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后悔
第八十四章
窗棂半开,灯芒微弱,风中送来烟火落幕的硝石气息。不知过了多久,陆绥才缓缓转身,捡起曾万分珍视随身携带如今却被扔到角落里的小本子,他握在手里,轻轻拂了拂灰尘,抬眸时看到随风而来的祈福灯。一盏一盏,一笔一划,都是他亲力亲为。
彼时他光是想着令令看到这些时惊讶又欢喜的星眸,,心里便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
此时唯余无穷无尽的酸与涩,填满他空荡荡的心。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倏而拉回他思绪。陆绥猛地转身,却见是陆准黑着脸跑上来,他刚亮起光芒的凤眸如星光坠落平野,顷刻黯淡下去。
“你们俩不是好好的去逛灯会了?这又是闹什么!"陆准眉心紧蹙,上下打量着立在阴暗处的儿子。方才公主府那一百侍卫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侯府,他险些以为要打仗了。
陆绥默然把本子放进怀里,没答陆准的话,去捡摔碎的瓷娃娃,一片片拼凑起来。
陆准跟着一默,思及这些年自己与夫人也没少吵,终究是叹了声,上前拍拍儿子肩膀,缓和语气问:“是不是为父留你议事,那脾气大的公主等得不乐意了?”
“……父亲多虑,与此无关。"陆绥明白,今夜是意外,也是必然,不怪任何人、任何事,前因已种下,他迟早要吃苦果。陆准闻言,只得打消勉为其难替儿子去给刁蛮儿媳解释的念头。儿子长大了,许多事成熟稳重,自有谋略,他当父亲的本就是失败的前例,眼下也宽慰不了什么。
陆准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江平和江澜搓着手颇为局促地上前,语气小心翼翼:“世子爷?”哥俩完成重任,一路美滋滋地琢磨着回府领赏,哪里想得到世子爷和公主又吵得天翻地覆了呢!他们办砸差事,只怕得重罚!陆绥的脸色虽阴沉难看,但也无心斥责心腹,“先前秘药一事,可有眉目?”
二江摇头道没有,江平很有眼力见地抱拳,“属下立马再探!"话落一溜烟告退了。
江澜暗骂这厮真不厚道,接着就听他们世子爷问:“王英呢?”“她想买宅子,恰逢公主放了假,这几日都在房牙子那转悠。”“叫她即刻回来办差,月银加倍。”
江澜领命,赶紧退下。
陆绥眸色幽深,静立半响,忽闻一声“咔嚓”。原是刚拼好放在博古架上的娃娃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寸寸粉碎。昭宁浑浑噩噩地从侯府回来,先下令任何人不许放陆绥进公主府,再命人抬热水沐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细腻如雪的肌肤都搓红才肯罢休。可往日那些欢好缠绵历历在目,留在深处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按陆绥那个猛烈的灌法,云雨歇后还要埋着,她这会子就是喝避子汤也来不及了。
如此看来,陆绥真是好有心机一骗子!他早就盘算好了吧?昭宁低眸看着平坦的小腹,烦闷不已,懊悔不已,一时又想起婆母,要是真怀了,难不成她也要因为今日的决裂而漠视冷待无辜的孩子吗?不,孩子不光是那骗子的,更是她的亲骨肉!也甭管孩子爹是个什么人,反正他娘是公主,外祖父是皇帝,这错不了,他生来就该金尊玉贵万千荣宠。
昭宁勉强定下心神,上榻后叫玉娘来细细诊脉,确定没有任何喜脉,方安心躺下。
今夜的变故太过离奇惊撼,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做了个噩梦,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好好睡一觉。鼻尖却始终飘荡着一股熟悉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彰显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她越发心烦意乱,辗转半响,终是恼火坐起身。杜嬷嬷立即进来,昭宁本欲吩咐换被子和枕头,再燃多多的香料彻底冲散属于陆绥的气息。
然而她们曾在这里夜话畅谈、打闹嬉戏、交颈深吻、相拥而眠,亲密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似一个人,举目四望,整个寝屋整个院子都是他的痕迹!昭宁气鼓鼓地攥拳砸了下被子,干脆换个院子住。偌大公主府,总有没有陆绥踏足的地方。
一夜未眠。
翌日天灰蒙蒙亮时,昭宁再也熬不住地起了身,只披着外裳点灯坐在案前,试着像从前那样翻阅古籍,执笔作画,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索眼下该怎么办!
可心乱了,做什么都无用。
杜嬷嬷和双慧双灵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看着公主双眉皱紧,丢下一个个纸团,连笔也重重搁下,单薄纤弱的身影拢在昏黄光晕里,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倒下,令人心疼怜惜。
她们想宽慰,不知从何宽慰起。
就在这时,王英抱着一大束山茶花并腊梅跑了进来。浓烈的朱砂红,盛放的花骨朵,晨露未褪,花香袭人,几乎瞬间点亮了气氛凝滞的屋子。
昭宁微微一怔,目露惊讶之色。
双慧上前帮王英接住一捧,奇怪问:“你不是歇息去了?”王英笑嘻嘻道:“我想公主,就回来了。”说话间,双灵寻了花瓶来,几人颇擅插花,又是手脚麻利的,很快便将花枝摆在显眼适宜的位置。
昭宁看着,心头的烦闷到底淡了不少。
杜嬷嬷暗夸王英这丫头会办事,忙叫底下人传早膳来。昭宁没胃口,勉强吃了些就摆摆手,王英凑到她身边,殷切道:“公主,我这两日听说南边的春和班在京都,他们名声可大了,不光有出神入化的名角)章兰亭,还有好多拿手好戏呢!诸如《大赐福》《蟠桃会》《闹天宫》《定军山…咱们请来府上听听吧?”
杜嬷嬷想着公主心情不虞,这些个喜庆热闹的正应景,就附和了两句。昭宁没兴致,随意允了。
谁料刚应完不到一刻钟,这戏班子就到府上搭台子了,好似早等在外头一般!
只是昭宁心事重重,以为民间戏班子不敢慢待公主府,未曾多想,被杜嬷嬷等人簇拥到台下坐着时,仍有些出神,随着一声锣鼓响,她的思绪才被拉回。春和班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嗓音清亮行腔流畅不说,那章兰亭身段柔美,武戏利落,眼神仿佛会说话,昭宁不知不觉就放下一堆烦心事,被吸引而去。一日下来,演的都是喜庆团圆的曲目,叫人看了沉浸其中,心胸跟着愉悦,最后一场《佳偶天成》,说的竟是公主和驸马吵吵闹闹共度一生的故事。家长里短被演绎得风趣幽默,几次逗得昭宁忍俊不禁。王英总算松了一口气,无声退下去报密信,免得世子爷那边牵肠挂肚,又拿她开刀!
端茶水过来的双兰远远瞧见王英走远,心里奇怪,这人惯爱出风头,讨公主欢心,眼下怎么反倒走了?
双兰琢磨了会,把茶水递给就近的双梅,自个儿悄声跟过去。夜幕降临,曲罢戏终。
昭宁赏下丰厚钱银,特留春和班在府里用晚膳再离去。“您喜欢听,不如留他们在府上住一阵?"杜嬷嬷取来热乎乎的汤婆子,换走公主手里温凉的,如是提议道。
昭宁摇头叹气,那些喧嚣声不过是暂时排解烦恼,事情不解决,始终是心患。
“公主!”
一道惊慌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昭宁顿了顿,转身看到双兰一脸震惊地跑过来,好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怎么了?”
双兰指着东南方向的角门,气儿没喘匀就急切道:“王英,王英她勾引驹马爷!”
此话一出,杜嬷嬷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厉色道:“无凭无证,不得胡言!”
王英性情耿直,一门心思想着攒钱买大宅子过好日子,无论如何都不是动歪心思的人,别提驸马爷对外那冷肃威严的作风,寻常人压根不敢近身对视。双兰扑通跪下,举起手巴掌对天立誓,“我亲眼看到王英在角门那鬼鬼崇祟地和江平说话,还递了信出去,不多会驸马爷出来,和王英说了足足两刻钟的话!公主若不信,大可叫王英来对峙!”
昭宁愣在原地,忽然间想起曾有一次在御花园碰到温辞玉,他言之凿凿地指控王英是陆绥派来的奸细,她以为他在胡编乱造陷害陆绥,自是不信,而如今勾引是假,暗中传信才是真吧!
昭宁被这猜测惊得后退两步,冷汗淋漓,嗓音微颤:“叫她过来!”事关重大,杜嬷嬷亲自领人去,少顷便带王英到跟前。王英悄悄打量着公主的脸色,再看一旁得意的双兰,瞬间猜出来,大为懊恼,但她是暗卫出身,心性沉定,轻易不露惊慌,今日也就是世子爷太过紧张公主,否则按她往事行事绝不会留马脚。
王英冷静地想着辩解措辞,不妨再一抬眼,看到公主眼圈泛红,泪光闪烁,朝她看来的目光失望至极。
王英的心突然被刺了下。
短短片刻,昭宁已回想起从前许许多多的古怪来,包括今日!哪儿就那么巧呢!
陆绥连她弟弟都敢害,连她父皇都敢利用,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她几乎不必问,答案呼之欲出一一她贴身的心心腹,竞是给陆绥那骗子传递情报的奸细!
“王英,你来我身边六年了,我待你不薄吧?”这一声不算严厉,却饱含哽咽,王英陡然一震,双唇抿紧,将要脱口而出的辩驳就说不出。
美人垂泪,摧人心肠,便是世子爷在这,也不忍再拿谎言欺骗吧?在杜嬷嬷和二双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时,王英也扑通一下跪在公主面前,把给世子爷通风报信及零星几次点香等公主沉睡再放世子爷进来的差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昭宁寒心地闭上眼,泪珠顺着瓷白的雪肤,源源不断滚下来,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懊悔更甚。
她好傻。
她竞连着被两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蒙在鼓里,欺骗至此!她猛地起身,抹干眼泪,把案几上的山茶花和腊梅通通摔了出去,决绝道:“备车,进宫!”
和离……不,她要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