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打碎
第八十二章
夜幕降临时,陆准收到戍守西北的三弟陆望于半月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的书信。
信上道边塞频频遭到蛮夷烧杀抢掠,数次持久战役仍旧无法逼退宵小,最为要紧的是,出现一位来历不明的阴先生。此人常以黑巾蒙面,千变万化,行踪不定,倾力奔走在蛮夷几国游说,夸大前次使团里出现偷藏铁器被宣德帝遣返回国一事,道大晋残暴无良,不仁不义,使得野心心勃勃的几国对大晋恨意更深,屡次挑衅。陆望观其言行隐有合纵联盟,共同出兵对抗大晋之意,恐军情瞬息万变,消息回迟,酿下祸患,才急急传信,盼长兄及时上禀防范。陆准回看月余来的战报,沉思片刻,派人进宫叫儿子速速归家,并传了孟、姜、萧等在京的三大虎将登门,一起商讨此事。孟姜两家是姻亲,意见出奇一致:“侯爷,咱们不妨趁此时机上奏圣上出兵,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蛮夷宵小,诡计多端,与其佛法教化,赠予丰厚钱财粮种珍宝等拉拢,不如真刀真枪,既为大晋开疆拓土,也为生民永除后患,连着他们几个,名垂青史。陆准本意也是如此,奈何宣德帝是个没有野心的皇帝,众臣久居京都,享尽荣华富贵,也不愿耗费大笔军饷及粮草开支,毕竞荒芜西北,他们此生都可能不会踏足一次。
因而这个提议自陆准年轻时提到现在,不等宣德帝发话,就被文臣们呛了回来,随后不了了之,若蛮夷实在过分侵略,朝廷才下旨发兵去狠打一场,能保三四年安定,三四年后,周而复始。
萧大将军则持反对意见。
陆绥静听几位久经沙场的叔伯们慷慨热议,一直没有出声。至商讨罢,陆准送心腹们出门,回来见儿子面容严峻,不知想什么,没好气地踢他:“你小子怕不是满脑子的公主,嫌为父叫你回来耽误你好事了吧!陆绥无奈起身,拂了拂衣袍的灰尘,“我不出言,是因深觉大肆出兵进攻不妥。然叔伯们乃前辈,且意见分歧,情绪高昂,事情暂无定论,此话出必然加重无用纷争,我大可私下与父亲谈。”
陆准负手身后,不吭声了。
陆绥想起三年前出征西北亲眼看到的尸山血海,满目疮痍,沉声道:“将功成万骨枯,斩破阴先生诡计,降伏为首猖獗的钺氏、乌孙,其余小国自然不战而屈人之兵,定远军可减少伤亡,亦免生灵涂炭,我以为此乃上上计。”“再者,那些小国零散偏远,物资贫瘠,土地不丰,难以耕种,民风皆未开化,纵使纳入大晋疆域,圣上仁慈,绝不会屠戮杀绝,那么来日如何管辖开辟便成一大难题。食有所粮,病有所医,幼有所学……哪样不需国库划拨银两。“而国库财力有限,若倾力扶持偏远,大晋原有州县必要缩减相应开支,于生民何其不公,若战后放任偏远自生自灭,也会再生动乱。届时民怨四起,开疆拓土本就非圣上与朝臣所愿,我们定远侯府与几十万定远军,岂非要被安上残酷好战祸国殃民的罪名?”
陆准板着脸表情凝重,也觉儿子此话有理。纵使他有大杀四方的本领和魄力,也得看跟什么君主。“那阴先生,你可有头绪?”陆绥默了默,语气不太确定:“二十年前,是否有一阴俪国为大晋所灭?陆准回想片刻,神色一凛,“当年正是你祖父与我领的兵!那阴俪国内斗严重,又不知天高地厚,搅和到蛮夷里想侵占西北,被灭也不冤!”陆绥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陆准有了思绪,摆摆手道:“行了,这事我派人去查,你该忙什么赶紧去吧。”
上元灯会,正是少男少女与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出门游玩的时候,陆准在夫人那落不着好,唯有军务可忙。
他也不是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在捣鼓着做花灯,来日若是出征,枕戈待旦,秣兵厉马,只怕没有今夜的好光景。
陆绥眼看时候不早,恐怕昭宁久等不悦,也没再推辞,抱拳一礼便阔步离去。
夜色阑珊,远处渐有烟火升空,却远不及昭宁那夜为他所放的绚丽迷人。他早做好一切准备,今夜也想为她明灯三千,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上元夜。也不知她回府没有,若尚未,他可快马进宫接她,直接去朱雀大街,延松居的瑰丽奇灯便叫人抬出来,先藏在临街的铺面里。她见了,定会欢喜得眼睛一亮,笑弯了唇,稀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说不准还会夸他实乃四海八荒天下第一厉害的绝好郎君!陆绥心绪激荡,没走几步就疾奔在夜色里,高大挺拔的身影如风掠过,飞扬的袍角都透着意气风发,恨不能闪身飞到昭宁身边。值夜小厮迎上来,都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从未见过严肃冷峻的世子爷如此恣意轻扬,忙禀道:“公主正在书房等您呢!”“书房?“陆绥猝不及防,狠狠一顿。
不知为何,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莫名心悸。小厮见世子爷神情不对,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是啊,公主回得早,听闻您和侯爷在议事,就让小的别扰您,她先去…”话未说完,他们世子爷倏地转身,朝书房方向疾奔而去。短短一瞬,陆绥心头的激荡雀跃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慌张。
凛冽夜风随着他疾奔,刀子似的剐过脸颊,带来一片寒意,他的心紧紧揪着,一刻不敢停歇地奔到书房门前,极力让自己冷静。上回家宴,昭宁只差一息就要推开三楼的门,可她没有。她对他那么信任,她对他只是愧疚弥补,她根本无意去探寻他的内心!她或许只是,想在侯府等他一起逛灯会。
陆绥深吸一口气,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尝试以最寻常自然的表情,推门而入。
一楼冷清空荡,只有成排的书架和打理整齐的案几,发散出淡淡墨香。陆绥眉宇不安地跳了跳,径直拾级而上。
二楼布置如旧,昏黄灯影里多出双慧焦灼踱步的身影。双慧听到动静回身,在看到驸马爷的瞬间就脸色大变,用一种诡异震惊、不敢置信地眼神望去,连行礼都忘了。
陆绥一颗心就此彻底沉下来,漆眸缓缓看向发出微芒的三楼,昭宁必然进去,也看到了。
偏偏在这样一个满怀美好期许的上元夜!
他无可奈何地合了合眼,一步一步,重若千斤,来到亲手打造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曾陪他渡过无数难眠的深夜,听他诉说过所有喜怒悲酸,是他心底最安定也最隐秘的所在,身处其间,他可以全然放下疲惫和假面。而此刻,这里也变成最危险最想毁灭的所在。陆绥跨过满地碎片,看到昭宁纤弱无力的身子正倚在多宝阁旁,似风中摇曳的娇嫩花枝一般,簌簌发抖。他薄唇轻启,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上前,试着扶住昭宁。
焉知腰后的手掌刚触碰上来,昭宁就克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惊慌避开回身,她脸颊苍白,满是冷汗,陆绥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呼吸都窒了窒,仿若看到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鬼!
陆绥被她躲避的嫌恶目光刺中,身躯顿时僵在原地。昭宁错开视线暗自缓了半响,才张了张口,可一时竟不知从哪先问起,她无意识地攥着手心,那青白玉瓷瓶冰冷的触感尚在。昭宁倏尔间找回思绪,满目愤怒地看向陆绥,“你亲口对我说,闻所未闻,那这些,又是什么?”
她把多宝阁的香和药罐一起拿出来,递到他面前。陆绥抿唇紧抿,凌厉的下颔紧绷着,许久才出声:“这些确是春情缚和纵情香,上回我怕你误会,适才隐瞒,我从未对你用过一一”“你还在骗人!"昭宁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把手心心肮脏的秘药全摔到他身上,气得发抖,“从夜里到清晨、白日,从床榻到温泉、浴房,”她难以启齿,每说一句都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荒唐大胆的画面,她原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结果现在是被枕边人下了药,难怪春儿突然改口,只怕都是他为遮掩恶行所做,难怪左思右想找不出何人下药,他们朝夕共处,他有千百次机会。
昭宁嫌恶得说不下去,一字一句质问:“药在这里,被你好好保存着,若不是你所用,你前几日何故蒙骗我吃解药?”陆绥眸光复杂地深深望着昭宁,几度启唇,嗓音艰涩:“令令,此事尚未查出,然我确确实实是从香云楼回来后才得知你误中此药,遂取解药喂你服下。我未曾明言,有难言苦衷。”
他不允许有任何可能打破他在昭宁心中是正人君子的事情发生。昭宁失望地摇摇头,“那你费尽心思取得这种脏东西,又是为了什么?”陆绥晦暗垂眸,倏地一默。
昭宁明白了,这就是给她预备的,不管他到底用没用,他的心自从取得这药开始就无数次阴暗地想过!
他看她在身下任他为所欲为,几度昏迷欲碎,心里很畅快吧?他用尽手段和花样,调.教了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心里很得意吧?原来他竞是这样一个满口谎言、阴暗卑劣、虚伪至极的男人!昭宁顿时气得什么也不想再问了,不光气陆绥,更气自己,她转身就走。陆绥本能地握住她手腕,“令令”
“不许你这么唤我!”
昭宁奋力挣脱他的铁掌,可他这人一身牛劲儿,偏执顽固,他不想松手,她根本奈何不了,她立即吩咐双慧,“叫凌霜带一百精壮侍卫来!”时刻注意上边动静的双慧立马噔噔噔跑下楼。陆绥紧握的力道猛地一松,昭宁得到自由,一眼都不想看他,迈步就走,陆绥忍不住追上去,“公主,我没办法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和温辞玉亲昵交好却避我如蛇蝎猛兽,明明是我娶了你,我是你的夫君,我克制不了我只能想尽一切办法!”
昭宁冷眼盯着拦住去路的伟岸男人,气笑了,“这么说,倒成我的不是了。我若执意走,你岂不是还得从那多宝阁翻找几味合适的秘药给我用上?”“不,我并非此意。"陆绥急切道。
昭宁冷漠地别开脸,“我说过,我最讨厌被人欺瞒,温辞玉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陆绥,你也不例外。”
在外狂傲得眼高于顶的陆世子听这话,猝然慌了神,再次下意识紧紧握住了昭宁的手,小心翼翼的语气透着祈求,“令令,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说那种话,再也不会碰任何秘药,你宽恕我一回,好不好?”昭宁没说话,用力地扳开他的双手,只是目光注意到他指腹和掌心因做花灯被划伤的痕迹时,微微一顿,心里蓦地酸了下。这一酸,挣脱的力气也渐渐弱了。
今夜千灯会,街巷必然早已华灯初上,烟火璀璨,行人如云,看铁树银花,星落如雨。
她本该提着他说的那盏会令全京都都艳羡的瑰丽奇灯,骄傲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自由自在赏玩,直到兴尽而归。
却因误入一间阁楼,发现许多秘密,连他做的花灯是何模样都没看到,期待就骤然被打碎。
陆绥如何能没有察觉昭宁泛红的眼眶,他立即轻轻抱住她,用指腹拭去她刚滚落的泪珠,和额头上濡湿鬓发的冷汗。昭宁却别开脸,避开他的手,冷冰冰道:“本公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坦白交代,赐婚圣旨是怎么回事。我弟弟落水,是不是有你一份功劳?”偏偏那么巧,赶在父皇给她和温辞玉赐婚的节骨眼,当时她以为是安王所害,如今得知隐情,方知极有另一种可怕的真相。她也宁愿是自己多想,可陆绥,竞脸色古怪地沉默了片刻。