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上)(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2003 字 2天前

第87章梦境(上)

第八十七章

一轮满月当空照,银晖无声越过大漠旷野,落在京都巍魏皇城。因西北战事吃紧,西南又出匪寇作乱,月前才派平南侯带兵前往镇压,宣德帝体恤将士们征战辛苦,二则考量到打仗后库银消耗巨大,今年中秋索性不设大宴邀王侯将相文武百官进宫齐聚,只在广明殿摆了场家宴。其间也无丝竹管弦之乐,后宫妃嫔子嗣不丰,倒显得冷清肃穆。宴席过半,宣德帝意兴阑珊地搁下玉箸,起身道,“令仪,承稷,陪父皇出去透透气吧。”

昭宁闻言便和相邻的弟弟出席,途经永庆时,不出意外地被狠狠瞪了眼,她习以为常,淡淡拂袖。

永庆咬紧后槽牙,更气了!

昭宁懒得理会,在上前挽住父皇胳膊出殿时,同样领略到赵皇后一个冷飕飕的眼风。她回以甜美乖巧的笑容。

毫无理由发作不满的赵皇后:…”

宣德帝看过来,语气平平道:“皇后留下好好劝劝徽仪吧,她比令仪还年长两岁,没有总称病拖着不嫁的道理。”

赵皇后勉强笑了笑“是。”

永庆…”

父皇也来气她!母后也不帮她说句话!等皇兄上位她必要昭宁那讨厌鬼好看!

殿外清风徐徐,月华如水。

宣德帝叹了声,也嘱咐儿子道:“你的婚事更不能耽搁,礼部和钦天监拟订的吉日里就属十月初八最好。”

楚承稷眸底划过一丝隐晦的难色,刚要启唇婉拒,就听昭宁轻咳了声,楚承稷抿抿唇,若无其事应下来,“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宣德帝满意地点头,再拍拍女儿的手背。

年初那会子,小夫妻俩又闹得翻天覆地,可把他这个老父亲愁得不行!好在女儿懂事识大体,前阵子才对远在边塞的女婿略表关怀心意,宣德帝很是欣慰,到嘴的劝解也变成纵容,“为父知你定是受了委屈,等战事平定,咱们再和和气气地商谈这门婚事能否继续,成不成?”昭宁看着父皇两鬓不知何时多出的斑白,仿佛短短几月老了许多,心酸地摇摇头,“我先前说的是气话呢…”

宣德帝笑了起来,一张日渐沧桑的脸庞上惆怅都淡了许多。说话间,几人沿着九曲回廊漫步行至木樨园,侧前方忽有一身着甲胄佩戴宝剑的肃面男子急步而来。

昭宁认出这是掌管禁军的梁统领,估摸着是出了要紧事,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到底是公主,不宜留下听禀朝务,只能先和楚承稷退至廊芜的美人靠等候昭宁思及方才楚承稷的异样,迟疑问:“你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楚承稷讶然,连连否认道"绝无"。

昭宁探究地打量他,不太相信,“既如此,为何一直不想成亲?”茂老给他治了快两年,并辅以陆绥编写的武功秘籍,他的身子虽远远比不上健壮如牛的安王,但总归能上朝参政,读书会友,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后续的调理恢复就看时间了。

他们的处境也摆在这儿,联姻是再好不过的稳固地位以图长远的方式。然而楚承稷挪开视线默了默,似有难言之隐,正当昭宁推了推他的胳膊想再追问时,凉亭那边传来宣德帝的拍桌怒喝声:“他们办事不利,还敢推脱妖邪水怪作乱!”昭宁心头微紧,楚承稷也蹙眉看过去。

过了一刻钟这样,成康才扶着盛怒的宣德帝回来,梁统领似乎领了差事,又急急走了。

姐弟俩迎上去,一左一右搀扶住宣德帝。昭宁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究竟是什么事把父皇气成这样?”宣德帝略微缓和脸色,对上一双儿女焦急担忧的目光,心知今夜瞒他们,他们也会胡思乱想坐立难安,四处打探消息。宣德帝无奈地闭了闭眼,终是攥拳道:“运往西北的粮船,全覆灭了!”

昭宁惊得一个踉跄,表情愕然,怔在原地。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多少战事的成败都受限于此!西北荒芜,产物不丰,每逢大战,边境军镇仓贮藏的粮食不足,必要仰赖关中粮仓补给,关中仓则需京都太仓及江南仓接力填充,如此分段转运,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眼下随船倾覆的粮草必然捞不起了,想要另行运送,最快也得二十日。这还是按走黄河水路来算。

若走陆路,损耗和时长都得加倍。

然而历经巨变,明日早朝必然引发百官热议,人心浮动,届时还敢走水路吗?

此番出征足有二十万大军,最寻常的兵士每日尚且需二升米,酱、菜、盐少许,再至骑兵、弩兵、前锋,及马料等,每日至少四千石粮食方能维持军队生计,其间若逢……不,这节骨眼一定会有蛮夷趁机发动大规模突袭,将士们上阵杀敌,所需只多不少。

也不知边境仓所剩的余粮能不能撑到后方驰援?光是粗略一想,昭宁就已冷汗淋漓,内心沉重,何况她只是个娇养深闺的公主,平日从不过问军政战事,宣德帝在位多年,所思量的东西自然比她多得多,也就意味着情形比她想到的还要严峻。“我儿莫慌,陆绥父子不是扛不住事的,且先回去等好消息吧。“宣德帝宽慰罢女儿,示意儿子与他回御书房,边叫成康即刻去请户部、兵部及在京的几位心腹大将进宫。

昭宁只能极力稳住心神,目送父皇一行阔步离去。双慧赶忙掏了手帕给她擦拭额头冷汗,惴惴不安道:“公主,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志怪书里说水底藏有异兽,食量大如饕餮,万…”“不得胡言。"昭宁低声打断双慧,想起自己上辈子溺亡在寒江,也有传言道是冲撞了水怪邪神,以至尸身也被残忍吃掉。但后来陆绥捞起她,查到是温辞玉安排了人手在船上,先下药致使侍卫们乏力昏聩,再凿穿舱底,等江水层层蔓延,已无力回天。偏偏那夜突降狂风暴雨,天灾就成了他最佳的掩饰借口。想到此处,昭宁猛地一顿。

粮船离奇覆灭,会否也有温辞玉的手笔?

瞬间,不寒而栗。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凌霜来,先询问温老处可有异常。祖孙俩一个老一个残,无官无权,纵有天大的野心和算计,也干涉不了朝廷军政机密,除非有内贼与其来往勾连。

怎料凌霜抱拳禀道:“温郎君早在三月就积郁成疾,自焚身亡。温老伤心欲绝,书院一并永关,隐居山中再不教授学生。”“什么?“昭宁眸光微颤,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凌霜立马请罪道:“那时您与驸马争执得厉害,随后又大病一场,驸马不愿让您得知温郎君身故,属下去温老所居的山舍查探,也并未发现异常,才将止事按下来。”

昭宁恍惚了好半响,抬抬手示意凌霜起身,无意责怪,毕竞那时就算禀上来,她估计也无心顾及,此刻思前想后,越发觉得古怪。三月,正好是陆绥出征的时候。

边关之所以起战事,是出现一位“阴先生”搅弄风云。侯府已查证阴先生乃是被大晋所灭的阴俪余孽,昭宁不曾联想到温辞玉,因他五官面貌并无异域特征,她一直往前朝余孽那处想,如今看来暗藏玄机。犹记上辈子,他在她灵堂大笑时说过一句话:“我背负了整整二十四年的亡国之恨…

昭宁忽然问:“阴俪何时灭国的?”

凌霜:“宣德元年,算起来到如今也有二十三年了。”昭宁脸色大变,拍案起身。

上辈子她正是明年的中秋身亡,满打满算,刚好二十四年。难怪温辞玉说那话,原来他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余孽!只怕葬身大火是假死脱身吧!

凌霜见公主这般,神情跟着一凛,“可要属下再去扬州岭南查探温家祖孙身份?″

“不必了。“两地来回少说要三四月才有结果,边关战机却是瞬息万变,等不起。昭宁脸色凝重地来回踱步,片刻后书信一封交给凌霜,“务必请温老过府一叙。”

她还有最后一事不明,恐怕只有温老能解惑。凌霜明白“请”是何意,当即告退。

杜嬷嬷领人端宵夜过来,见公主身形单薄,愁容满面,心疼宽慰道:“您是公主,身娇体贵,江山社稷自有皇上和大臣们来操心,边关战局也有侯爷和骅马运筹帷幄,何苦您跟着忙上忙下呢!”

“公主享天下之养,当忧天下之忧。“昭宁也明白仅凭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但她既有猜测,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时双慧突然跑了进来,“公主,郡主来了。”“哦?"昭宁看窗外夜色已深,不解地迎出去,正碰上神色仓促的嘉云,她不禁拧眉问,“贺文卿欺负你了?”

嘉云愣了下,忙摆手,边拉她进屋边道,“我听说漕粮出大事了。”昭宁没想到嘉云的消息也这么灵通,诧异问,“你听谁说的?”嘉云面露惭愧,她是偷听到的,“自是文卿。他近日和平南侯世子走得近,官务不涉军政也对西北极为上心,今夜得知噩耗,高兴得又借口去香云楼,我觉着不对,赶过来告诉你一声,你和承稷好有个提防,怕是安王兄急于夺嫡,暗暗生事啊。”

昭宁顿时冷了脸,“他倒是胆大包天!“只一时拿不住证据,她凭空去告安王,反倒打草惊蛇,沉吟片刻才道,“你此时来我府上终究不妥,还是快快回去,尽早同那厮和离吧。”

嘉云摇头叹息,再三嘱咐方离去。

昭宁静坐半响,杜嬷嬷送来的宵夜凉透了,一口没吃,想了想叫来府里掌管账房的几位管家,命他们盘点现存库银、封地余粮,忙到后半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海棠院。

今夜是陆绥生辰,然而浓云遮月,星空黯淡,也不知他可有吃饱,可是在为了粮草而发愁焦心,彻夜不眠,还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与人斯杀决斗…昭宁浑浑噩噩倒在床榻上,嗅着锦被已经变得很淡的独属于陆绥的气息,眼前浮现她们在此的种种亲昵,曾让她讨厌心烦的,如今却令她鼻子又酸了酸,眼眶泛红不断涌出湿润。

她摸到那封信,打开看了又看。

不知不觉,字迹模糊,眼帘合上,沉入梦境。梦里竞又回到上辈子埋葬她的陵墓,靠坐在她墓碑前的男人身形萧索,俊颜颓丧,哀凄伤神至周身寻不出一丝活人的生气。她不觉得可怕了,下意识急切地过去,想跟他说两句话。但来到近前才发现,他听不到,他身边还有一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大师。瞧着,像是护国寺的。

“世子,老僧受侯爷所托,斯人已逝,不可再回,盼你早日放下执念,走出这晦暗之地。”

“悟因大师请回罢,告诉父亲安心。待到大军出征,我自会前往。”陆绥语气恹恹的,仿佛下一瞬死去也无甚所谓。悟因捻着珠子,思忖良久,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下,缓声道:“老僧的尊师圆寂前曾留下一阵法,或可招魂入轮回转世,只是启阵需两味引子,一为优昙花,二为菩提果,二者皆不易得,若经年后世子有幸种出,尽可回护国寺寻老僧布阵。”

陆绥死寂的眸光一动,伸出那只被火烛燎得红肿的手,拾过锦袋打开。锦袋里静静躺着的两枚种子。

须臾,他将其用力攥在掌心。

而悟因出去后,身边小沙弥好奇问:“师父,世间真有此仙法?”悟因无奈地笑了笑,“传说优昙花千年一开,菩提果五十年一结,待到那时,岁月洗涤往事,人心早已更改。今日种种,权当给他留个念想罢了。”小沙弥明白了,师父这是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