻的枉然无力。

恰如上辈子的陆绥。

牧野身为好友,尚且因他执拗之举多番质问,寒心离去,定远侯乃至陆家尊长族老呢?

他们怎么能允许家族里最引以为傲的后辈做出那等荒唐之举!此前她说人心易变,可他众叛亲离,仍没有一丝一毫动摇。须知人这一生,不过百年啊。

上阵杀敌的武将能活到六十高龄已是幸事。然他以战后惨败之躯,守着一缕飘渺的亡魂,一份绝望的爱恋,足足追索六十九载春秋,至垂垂老矣,血枯气绝,换来她重活一世。一想,昭宁心底便泛起锥心的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心意已决,非石烂海枯不可更改。”

楚承稷长久一默,最后问:“这不是过家家,也不是话本故事,天遥路远,险患难料,你就不怕吗?”

“当然怕。"昭宁乌黑的眼眸澄澈如水,其实算上上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江州而已,偏偏还死在回京途中,她也迷茫畏惧,也曾想过这辈子最好别再出京都。

但倘若她和陆绥相隔万里,他已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剩下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她都要跨出去。

楚承稷见状,别开脸不吭声了。昭宁把一串沉重的钥匙交到他手上,再三嘱咐他,才转道去御书房。

疲惫一夜又一上午的宣德帝正靠在龙榻小憩,鬓边银丝如云,眼角皱纹似涟漪,而不远处的紫檀长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昭宁轻声取来薄毯给她父皇盖上,轻声离去,留在案边的信只说,她最近很烦闷,她去别苑散心了。

昭宁从皇宫出来,再去了趟国公府,回公主府时,夜色阑珊,迎面遇上从对门侯府出来的永庆。

昭宁皱皱眉,双慧奇怪地嘀咕:“今儿是侯夫人给大公子相看贵女的日子,永庆公主不在邀约之列,怎么也来了?”永庆自然瞧见主仆几个,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语气得意:“我看陆侯这位长公子比那只会打打杀杀的狂徒强多了,既是状元郎,人又生得俊美儒雅,温柔体贴,真是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永庆想,在宫里自己是皇姐,日后是长嫂,不管怎样,都是压这讨厌鬼一头的!

昭宁闻言手心微紧,思及嘉云赶来报的信儿,思及上辈子安王称帝后对陆绥的种种磋磨刁难,对陆煜的种种赏赐厚爱,瞬间明白永庆为何而来。她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皇姐多虑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厌陆绥久矣,迟早休夫,届时侯府两位公子,任你随意择选而已。”永庆气恼冷嗤,谁捡她不要的男人?旋即,永庆反应过来什么,上下打量着昭宁,“你打算休夫?父皇允了?我可记得你眼巴巴往边关送信呢!”“做做样子罢了。"昭宁懒得再与永庆费口舌,转身离去。永庆不高兴地去拦她,谁知被个身材挺拔的俊俏侍卫将身截住。凌霜不苟言笑:“天色已晚,可要属下送您回宫?”“谁稀罕!“永庆愤而离去,上马车就提笔刷刷写下密密麻麻两页纸。昭宁进门后先问了行李准备如何,再差人去温老那取信。侍卫却非但没要到信件,反而把温老给带来了。“请公主恕老夫无从下笔。”

“哦?"昭宁看老头儿瞪着一双霎铄的眼,跟块臭石头似的顽固,刚要抬手示意侍卫先把人绑起来,给他点厉害瞧瞧,就听老头儿仰天长叹道:“此祸是我酿下,此孙是我栽培,非得我亲自走一趟才能劝他回头是岸!”昭宁意想不到,微微一怔,迟疑地打量他那仿佛一折就断的老胳膊老腿。温老虎着脸,“怎么,矜贵如公主都去得,我就去不得?”昭宁:“你怎知我要去?”

温老下巴往后一抬,正是杜嬷嬷指挥信得过的心腹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杜嬷嬷比着十个手指头,“足足十辆马车,保准公主去哪都如同在府里一般宽裕自在。”

昭宁…”

“不够?“杜嬷嬷再加两个手巴掌,大有把公主府搬空的架势。温老忍了再忍,终究没忍住,“公主,声势浩大必惹祸端啊。”昭宁冷哼,大手一挥,很是痛心地开口:“这些这些,通通不要!”半月后,肃州城下,浓烟滚滚,风厉如刀,送来鲜血侵润到泥土深处的猩腐气息。遍地断肢残骸,无人收验。

“世子,最后一批粮草,至多撑两日,不知凛仓补给何时能到………一道沙哑嗓音禀完,一道怒声接踵而来。

“咱们刚杀掉一个阴先生',今儿又来,满打满算,足足杀了六个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狡猾!”

陆绥一身血迹干涸的玄铁铠甲立在城墙上,兽首吞肩重若千钧,森冷光泽映照出一张冷硬沉毅的脸庞。

须臾后开口,波澜不惊,“来几个,杀几个,人头悬在梁上,其余不必再管。”

“传令骁骑营,夜袭取粟。”

“是!”

二将退下不久,城外有驿差来报:“世子爷,京都来信!”陆绥眉宇微动,眸里久违地闪过一抹期待,立即大步而下,信封拆开,一目十行,也不知看到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以至于刚凑过来的牧野几步闪开,连问都不敢问了。信纸被揉成一团,攥在陆绥铁掌,他薄唇下压,一拳砸在城墙上,大有风雨欲来的冷厉。

原来上番令令给他送东西,只是做做样子!原来令令早已带着那几个俏侍卫,并寻生得白皙如玉的面首去了别苑,成日成日闭门不出……

她给他护身衣和护心镜也是怕他战死连累她守寡不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吧!她说过永不原谅,竞是真的。

陆绥又哪里知道,他以为决裂得再没有一丝挽回余地的心上人,早在一个雨声萧萧的深秋,踩着薄雾,迎着冷风,踏上寻夫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